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剑影，喊杀震天，牧瑾有心相助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
最后只一柄银枪杵地，天地间忽有哀叹，那青年将军已无声无息地趴在银枪旁。
牧瑾心像被剜下去一块，刚要上前一步去看看那位埋骨荒野的青年将军，画面陡然一转，眼前场景倏然变换。
依旧先是无数碎片闪过，最后他站在一处朱门府邸前，瞧着一队士兵粗鲁地撞开大门闯进去，怒喝满院。不多时，一位身穿绯红官袍的青年被押了出来，官袍被士兵粗暴扯下，那人神色淡然无波。
没有意外，这人和牧瑾依旧长得一模一样。
身后被压上来的还有府内一干奴仆家丁，众人哀痛哭喊，向苍天直呼冤枉。
有观刑者随行在队伍后面，在牧瑾耳边窃窃私语。
“这牧大人可是有名的清官，怎地就会犯了抄家斩刑这种十恶不赦的大罪？实在不敢相信。”
“听说是在朝上谏言，顶撞了皇上，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被人煽风点火，皇上生了好大的气，就落得如今这样。”
“唉，文官清官最容易口上招祸，如今朝堂有人只手遮天，当然见不得有人顶撞他们，说得不合他们意，自然要担苦头，只是可惜了，牧大人如此好官，年纪轻轻......”
“如今奸臣当道，好不容易有个好官为我们这些百姓考虑，却落得如此下场，这糟乱的世道何时才能到头啊！”
“哎哎哎——你们小点声吧，小心祸从口出！”
牧瑾抬头看着那人，青年面色只剩木然，跪在刑台之上，猩红双眼抬起，看着台下百姓，随即仰天怒叹：“吾为民心谏，虽死无悔！只累及他人，实乃吾之罪过也。”
凄凉话音还未飘散落尽，便被一声凄厉尖叫打断了。
“啊——”
台下观客看那铡刀落下，不禁惊呼出声。
牧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任由人潮自他身体穿梭而过。
满门抄斩，百姓虽然唏嘘却无人敢为他收敛尸骨，尸首最终被扔到城外荒山曝尸荒野。
有人暗夜偷偷祭奠这位清官，为他立了块木牌，未写名号，只写了“为苍生谏言”五个字，随意在坟冢周围撒了一把野花种子。
草木荣华，春秋轮转，荒废的土坟上长了许多颜色各异的绿草红花，花气溶溶，绿草茵茵，随风摇曳，又是无限生机。
画面再次转换，牧瑾不用看也知道会看见什么，只是不知这次又该是怎样的痛心疾首。
他已经无知无觉了。
可这次却出乎他意料，没有碎片、没有血腥、没有生死，只有低沉梵音、无尽佛号。
他站在寺庙门前，见轻烟袅袅，听钟声悠扬。
一老僧怀抱婴儿踏入寺中，牧瑾偷摸跟在僧人身边，瞧着锦被中不哭不闹的婴儿，嘴角忽然一弯，心想：“原来我小时候长这个样子。”
有年轻僧人迎出来，合掌道：“住持，从何处抱回一个孩子？”
老僧道：“山林草木间偶然遇到，无父母亲人在旁，便带了回来。”
年轻僧人念了句“阿弥陀佛”，将婴儿小心翼翼接过去。
这一生终日与青灯古佛、佛经典籍相伴，平静无澜却心有自在，婴儿长至青年，拜别众人独自出寺，外出游历二十载，见天地众生，见世间悲欢离合、生死爱恨。
六十载光阴倏忽便过，佛陀之下那垂目僧人手上佛珠骤停，只听一声庄严苍凉的钟声响起，佛法无垠，诸障皆消。
文死谏，武死战，青灯古佛常相伴。
这三世，最终也算得见苍生大道。
“当——”
又是一声空灵钟响，牧瑾神识被猛地拽回体内，忍不住撑地咳嗽起来。
他茫然看向自己手掌，默默感受着内府灵力，好似凭空多了许多灵力，竟如此充盈！
难不成是银镯里自带的灵力？
为什么本是镇压他身上邪气的银镯会藏着他三世的记忆？
这个银镯到底是什么？
牧瑾神色怔了怔。忽然想到一些久远的事。
他曾问过父亲，为何自己要带这个银镯，父亲告诉他，这是一位白发仙人赠送的仙器，可驱魔除祟。
白发仙人？
牧瑾陡然一怔：白胡子老道！
