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睡醒的时候，屋里屋外一片静寂，她乍然醒来本有些茫然的心突然狠狠一跳。
未时末，日头尚高，往常这个时候云璟铁定过来吵着喊她起床了。
她一边下床，一边朝院子里喊道：“小璟。”
“云璟。”
“小傻子！”
一声比一声高，可门外无人回应。
云璟从没有独自出过门，平日里嘱咐他待在待在院子里别出去便乖乖听话照做。
迟晏以为他在屋里睡着了，可开了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她又将两家院子所有的角落翻了个遍，
没人。
小傻子，不见了……
难道自己去找云叔了？
迟晏寻思片刻，欲出门去找，却在掩门的瞬间，无意之中瞥到了青石板上一滴暗红色的血迹。她目光一凝，蹲下身察看。
血液尚未干涸，带着些微薄而纯粹的灵力，不是凡人的血。
来到凡间多年，倒是从一次遇见人以外的灵物，不知这灵物究竟是什么？
她之前担心小傻子的安危，此时却也并不着急。如此纯粹的灵力，非心志纯善者不可得。而且有往逝定元花作契，即便命悬一线也能保住性命。
迟晏推开门回屋，打开了放在书桌上的深褐色木匣，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些符咒。她将那薄薄的一沓符咒全部倒了出来，捻在指尖翻翻找找，取出其中两张，又将剩余的符咒全部放回了木匣中。
天地遵法，仙人在凡间不可使用仙术，却对凡间修仙的符咒并无禁止。
为了应对突发状况，迟晏特意画了些应急的符咒。都是些护身安神、定踪镇鬼、治病驱虫、禳除恶梦之类的简便符咒，寻常修仙门派皆有传习，算不得仙界术法，因此在凡间也能用得。
然而，即便符咒简便，功效也不甚明显，可她现如今身弱体虚，画一个寻常符咒都要耗费许多精力。每每画完，总要耗上三五天来将养心神，倘若恰逢生病的时候，那卧床的时间就不止三五日了。
今时不同往日，符咒得来不易，一张张都是她的心血，迟晏看着匣中仅有的十几张符咒，难得产生点不舍的情绪。
符到用时方恨少，可再少也得用啊。
迟晏行至门口，将其中一张符咒揣到了袖袋里，在那滴血迹旁蹲下身，单手并指，将定踪符夹在了食指和中指之间，口中喃喃念着咒语。
本来轻飘飘垂落的符咒瞬间挺立，无火自燃，火焰翻飞，散发出浅蓝色的荧光。很快，符咒在焰火中燃烧殆尽，散落的纸灰却化作蓝色咒印，刻在了她的手心。
迟晏按照咒印的提醒，一路走出村口，进了后山。
后山险峻，高耸处尽是重岩叠嶂，壁仞仿若直立将倾，只在山腰以下稍稍缓和倾势，划出一道缓坡。
清河村由来已久，不知何时约定俗成，自山腰处上下两分，下段供村里猎户打猎，上面则是山里野兽动物的栖居地。不夭其生，不绝其长，猎户遵守约规，寻常不会到上段设置陷阱和捕兽夹，只猎取跑到山下的动物。
迟晏顺着咒印行过缓坡，直上峭壁，在靠近山顶的地方，手中的咒印渐渐消失了。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感觉心脏扑通扑通将要跳出来，四肢酸软无力，直冒冷汗。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冷汗打湿一绺散落的长发，凌乱地贴在眼睛旁边，一滴汗珠就那样顺着丝缕湿发滑落到眼眶，眼睛轻轻一眨，汗就从眼角落了下来，在颊侧留下一道润湿的痕迹，恍若泪痕。
一人一狐蹲在树下，围着一只躺倒在地的鹿，扭头看向蓦然出现的人。
云璟转过头来，顺着那道“泪痕”一路往上，望进了迟晏的眼睛里。他愣了愣神，起身走到迟晏身边，凝着眉将那道痕迹擦去，这才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笃定道：“你来啦。”
迟晏靠着身后的树，勉强喘匀一口气，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确认安然无恙后，没好气地挥开了他的手。
她早在心里将孟尧骂上千遍，小本本又记上大一笔，等着回到仙界后找他秋后算账。
“阿嚏——”云璟来不及回头，冲着她打了个喷嚏。
迟晏：“……”
他揉揉鼻子，囔声囔气道：“阿晏，我刚刚一直在打喷嚏，是不是生病了？”
“你只是被人骂了，没生病。”迟晏一张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几不可闻，嗓子里像灌了风又添了柴，风过柴烧，顷刻燎原，下一秒就能吐出一口烟来即刻升天。
云璟闻声，伸手分别摸了摸自己和迟晏的额头，瞪大眼睛：“你发烧了！”
“热得！”
