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业是一只刚成年的小兔子精。
其实“刚成年”这个说法也不太准确——他是去年成年的，但成年后的日子和成年之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他还是一个人住在森林里，每天出去觅食，每天傍晚回家，每天对着洞口发呆。
父母是在他刚学会化形那年走的。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学会了用两条腿走路，学会了说人话，学会了把自己从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小男孩。妈妈说，他化形的时候耳朵收不回去，支棱在脑袋上，看起来像一只长耳朵的小妖怪。
“没关系，”妈妈笑着揉他的耳朵，“多练练就好了。”
他没来得及多练练。
父母出门的那天早上，妈妈照例给他准备好了几天的吃的，嘱咐他不要乱跑，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爸爸蹲下来，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我们很快回来。”
他们没有回来。
后来有人告诉他，森林深处出了一点事，两只兔子精没能走出来。小业那时候还不懂“没能走出来”是什么意思，他等了很久，等到准备好的吃的都吃完了，等到他开始自己出去找吃的，等到他终于明白——
他们不会回来了。
他们在临走前给他留了两样东西。一张人类的身份证，上面印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周小页。还有一把钥匙，说是人类世界有一套老房子，在很远很远的城市里。
“等你长大了，想去人类世界生活的话，就可以去。”妈妈以前这样说过。
小业现在长大了。
但他还没有想好。
森林很大，大到装得下他，也装得下爸爸妈妈留下的洞穴。森林也很小，小到他每天走的路都一模一样，看到的树都一模一样，听见的鸟叫都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蹲在洞口往外看，会忽然想：爸爸妈妈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样的天？
那天傍晚，小业出去觅食。
春天刚来不久，地上的嫩草刚刚冒头。他沿着一条熟悉的小路慢慢地走，低头啃两口刚长出来的三叶草，偶尔抬头看看天色。
太阳落得很快，他没注意到。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小业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走远了。他左右看看，树影连成一片，哪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他有点慌，开始往自己以为的方向跑。
然后他一脚踩空。
那一瞬间，小业的脑子是空白的。他感觉自己往下掉，周围的土腥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然后——
他摔进了一堆凉凉的、软软的东西里。
小业趴在那堆东西上面，一动也不敢动。
那堆东西动了。
小业感觉到身下的凉意在缓慢地移动，一圈一圈地，像在把自己收紧。他低头一看，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看见了自己脚下是什么——
鳞片。
大片大片的、漆黑的鳞片。
小业的脑子里“嗡”地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蛇。
他趴在一堆蛇身上。
不对，不是一堆蛇——是一条蛇。一条很大的蛇，大到他的眼睛一时装不下。那条蛇盘在洞里，一圈一圈的，小业正好掉在最中间的那一圈上。
现在那条蛇在动，把脑袋从深处抬起来，朝他这边探过来。
小业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脑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黑暗里，一双眼睛盯着他。
金色的竖瞳。
小业的腿彻底软了。他感觉自己快要现出原形了——耳朵已经在往外冒，尾巴也在往外冒，他拼命忍着，忍得浑身发抖。
那双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那条蛇开口了。
“……兔子？”
声音很低，很懒，像刚睡醒。
小业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那条蛇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歪了歪脑袋。金色的竖瞳里好像有一点困惑。
“怎么进来的？”
小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掉、掉进来的……”
“从哪儿掉进来的？”
小业往上指了指。
那条蛇抬头看了一眼洞口，沉默了一会儿。
洞里安静得可怕。小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快得像要蹦出来。他想起妈妈讲过的那些故事——蛇会吃兔子，蛇最喜欢吃兔子，兔子遇到蛇就要跑快点，再快一点。
可是他跑不了。
他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膝盖里，耳朵紧紧地贴着后背，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听见一声叹息。
那条蛇叹了口气。小业不知道蛇是怎么叹气的，但那确实是一声叹息，低低的，有点无奈。
“别团了。”那条蛇说。
小业不动。
“我不吃兔子。”
小业的耳朵动了动，还是没抬头。
那条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业感觉到身下的鳞片在动——不是收紧，是往外松。那条蛇正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抽开，把中间那一圈空出来，让小业落在洞底的地面上。
小业终于抬起头。
那条蛇已经退到洞的另一边了，离他远远的，把整个洞口的方向都让给了他。
“走吧，”那条蛇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下次看清楚再踩。”
小业愣了愣，看着那条蛇。
洞里太暗了，他看不清那条蛇的全貌，只能看见那一双金色的竖瞳，还有漆黑的鳞片上微弱的光。那双眼睛不再那么冷了，甚至好像……好像有一点困倦的意思。
“谢、谢谢。”小业的声音还在抖。
他爬起来，腿还在发软，踉踉跄跄地往洞口跑。跑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蛇已经把脑袋埋回去了，只剩下一圈一圈的黑色，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
小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小声地说：“我叫小业。”
那条蛇没有动。
小业跑了出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业就醒了。
他躺在自己的洞里，看着洞顶发呆。昨晚的事像一个梦，可是他知道不是梦。他的腿到现在还有点软，他记得那双金色的竖瞳，记得那个懒洋洋的声音。
那条蛇没有吃他。
还把他放走了。
小业坐起来，想了很久。
他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野果翻出来。那是他秋天的时候一颗一颗摘的，藏在最干的角落里，舍不得吃，想着留到春天——春天刚开始的时候东西少，这些野果可以救急。
现在春天已经到了。
他挑了最红的几颗，用一片大叶子包好。
又撕了一块树皮，找了一根细树枝，蘸着昨天晚上剩下的浆果汁，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他写字不太熟练。爸爸妈妈教过他认字，但是没怎么教过他写字。那几个字歪七扭八的，他自己看了都有点不好意思。
但他还是把树皮折好，和那包野果放在一起。
然后他抱着那包东西，走到了昨晚的那个洞口。
洞口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小业蹲下来，把野果和树皮放在洞口最显眼的地方，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树皮，怕被风吹走。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洞里很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小业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跑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很久，洞里才慢慢探出一个脑袋。