牧瑾迷迷糊糊霍然起身，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踉跄两步才撑到桌沿，堪堪稳住身形。他龇牙咧嘴地弯腰揉了揉膝盖，敲了敲腿，酸麻疼痛才稍稍缓解。
而就在这一起一转的间隙，牧瑾神识倏地完成构建，他脚下突然怔住，眼中焦急逐渐变成落寞，仿若渊海之下那沉寂千年的寒石倏然清醒，凭空添了几分看透红尘千丈后的淡然。
不过这一瞬间的不同寻常很快便被他压下去，转眼恢复如常。
院内木槿树旁的暗处之人见此情景，脚下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他没有特意收敛气息，只这一步，便被屋内人迅速捕捉到。
屋内人站在廊檐下，目光冷静，直直盯着木槿树下的陌生青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地问道：“阁下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檀越本是来瞧瞧这位醒了没有，谁承想站在木槿树旁一下就恍惚了。不知为何，见这人两次，每次都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
檀越上前几步，周身一片柔和，未带任何不速之意，他手上正把玩着一朵洁白的木槿落花。他抬头，定定看向几丈外那人。
那人一身月白锦袍站在橙黄灯笼下，负手而立，如白玉春松，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特别是那双桃花眼，极亮极黑，像两处虽小却异常摄人的无底漩涡，叫人一看就移不开眼。
“这人......怎么还是长这样！”
檀越刚冒头，心思就被不相干的东西勾走了，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不情不愿地将眼神从那人身上撕下来。缓了片刻，从容不迫地说道：“我本是受邀来参加牧老爷生辰宴的。”
牧瑾微微蹙眉。他这些年从未听父亲说过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不是望春城人，还是个修为高深的修士，眼中忍不住细细打量起对方。
此人蓝衣如深海，身材修长，眉眼疏离却明眸善睐，周身掩盖不住的傲然神气。
檀越知他不信，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抛给牧瑾，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的温润，解释道：“几年前，牧老爷外出路遇妖兽，我曾出手相助，因此与牧老爷结缘，最近我云游到此，收到牧老爷来信，喊我来参加他的生辰宴。”
牧瑾低头看完信笺，的确是父亲亲笔所写。
虽心有疑惑，但见对面之人好似并无任何敌意，恍惚又想到生魂灯内那模糊一眼，问道：“阁下那日是不是进过生魂灯？”
檀越点头承认：“我来晚一步，只见到那盏红灯，没救下牧老爷，抱歉。”
檀越心里洋洋得意，虽然百年没下山，但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是没有忘记半分，依旧游刃有余。
既曾救过他父亲，也算是牧府的恩人，自该以礼相待。
牧瑾收回负在身后的手上的符咒，走到他面前，颔首道：“抱歉，生辰宴阁下怕是吃不上了，劳您跑这一趟，近日府上事多，阁下先请回，日后有机会再表谢意。”
牧瑾自觉这几句话意思说得十分明显，礼数也保持得格外好。
檀越吞吞吐吐道：“我本云游至此，身上并未带多少盘缠......如今无处可去......”
牧瑾道：“不妨事，我叫人给阁下送些银钱。”
正要招呼人来，却听对面那人颓然地叹了口气：“牧老爷曾说，我若来望春城是一定要住在牧府的。他说，这才是主家招待远方来客的基本礼节......我、我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去哪......”
牧瑾：“......”
