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从悬崖上下来,沿着南城的老街往回走。路灯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闪闪发亮,郁铮走在前面,裴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她认识他才四天,四天,短到甚至不够培养出一盆植物的根系,但她觉得她好像认识他很久了,久到可以在他面前哭,可以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可以在他面前说“我在想你”。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天还没完全黑透,斯德哥尔摩的夏夜就是这样的,白天很长,夜晚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做一个完整的梦,天就亮了。
郁铮在厨房里烧水泡茶,裴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那只毛线小猫,听着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这个画面太过日常,日常到像是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生活的,像是这栋房子就是他们的家,像是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
裴然轻轻叹息一声。
她拿出手机,打开日历,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是她在斯德哥尔摩的第四天,还有三天,她就要离开了。
三天。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茉莉花茶的味道,还有郁铮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调香薰的味道。她想把这两种味道深深地刻进记忆里,因为她知道,等她回到北京,回到那个没有郁铮的世界里,她会想念这些味道的。
水烧开了,郁铮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角落里的唱片机,唱针落下,黑胶唱片开始转动,喇叭里传出一首她没听过的歌,一个女声在用瑞典语唱着些什么,旋律缓慢而忧伤。
“这首歌叫什么?”裴然问。
郁铮听了一会儿,说:“叫《Stockholm in the Rain》。”
“斯德哥尔摩的雨天。”裴然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很美。
她在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城市都有自己的情绪,北京是喧嚣的,东京是精致的,巴黎是浪漫的,而斯德哥尔摩,斯德哥尔摩是安静的。
它像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雨里,藏在波罗的海的风里,藏在那些暖黄色的灯光和古老的石板路里。
只有愿意放慢脚步的人,才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她觉得斯德哥尔摩在说:慢一点,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
郁铮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每一个线条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但又不显得刻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好看得不动声色。
裴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年多大?”她问。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二十四。”
二十四。
她二十三,比他小一岁。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其妙地觉得开心,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生日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
“射手座。”裴然想了想,“射手座的人看起来自由散漫,其实心里比谁都认真。”
郁铮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倒是挺会分析的”,“你呢?”
“双子座,六月十五。”
“双子座,”郁铮学着她的语气说,“双子座的人看起来活泼开朗,其实心里比谁都孤独。”
裴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两道月牙,眼角还有些红红的,看起来又好看又狼狈,“我们好像在对星座解析。”
郁铮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好看得让裴然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你笑起来很好看,”她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你应该多笑笑。”
郁铮看着她的脸红,笑容慢慢收了一点,但眼睛里还有笑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回到斯德哥尔摩?”
裴然正把玩着那只毛线小猫,听到这句话,她的手指在毛线小猫的肚子上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用墨绿色的毛线织成的,眼睛是两个不对称的黑色纽扣,缝得歪歪斜斜的,有一只眼睛比另一只高了半厘米。
“也许会吧。”她轻轻说,“斯德哥尔摩很美。”
她说的是斯德哥尔摩很美,不是我会回来看你。她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个回避,但她没有办法,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会回到斯德哥尔摩吗?她不知道。她应该回到斯德哥尔摩吗?她也不知道。
她还有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里,她想把所有关于“以后”的问题都推到一边,只想全心全意地活在当下。
活在郁铮的当下。
那天晚上,他们又做了。这一次不是在黑暗中仓促地、急切地,而是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缓慢地、温柔地,像是要把彼此刻进骨头里。
郁铮把她的裙子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后把自己的T恤也脱了,扔在地板上。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瘦一些,但肌肉的线条很漂亮,锁骨很深,腰腹之间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这是什么?”裴然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疤痕。
“小时候阑尾炎手术。”他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那个吻落在她指尖的时候,像是一颗火星溅在了干枯的草地上,她的整条手臂都酥麻了。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双手环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床边,像两棵根系交缠的树,在斯德哥尔摩的深夜里,无声地生长。
他在她耳边喘息着,说了一句什么。
这一次她听清了。
他说的是:“留下来。”
裴然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她说不出来“好”,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下。她也说不出来“不好”,因为那太残忍了。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呼吸着。
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了。
第五天,他们去了Drottningholm宫,瑞典王室的私人宫殿,被称为“北欧的凡尔赛宫”。
宫殿建在一个小岛上,四周是宽阔的花园和宁静的水面,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色的尖顶直指苍穹。
裴然对宫殿本身没有太大兴趣,她更喜欢花园。
花园很大,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组成了几何图案,中间点缀着大理石雕塑和喷泉。
她沿着花园的小径慢慢地走,阳光很好,晒得她的肩膀暖洋洋的,郁铮走在她旁边,给她讲这座宫殿的历史,说这是瑞典第一位女王为自己建造的宫殿,说她在位几年后就把王位让给了自己的弟弟,然后去了罗马,再也没回来。
“她为什么不回来?”裴然问。
“不知道,”郁铮说,“也许她觉得在罗马更自由吧。”
裴然想了想,觉得“自由”这个词很有意思。
她来斯德哥尔摩是为了自由,逃离那些让她窒息的人和事,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由之后是什么。
是孤独,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在花园里走了很久,走到裴然的脚后跟都磨红了,才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长椅面对着一个小湖,湖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悠闲地游来游去,雪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优雅得像童话世界中才会有的生物。
“你有没有想过,”裴然忽然开口,“如果你妈妈还在,你会在做什么?”
郁铮沉默了很久。
“也许在北京,”他说,“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周末给爸妈打电话,听我妈唠叨让我赶紧找对象结婚。”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可是她不在了,所以那些也许都不重要了。”
裴然握住他的手,他回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我爸爸去年查出了糖尿病,”裴然慢悠悠说,“我妈一直在照顾他,他们不知道我来瑞典,我跟他们说我出差了。”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其实我很怕,怕他们有一天也不在了,怕我来不及说很多话,怕我还没来得及让他们为我骄傲。”
“你不需要让任何人骄傲,”郁铮说,“你已经很好了。”
裴然侧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你怎么知道我很好?”她问,“你认识我才五天。”
“五天就够了,”郁铮转过头来看着她,“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一定能看到对方真正的样子,但我看到了。”
裴然的心酸酸的,涨涨的,又痛又暖。
第六天,郁铮带她去了一个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一个藏在森林里的露天雕塑公园。
从市中心坐地铁转公交,再步行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
公园设计得非常巧妙,雕塑散落在树林的各个角落,有的立在空地上,有的藏在树丛后面,有的半埋在土里,像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
最让裴然印象深刻的是一件叫“The Grief”的雕塑,用黑色花岗岩雕刻而成,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脸埋在膝盖里,身体的比例被刻意拉长了,看起来既像一个人,又像一块被风化了的岩石。
雕塑的表面很粗糙,带着凿刻的痕迹,像是艺术家故意留下了这些痕迹,为了提醒人们,悲伤是需要被一点一点凿开的。
裴然站在那件雕塑面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