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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路恩把这句话反复拆解了也没听出来一点疑问的意思,他捏了颗红提丢嘴里下巴跟着一抬:“如果我说我不怎么想听呢。”

朝野神色不变:“那我长话短说。”

您要脸吗?

路恩咬爆提子“啧”了一声,甭问,朝野什么时候要过脸呢。

小时候抢他小汽车,骑他身上掐他脖子,人在乎小车的所有权人姓路吗。

路恩顿觉朝野的不要脸劲是打娘胎里带出来镌刻在骨子里的。

没治。

家里的茶几偏矮,路恩绷着脸往前伸了下小腿,抵住玻璃边小幅度地蹭边想怎么解僵局。

朝野待在这他是不爽,可他妈前脚走他后脚轰人也没法交差,这人要真想赖在他家沙发上撩闲他也摁不住。

朝野余光扫到路恩一寻思事就会找地方蹭的小动作,嘴角扬了下微不可察的弧度。

两条长腿有样学样地也往前伸出一截。

“你,”路恩曲起腿睨了旁边的人一眼,痛快地开口,“要说赶紧说。”

说完赶紧滚,路恩心说。

混过这一天他总有办法让朝野主动灰着脸走人,大不了承认自己能力有限,教不了总不会逼着他“误人子弟”硬教吧。

朝野靠向沙发沉了口气:“你见过我爸吗?”

话题跳跃的太快,路恩疑惑地抿了下嘴角:“见过一回。”

两三年前打过照面,听老妈说那是朝阿姨的老公,大物理学家,厉害的很。

路恩不知道大物理学家和物理学家有什么区别,他急着去游泳馆跟他妈敷衍地夸了句“好厉害哦”就跑了。

细想起来除了那副厚底眼镜人长什么样他都没记住。

“楼上楼下住了这么多年,你只见过他一回。”

路恩:“……”

好像这么一说是有点奇怪,路恩轻挠了下眉心没说话。

身边的人似乎也没有在等他回应,朝野侧过头看向路恩,自己顺着往下说:“挺正常的,我都不太能见到他。”

“我从小到大,我爸就像个活在我妈嘴里的人,数理化满分,研究成果斐然,受人尊敬,坐个飞机都能永远享受cip待遇。”

“他有无数的title,无数的赞誉,听起来是个特别了不起的人。”

“如果非要在他优秀完美的人生中挑瑕疵,我大概是唯一的败笔。”

路恩倏地抬头,扫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盯着蜿蜒错落进提子的青梗短暂地皱了下眉。

刚刚视线交缠的一秒里,他好像从朝野眼睛里看出来萦萦绕绕的落寞和颓。

路恩说不清楚他处于一种什么感受,冷不丁窥见朝野憋屈的样他没有一点“你也有今天”的高兴和得意,反而觉得很不舒服。

“我爸联系我一般只打电话,”朝野捏着手机晃了两下,他笑得淡,好像怕跟路恩对上视线一样匆匆垂下眼,手指干巴巴地磨蹭新买的手机外壳上的皮卡丘,“一般,也只问我成绩怎么样,物理考多少分,其他的他并不太关心。我长这么大他只去学校接过我一回,我都上初二了他在小学门口等了我三个小时。”

朝野语气轻快,路恩垂眸眨了下眼脊背挺的笔直,看起来略微显凶。

“是不是听起来特别不可思议。”朝野问。

路恩淡淡地“嗯”了一声,揪了两颗红提放到了靠近朝野那侧盛葡萄的大碗里。

开着的窗吹进来聒噪的蝉鸣,卷过沁人的茉莉香,声势浩大地张显最后一点夏日余威。路恩被此起彼伏的声音吵烦了起身“啪”把窗关上了。

回身的那一刹那,路恩莫名地从窝在沙发上的人身上看出来一点跟他身上一模一样的憋屈。

不羁的灵魂被强行地圈禁在小匣子里。

此时脑袋顶上就刻着仨字:我想飞。

朝野看了一眼圆润润的红提:“我爸他对子承父业有很高的期待。选文理时候是他拍板定的,我其实对于读文科理科没什么想法,学文我不喜欢地理,学理我不喜欢物理,既然他喜欢理科我就选了,我觉得这样他也许会高兴一点。”