这人什么意思！
檀越话说得轻，牧瑾听起来却不是那个味。
张口闭口就是“牧老爷”，这是一边拿小刀在牧瑾心上划，一边又在装模作样地用死人唤起牧瑾仅存的孝心善心。
亲爹说的话，牧少爷总该还得听——虽然他也不知道老爹是不是真的说过这话。不过依据牧瑾对自己乐善好施的亲爹了解，莫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便是街边乞丐，若是来求助，老爹也是乐意相帮。
这样一想，又的确像是他老爹能做出来的事。
牧瑾了然：“那阁下若想住便在寒舍住下，我叫人给你安排房间。近日府上事多，恐照顾不周，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小厮就好。”
檀越眼中骤现光芒，径直问道：“那我能住多久？”
牧瑾眼神游离开：“......随意。”
檀越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牧府住下了，依靠着那莫须有的“牧老爷恩人”的名号，也算在牧府来去自如。
只不过，住下好几日，他只和“玄鉴转世”的这位牧少爷打过几次照面，每次牧瑾都是微微点头，然后便径直掠过他，连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上过，弄得檀越格外郁闷。
牧瑾第二日一大早就独自出门去，去那条曾经最热闹的街道上寻找那位白发老道。
牧瑾找了白胡子老头七日，翻来覆去、从早到晚地找，几乎将望春城掀了个底朝天，却不见老道半分身影。
不该出来的时候鬼影似的出来，该出来时又鬼影都不见。牧瑾找得怒火冲天，一无所获，气得他指天怒骂：“成仙成仙成仙！仙人都是怂包蛋！去他娘的成仙，老子挑粪都不——成——仙——”
“咔嚓——”
一声闷雷在云层内轰隆炸响，牧瑾怒气冲冲盯着它，互不相让，终究还是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天界，红尘宫。殿内堆满各种文书，坐在书案后的陆离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三个喷嚏，不由奇道：“怎会如此？”
殿中右侧誊写文书的红花一样的女童嘻嘻一笑，打趣道：“定是神官昨日睡觉着凉了。”
陆离吸了吸鼻子，扬着白眉说道：“老夫是神官，如何会着凉。”
红衣女童不以为意：“神官还会死呢，为何不会着凉？”
左侧同样埋头写文书的绿衣男童摇摇头，不太认可这种说法，正色道：“是不是神官把下界的差事办错了，有人指着你鼻子在骂你？”
陆离闻言一怔，嘴角连带着脸颊抽动几下，半晌挤出一抹苦笑：“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些道理，真像有人在骂本神官。”
绿衣男童握笔的手突然顿住，如临大敌：“真办错了？那该如何挽救？”
陆离捋了两下白须，淡淡道：“无需挽救，不过被人骂几句，老夫这么多年，又不是没挨过骂。”
绿衣男童道：“可神官做错了事啊。做错事不应该想着尽快挽救吗？”
陆离缓缓摇头：“做错了事自然要挽救，可老夫只说有人在骂我，并没有说我做错了事。还有，被人骂并不一定就是你做错了事。这两件事有时候是没有因果关系的。”
“有时候，也许只是骂你的人只是脑子突然没转过弯、没明白因由，或者心有怒气没处发泄，所以挑到你，自然而然就把气发泄在你身上了。我们是神官，应该大度些，让他们发泄完怒气，不至于被自己气死变成气死鬼，也算救人一命，造福苍生。”
红衣女童点头如捣蒜，对此话颇为认同。
她笔杆子戳着自己白白嫩嫩的脸蛋，郑重地说道：“就像我多吃了一盘殿中糕点，神官就要罚我抄书一般。我并没有觉得我有错，神官是吃不上糕点，心有怨气，所以把气发在我身上，我是倒霉，当了神官的出气筒，但我认罚，认真抄书，是不是也算造福神官？”
陆离咬牙切齿一拍书案：“这不一样！我那是怕你吃太多积食，身体难受！”
红衣女童哼道：“我是天界侍童，又怎会因多吃一盘糕点就身体难受？”
陆离白胡子半翘：“你就是个小木头精！”
红衣女童不以为意，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对陆离吐了吐舌头。
绿衣男童心性沉稳许多，见对面一老一小快要掐起来了，忙转移话题：“神官到底做了何事，既然无错，为何会被骂？”
陆离这才敛下怒色：“无事，老夫怎会做错事。你们好好读书修炼，等老夫挨揍的时候，想着挽救就好。”
未做错事又如何会挨揍？
红衣绿衣隔空互相朝对方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觉得神神叨叨的陆神官脑子又不好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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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金锁引惊雷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