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樊在神识里突然大叫：“不是有阵法吗，这玩意怎么能进来？”
于树道：“定是阵法布置前特意将其引进来，看来是格外想让阵中人死，我们纯粹是倒霉才碰上了。”
话说完，还神色不明地瞟了无动于衷的檀越一眼。
牧瑾摆手：“行了别废话，赶紧想想怎么办。”
牧瑾指尖聚起一抹灵力，偷偷移到连霄手上，连霄又悄无声息地分了给胡嘉一半。
这是一种传音方式，通过将自己的传音分享给别人，对方以灵力相辅，可以直接将不知道传音口号的陌生人拽进传音阵中。不过如果离得远，传音断了，这种方式也就彻底停了，这是和刚认识的人携手作战时可以更好沟通的方式，也是仙门各派都懂的简单术法，不足为奇。
于树：“万物有灵，我们若不主动招惹它，它应该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不。”连霄郑重道，“此蛇名为修蛇，型巨且凶猛无比，乃是蛇中凶兽一类，没什么善心。这条看这样子已有六七百年，这种妖兽一般是不会轻易来这种小山林的，如今迎面遇到，还真有些掣肘。”
牧瑾：“慢点慢点，别激怒它，先往后撤。”
众人仰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庞然大物，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后乌龟似的挪着。风声鹤唳之际，众人相连的神识里突听一声浅笑，楚樊和于树双双怒目圆瞪，眼神止不住在牧瑾身上瞟。
于树当即吼道：“他怎么在这？！”
问的自然是传音阵。
牧瑾轻轻咳了一声，淡淡说道：“以防万一，我上山前告诉他的，忘了告诉你们了，别介意、别介意啊。”
“不是！那岂不是......”
乱七八糟都听到了！
檀越浅笑道：“放心，本尊大人大量，‘狐狸精’之类的我并不介意。”
牧瑾严肃打断：“都闭嘴！处理完这个东西再说。”
没等退几步，时乐山上的阵法突然光芒暴涨。
修蛇被阵法激怒，咧嘴发出一声长啸，尾巴忽地卷起，猛击阵法顶部，想要破开这个囚笼。整个阵法连带时乐山都被拽得地动山摇。几人退不下去了，慌忙停下稳住身形，手中已经死死握住了剑。
牧瑾：“赶紧破阵！”
胡嘉：“不先打蛇吗？”
连霄：“你打得过你就上！”
胡嘉瞥了一眼，悻悻闭嘴。
修蛇发了怒，又怎么可能会让他们轻易去破阵，蛇尾横扫过来，枯枝残叶如凌厉剑气般扑面而来。牧瑾调转身形，手中涂灵剑凝出一竖鲜红屏障，将那些乱七八糟的飞沙走石全都挡了下来。
涂灵一出，耀眼红芒将修蛇目光彻底引了过来。牧瑾暗暗咬牙，身形随涂灵化作红芒一线，将修蛇引向别处。
末了还在神识中喊了一句“抓紧破阵”，便将连音先断开了。连音这东西方便虽方便，也是要耗费灵力的，对上这个大家伙，一丝一毫的灵力都显得弥足珍贵。
眼看到时乐山深处，却依旧未触到阵法边缘，可见此阵法应已将时乐山这几座山头都笼罩住了，不然怎么能让这个大家伙在里面肆无忌惮地跑。
修蛇虽然体型巨大，动作却快如闪电。牧瑾刚停下，暗青蛇首已经奔他撞了过来，牧瑾不退反进，涂灵骤然扫出一道剑气，“呛”一声，修蛇蛇首一歪，像是撞到一面牢不可破的铜墙铁壁。
它还够聪明，竟然以背部鳞片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而且完好无损。
牧瑾虽然早已预料到这家伙难缠，此时看到还是不由目瞪口呆。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体型巨大且修为高深的妖兽，还是个妖兽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兽。牧瑾自认为自己以前运气还不错，最近看来，简直有些倒霉透顶，不喝凉水都塞牙。
他虽瞠目片刻，手中涂灵却嗡鸣未止，好像被对面这家伙气得不轻。
修蛇仰天长啸，不知是生气这挠痒似的一击还是在嘲笑对手的弱小不堪。蛇尾毫不客气地横扫而来，携风卷木，狂风呼啸，瞬间将周围数丈山林变成了光秃秃的山坡。
牧瑾飞至半空，怒火满身的涂灵瞬间化出百道凛冽剑气。每道剑气都在震鸣，随主人一声轻斥，无数道红芒上上下下、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向修蛇围了过去。两厢碰撞，登时火星四溅，修蛇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剑气的不同寻常，当即扭动蛇身，全靠坚硬的鳞片阻挡。