“但结果也跟预想的没什么差别,成绩差的离谱,这回月考的十八分大概突破我爸能接受的极限了,他说……”朝野蹭了下眼尾,瞬间泛红,他把自己往沙发深处埋了埋,似是在找寻丁点安全感,“对我没有任何要求了,他没有我这样的儿子。”

路恩拿过纸抽塞到了朝野怀里,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手足无措,前一天还喷他的人今天坐在他家沙发上自揭伤疤,胸膛起起伏伏微微颤抖竭力压抑快要喷薄而出的哭腔。

路恩嘴巴张张合合最后闭死了,他不太能受得住。

他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他想不出来,而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真要说哪里怪又说不清。

没等路恩想好,朝野几乎步步为营地迅猛地丢了下一句:“路恩,对不起。”

“?”等会,你再说一遍?

路恩无处安放的右手搓了搓,他有点想捞旁边的手机录个音。

“我想为我曾经所有冒犯你让你不高兴的言行道个歉。”朝野说。

“……”路恩惯性想咬下食指关节,手刚抬了一半碍于偶像包袱被另一只手压了回去。

“你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我来,是因为我还想为了我爸认可我努力一次,我坦白这一切,不是为了道德绑架你,不是要求你一定要帮我补课的意思,你可以拒绝我,可以跟阿姨说是我朽木难雕态度还不端正,我完全可以配合你。”

“因为我能理解你拒绝我的理由,但是我还是想努力在你这里争取一次。”

“可以帮帮我吗?”

路恩其实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朝野为什么在他面前突然推心置腹地聊家庭聊父亲,但他已经顾不得想这个了。

朝野委屈红了的眼眶和落寞的神情,几乎让他忍不住的想起再小些时候的自己。

无措,又茫然。

揪着母亲衣角问为什么自己的父亲跟别人不一样。

趴在墙头看另一个小萝卜头被父亲举过头顶,手指头划烂了还是犟的像头驴一样非要看完全程。

就好像有些事,不做就不会死心,做了才能被证明本身说服。

“路恩……”朝野眼尾红的分外可怜。

“你说什么我都保证会做好。”

“你能考虑一下吗?”

艹,路恩脑仁快炸了,他还能说不行吗。

谁见过前两天还差点动手的死对头,今天红着眼坐在他家沙发上诉衷肠啊。

还烟视媚行的,跟……跟他不答应会委屈了他一样。

路恩抬手遮了下脸,丝毫没注意自己往前倾得身体已经被搭在他身后的手半包围住,从侧面看像完完全全陷进了朝野怀里。

身侧的人目光侵略又贪婪,路恩脑子里昏成一团,压根没注意到朝野眼睛里快要藏不住的占有欲。

路恩想过总有一天也要看到朝野最狼狈的样子,想过自己要用什么表情什么姿态嘲笑他,但他构思了千百种方法也没想过会是今天这样,会是朝野自己不加遮掩撕裂伤口以最赤|裸的方式袒露在他面前。

他笑不出来,甚至没办法说出来一句带刺的话。

朝野的手臂几乎要贴上路恩的肩颈,他垂着头将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每一寸呼吸里,他其实一点都不急着路恩回应。

路恩太心软了,在这一点上没人比朝野更清楚。

半晌,路恩叹了口气轻轻说了句“好”。

路恩劝自己短暂地稍微地放下一点点恩怨,他只不过一时间同情心泛滥,等课补完了朝野这颗头他该削还是要削的。

“你……”

朝野笑眯眯地“嗯”了一声,攥着的手机刚好进了电话,他爸锃光瓦亮的大脑门在主屏幕中间跳动,朝野果断地摁了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