那条黑蛇看着洞口的那包东西，看了很久。他把脑袋探出去，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包野果，又碰了碰那块树皮。树皮上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两个字：
谢谢你。
那双金色的竖瞳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小业跑回自己的洞里，背上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洞里很安静，有爸爸妈妈留下的味道。那个角落里曾经堆着妈妈采回来的野菜，那个石台上曾经放着爸爸磨好的石刀。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小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洞口。
他要去人类世界了。
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周小页。他要去做一个普通人类，住进那套老房子，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日子。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他沿着一条小路往外走，走过熟悉的灌木丛，走过熟悉的大树，走过他每天觅食的那片草地。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总觉得背后有什么声音。
窸窸窣窣的。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那个声音又响了。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什么东西在草丛里慢慢地滑行。
小业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个声音也停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走得快了一些，那个声音也跟着快了一些。他走得慢，那个声音也跟着慢。他停下来，那个声音也停下来。
小业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猛地转过身——
然后他看见了一条蛇。
黑色的，很大的，正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慢悠悠地抬着脑袋看他。
那双金色的竖瞳，他昨天刚见过。
“你、你……”小业指着它，手都在抖，“你跟着我干嘛？”
那条黑蛇看着他，吐了吐信子。
然后它开始变化。
鳞片收进去，身体拉长，渐渐地有了四肢，有了人的形状。几秒钟之后，一个男人站在小业面前。
他很高，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尾狭长，五官冷淡俊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森冷气息。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变出来的——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小业。
小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你……”
那人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懒洋洋的，和昨晚在洞里一模一样。
“你放的果子。”
小业愣住，“啊？”
“太酸。”
小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果子已经放在洞口了，他没带在身上。那这人说的就是……他昨天放在洞口的那些？
“所以……”小业的声音有点抖，“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
“不是。”
“那你跟着我干嘛？”
那人没说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小业仰头看着他——这人真高，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旁边的时候，那股森冷的气息更明显了，让人忍不住想往后退。
“你一个人去人类世界，”那人开口了，眼睛看着前方，“容易被抓走。”
小业愣了愣。
“我跟着。”
小业的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然后那人补充道：“等你被抓走了，我就没果子吃了。”
小业：“……”
暖意瞬间凉了一半。
他抬头瞪着那人，那人也低头看他。金色的竖瞳里没什么表情，但小业总觉得好像有一点点……笑意？
“你到底想干嘛？”小业问。
“说了，跟着你。”
“为什么？”
那人想了想。
“不知道。”
小业又愣住了。
“你在洞口放果子，”那人说，声音慢悠悠的，“放完就跑。”
小业的耳朵红了，“我那是……那是谢礼……”
“我知道。”那人说，“没人给我送过东西。”
小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还是冷冷的，可是小业忽然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所以你……”
“走吧。”那人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不是要去人类世界？”
小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不走？”
小业的耳朵还红着，但他小跑着跟了上去。
“你叫什么？”他问。
“无双。”
“无双……”小业念了一遍，“我叫小业。”
“知道。”无双说，“你昨天说了。”
小业愣了一下，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他以为那条蛇没听见，原来听见了。
“那你……”他又问，“你在人类世界有地方住吗？”
无双看了他一眼，“有身份证。”
“你有身份证？”
“几百年前办的。”
小业的脚步顿了一下，“几百……年？”
无双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小业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条蛇到底是什么来历。多大年纪，为什么住在那个洞里，为什么不吃他，为什么跟着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他就这么跟着走了。
小业小跑着追上去，和无双并排走着。森林里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俩身上，一块一块的，暖暖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无双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冷冷的，没什么表情。可是小业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那个……”他小声说，“果子真的那么酸吗？”
无双偏过头看他。
“嗯。”
小业的耳朵又红了，“我、我下次找甜一点的。”
无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弯了弯眼睛。
那是小业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小业看见了。
“走吧，”无双转过头去，“周小页。”
小业愣了一下。
他还没告诉无双这个名字。
无双已经往前走了，阳光落在他黑色的衣服上，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小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
他也没告诉无双，他要去人类世界叫什么。
小业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一点。
他小跑着追上去。
森林里的鸟在叫，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两个身影一高一矮，慢慢地往前走，走出了森林，走向了那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人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