而在这漫天红影之中，牧瑾本人已随涂灵化作其中一道剑气，悄无声息地靠近修蛇。
涂灵真正本体“呛”地撞上蛇身，好似在天地间凭空出现一把生锈的二胡，被人无端划了一下弦，一阵尖利刺耳让人牙疼的曲调响彻山林，余波震颤，久未消散，擦出的火星比剑气激发的还要大，好似凭空在蛇鳞上放了朵不大不小的焰火。
听音很难入耳，若是捂住耳朵看景，此时此刻或许还能一观——如果不是生死攸关的话。
蛇首一晃，发现突然靠近的不速之客，骤然张开挂着粘液的血盆大口，獠牙森森，准备一口将这不知死活的家伙吞入腹中。
牧瑾目光一定，脚下骤然变换方向，涂灵在手中划了半圈，剑刃贴着“血盆”边缘切切实实地划了过去。涂灵剑见血，剑身愈发鲜红，比在那黑蝙蝠面前还要红上好几倍。
修蛇猛地吃痛，蛇身突然暴起，屈身猛然向前一撞，牧瑾一个不注意，千钧一发之际，只得横剑硬生生扛下这一撞。
幸好涂灵体恤主人，在那生死一瞬承担了些，牧瑾只受到了一半力，但他胸口依旧猛地挨了一下，这一击，如泰山横压，铁锤狠击，力气着实不小，他五脏六腑差点错位，一股腥甜不受控地往上涌，被牧瑾咬着牙，毫不客气地压了下去。
这时，神识内有了连音请求。
牧瑾百忙之中连上，只听对面连霄言简意赅地说：“阵能破，但只要破了整座山的护阵就没了，也就是说，这条蛇的囚笼也就没了。牧瑾，你有办法能将它引到别处困住吗？”
牧瑾明白他的意思，毕竟这不是真正的深山，此地离时乐城本就极近，也就是这家伙轻轻摆几下尾巴的距离，若是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彻底将它困住也还好，否则若让它下了山，不知又是怎样的一阵翻天覆地。
牧瑾一边躲闪一边回道：“有劳先破阵吧。”
不知怎地，连霄莫名相信牧瑾，当即应下，切断连音。
至于要把修蛇往哪引，说实话，牧瑾没考虑过。
这家伙，双瞳现在和涂灵剑几乎一个颜色，蛇鳞都快奓起来了，便是往天界的净化池引，只怕都止不住它身上的杀伐怒气，还能往哪引。
只能杀了！
怪只怪他们双方都时运不济，被人做了局，局中人为了自保，两厢抉择，只能轻重缓急地排一排了。
牧瑾缓了两口气，当即调动内府灵力，神识内几片幻影逐渐有了实影，且越来越清晰。
内府灵力翻涌不休，无数道赤红剑气布满半空，整个时乐山如火焰滚过，峰林唰唰作响，山间生灵仿佛被这极强剑气所压制，缄默无声。
唯有眼前这个巨山一样的家伙嘶吼难休。
这时，云层竟轰轰响起两声闷雷，天地间仿佛在做着某种有声无形的应和。
刹那间，数不清的剑气呼啸而起，前仆后继，穿石裂空，修蛇也长啸一声，迎面扑来。
这一次，它只行至半路，便先被第一波百道剑气形成的剑阵困在了原地，而后第二波绞杀剑气顷刻而至，剑气均匀分布，没入蛇身，第三波剑气紧随而至，在蛇身周围圈起一道屏障。
只见修蛇周身都自里向外泛出一道道四通八达的红色脉络，在暗夜中像无数红线撕开蛇身。电光火石间，只听那庞然大物轰然炸响，血肉横飞，却没有一滴血溅到外围，全部被剑气屏障挡在了里面。
而后，牧瑾手上捏了个诀，囚笼般的剑气顷刻合成一个掌心大小的珠子，泛着金光。
是修蛇内丹。
牧瑾落到地上，掌心一拢，内丹被他收入乾坤袋：“若是有缘，将来给你找个好地方，再重新修炼吧。”
远处阴翳下，有个人抱臂看了场酣畅淋漓的对战，看到最后，眉目便不似开始那般轻松，微微蹙起，反而平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清的意味。
牧瑾偏头吐了口涌进喉咙的血，咳了两声，不着痕迹地抬手抹掉，抬眸看向暗影中，眸中微光一闪而过，没好气地道：“结束了你来了，你来抢功的吧。”
檀越轻轻笑了声，玩笑道：“我怎么会抢你的功呢。”
他慢步走出：“我早就来了，本来想出手，不过看牧少爷完全是手到擒来，我再出手，岂不是多此一举，还是老老实实当个看客比较好。”檀越瞧着他，啧啧赞叹，“不愧是牧少爷，出手凌厉，睥睨无双。”
他站在牧瑾面前，忽然歪头，借着晦暗光影，定定瞧着他。
牧瑾有些莫名其妙，蹙眉道：“怎么了？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檀越由衷夸赞道，“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这么厉害呢，我都有些比不过，心里对你愈发仰慕。”
他说着话，忽然伸出手，轻柔地将牧瑾嘴角残留的一点毫不起眼的血迹擦掉。
牧瑾：“......”