迟晏几近抓狂，她将这个此时有些碍眼的烦人精扯到一边，看向了自她出现之后便护在鹿的身前满脸戒备的小狐狸。
那只狐狸通体雪白，只在额间点缀着小小一撮赤红毛色。身上沾了几处尘土脏污，将白净如雪的毛色染得杂乱斑驳。它后腿包扎着灰色布条，洇出一片血迹。迟晏看着那熟悉的布色，心下了然。
小狐狸见她将目光递了过来，本来聚起的防备之势瞬间由十分涨到了十二分，龇牙露出锋利的齿尖，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她扑到撕碎。
云璟见此，立刻挡在了迟晏身前。“阿晏是来找我的，不是坏人，你别伤她。”
迟晏看出了小狐狸强撑出来的气势，轻笑一声，歪歪头越过云璟的肩膀，冲狐狸身后一动不动的鹿抬了抬下巴，“要救吗？”
小狐狸毫无威慑力的恐吓被一句话简简单单地戳破，它眨巴眨巴眼睛，收起了尖牙利爪。
“能救吗？”清亮又稚气的声音响起，带着些犹豫和希冀。
迟晏没想到这竟是只已经化型的幼狐，轻轻挑眉，“你叫什么名字？”
“赵珩。”
迟晏点点头，拍拍云璟的肩膀以作安抚，走过去观察那只鹿的伤势。鹿的腹部中了一箭，箭已经被取出，地上淌着一摊血，它无意识地瘫倒在血泊中，一大半棕橘毛色染了血污，口中发出微弱的呜咽。
迟晏凑近去观察伤口，箭入得有些深，照理说这样重的伤势即便没有当场毙命，也不会坚持这么久。
她转向身旁一瘸一拐的小狐狸，“你用灵力给它治过伤？”
“嗯。”赵珩稚声稚气地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迟晏摇头，又看向了它受伤的那条腿，“怪不得你如今维持不了人形，伤口也没有愈合。”
迟晏话音未落，却见小狐狸情绪突然低落了下来，约莫品出点后悔又委屈的意味。
她向身后的云璟递了个眼神便不再顾旁的事，回身正色，从袖中取出了本来要用在云璟身上的治伤符，凝神聚力，并指默念咒语。
符纸着焰燃烧，纸灰下落，一点点覆上伤口。
迟晏耗神过多，眼前一黑，低着头平复涌上来的眩晕，几息过后，消失的视线慢慢聚拢，映出了对面牢牢盯着她的一人一狐。
“好厉害，你是修仙之人？”
“阿晏一向很厉害！”云璟听它夸奖迟晏，顿时与有荣焉，骄傲起来。
迟晏浑身疲软无力，也不再强撑，顺势坐在了地上。
“书上看到的，不算修仙之人。”她是仙人。
赵珩却更加钦佩了，惭愧道：“我也看过不少书，但只学会些捉弄人的小把戏，没有学到什么真本事。”
迟晏想想自己平时看的杂书，有些心虚，面上却不显，笑道，“以后多学点就好。”
“阿晏。”云璟指着鹿的伤口，“它怎么还没有愈合？”
赵珩也看向那处伤口，原本钦佩的目光慢慢掺了些怀疑。
迟晏看着对面一个单纯无辜一个将信将疑的表情，自己也有些无奈。凡间的符咒本就效力大减，她刚刚用聚灵咒将小狐狸传入的灵力应在了治伤符上，效果加倍，却也不会像仙人一样将伤口瞬间愈合。
“……再等等。”
三人围在鹿旁，一言不发，赵珩耐性浅，见伤口仍旧毫无变化，便坐不住了。
“它为什么……”
突然，鹿的前腿轻轻动了一下，赵珩刚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转眼惊喜地笑着看向迟晏：“它动了！你看到了吗？它动了一下！”
“嗯，看到了。”
迟晏面上淡淡，心里却也有些欢喜。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影西移，已落了山。天光逐渐散去，天色暗淡下来。
她看向面露喜悦的云璟，“该回去了，晚了云叔要着急的。”
“……哦。”云璟应了一声。
赵珩闻言却不笑了，它眼巴巴地看着站起来的二人，吞吞吐吐，欲语未语。它如今灵力枯竭，既害怕自己待在山上，想跟他们一块儿走，又担心小鹿伤势未愈，被别的什么野兽吃掉，犹豫不决。
迟晏看出了它的心思，转身去看云璟，却见他也眼巴巴地看过来。
她指了指地上的鹿，问：“能抱得动吗？”
云璟重重点了点头，回道：“能！”
迟晏见他小心翼翼将鹿抱起，行止间并不吃力，放下心来。自己走到小狐狸身前，将它也一把抱了起来。
“我、我可以自己走！”
注：“不夭其生，不绝其长”——《荀子·王制篇第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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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河篇（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