牧瑾在心里无奈地翻了个极大的白眼，往后退了半步，狐疑地看着他：“你没发烧吧，说什么胡话。”他抬脚就走，“去看看阵破的怎么样了。”
檀越：“伤怎么样？”
牧瑾：“小伤，死不了。”
檀越一把攥住他手腕，不着痕迹地开口试探：“你最后用的那招很厉害，是在无思山学的吗？看着倒是不太像。”
牧瑾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下：“不是。我福至心灵，自己琢磨出来的，不行吗？”
随即垂头瞥向那只手，沉声斥道：“放开！你这人什么毛病？别总动手动脚！”
檀越轻笑一声，放开他手腕，上前一步赶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走着，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檀越才悠悠开口道：“那你也太聪明了，生死攸关之际还能想出这么厉害的招，真厉害！”
这冷不丁的突然夸赞让牧瑾脚下一顿，他迅速调整，像没听到般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你知道吗，这招和我曾经见过的一招很像......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没有其他人能将这招用得如此轻而易举却又有如此大威力，只有一个人。”
牧瑾：“哦。”
檀越：“哦？就这样，没了？”
牧瑾：“既然曾有一个人用过，便证明这也不是什么古往今来无人可会的难事，既然不是不可修炼的术法，只要手中有剑，谁都能学会。况且，我这招的威力并不大，没什么可稀奇。”
檀越轻挑了下眉，将一条几百年修为的修蛇瞬间覆灭，还敢说威力不大？
檀越：“你都不问问我说的这个人是谁吗？”
牧瑾：“问他做什么，问了我也不认识。”
檀越笑道：“我还没说，你怎么就知道你不认识？”
牧瑾转头斜了他一眼：“我认识的，我自然知道他们走的什么路数。”
檀越一手负在身后，手指忍不住直摩挲，面色从容道：“你在无思山，有没有看见过关于天界的神官记录？”
牧瑾：“有几本几百年前的老古董，随手翻阅过。”
凡人自不可能随便窥探天意。
只是，凡间几个较大的修仙门派，百年间派中都或多或少有人飞升，人成神，神护人，中间不可避免地会显露真身，双方出现交集。“飞升成神”之事对于凡间修士来说自然也不是子虚乌有，只不过多数人机会渺茫而已。
但既然有人成神，各派飞升先祖自会庇佑子孙，他们会将天界允许流传下界的典籍托梦或现身，传给自己派中的徒子徒孙。一来，是想让自家门派源远流长，多多飞升。二来，也是想让仙门多些天界真正的谈资，好为天界纳入良才，弥补空出来的神官之位。
不过这些书籍，派中弟子争相传看的也不过是誊抄下来的副本，真正的“仙书”只能在各大派的藏书阁、藏经阁束之高阁，妥帖珍藏。而这些文书副本，在交好的仙门中也会互相传诵借阅。
自然，这些书籍不可能在凡间普通人中流传，一些关于天界的“小道消息”也只是闲来无事的口口相传，慢慢的也就真假掺半地成了街头巷尾、酒楼茶馆博人一笑的乐话罢了。
而这些涉及天界林林总总的“下凡”典籍中，只要涉及武力、维护天界安稳的事，零零散散的文书中，总会殊途同归、或多或少地提起一个人。
“战神”玄鉴。
但毕竟是天界传给下界的传道书籍，有些事自然不会记——比如玄鉴来自何处、因何飞升以及其他私人秘事等，凡间无人知晓，能够传下来的，不外乎都是战神平魔乱、除妖兽、守护天界等叫人忍不住拍手称快、啧啧称奇、展现其神力的英勇事迹。
不过后来因为些特殊事情，天庭便不再往下送这些书籍。如今牧瑾看到的，的确算是很多年前的老古董。
檀越道：“那你自然也看过关于战神玄鉴的事迹了？”
牧瑾面无表情地道：“没看过多少，本也没几本书写过。”
檀越：“具体看过什么？”
牧瑾幽幽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问多年前玄鉴与你响彻天际的那一战？”
“这件事，我不光在无思山上的典籍看过，民间流传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话本传说我也看过，这些传言，是真是假我并不清楚，你想了解什么？是想知道天界的书里怎么写的，还是仙门中现在是怎么传你的？”
檀越被噎了一下，镇定自若道：“其实我本意不是想自夸，不过你若是想说些赞美我的话，我也能够虚心接受。”
牧瑾：“抱歉，并没有。”
檀越挑了下眉，不甚在意。
“其实我想说......”
牧瑾胸口被撞的有点疼，听闻耳边这喋喋不休，火气微微卷了起来。
他侧首瞟了檀越一眼，再次打断他：“你不会想说我刚刚那招和天界那位战神的招式很像吧？”未等檀越搭话，便听牧瑾冷声道，“首先，我对此表示受宠若惊。其次，就算像，我也不是他，你想多了。”
檀越低低笑了一声：“你干嘛这么紧张，我还没说什么呢。”
牧瑾似笑非笑：“那更好，闭嘴吧，不用再说了。”
檀越：“你这人可真是......”
他一句轻声感叹，语气中竟然带了一种几不可察的无奈和柔情。
牧瑾沉默不语，好似在等他继续接下去这番评价，然后这人就在这前不前后不后的地方停嘴了，“你这人可真是”后面没东西了，弄得牧瑾十分无语，无端升起一道火气。
“什么？”牧瑾忍不住地问了句。
檀越：“嗯？”
“......”牧瑾凛声道：“没什么。”
这时，自前方上空一抹亮光倏地闪过，紧接着，神识中传来于树传音：“牧瑾，阵破了，他娘的，这破阵真麻烦，你那边怎么样？要不要帮忙？”
牧瑾：“没事，解决了。”
“那谁，他刚过去找你了，你看到了吗？”
牧瑾：“嗯。”
“那行，也不知道你们跑哪去了，我们是先走还是等你们一起？”
牧瑾：“先走吧，客栈汇合。”
切断传音，两人在窸窸窣窣中走出树林。确切来说，是牧瑾跟着檀越走出了树林，不知为何，两人竟然又不约而同地没有御剑离去。
牧瑾是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有点累。
而檀越......牧瑾忽然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他觉得檀越自然也是考虑他战后疲累。反正他没提，他也没提，两人就这样并肩一步步走出了晦暗的树林。
踏至山路上的那一刻，忽见天边一抹淡淡火烧般的橙色显现。
原来天都已经亮了。
牧瑾本来望着天际熹微还想感慨一句，突然，一只手毫无预兆地环上了他的腰。他身体陡然一怔，彻底僵了，耳边传来既轻且柔的声音：“你受伤了，我带你回去。”
“我没......我能御剑！”牧瑾顶着泛白的脸色，作势要挣开他。
檀越突然叹了口气，将自己左臂给他看：“好，我也受伤了，那就劳烦牧少爷御剑带我吧。”
牧瑾偏头看了眼，檀越左臂的确被洇湿了好大一片，只是之前众人都在乱糟糟又黑黢黢中忙着逃命那摊子事，谁都没发现。牧瑾心地良善，默默叹了口气，僵硬的身体迸发出干涩的声音：“你先放开我！御剑也不用这样。”
檀越不情不愿：“那我要是半路摔下去，岂不是会划伤脸，我这绝世容颜，若是伤了毁了，有点得不偿失，要不......”
牧瑾忍无可忍，咬牙将自己一条胳膊送出去，警告道：“拽好了，否则摔烂你我可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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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天鼠逐日乌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