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席澜已经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怀里的人。
楼玉还在睡。他侧躺着，背对席澜，肩胛骨在薄被下微微起伏，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有一枚新鲜的、浅红色的印子。席澜盯着那枚印子，嘴角勾起了一个略显愚蠢的弧度。
悄悄收紧手臂，把怀里人抱得更紧了些。席澜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闻着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心里涌起一种每天都有的、毫无新意的感慨：我老婆真他妈香。
他决定再赖一会儿。
然后他就这样抱着楼玉开始发呆。
没过一会儿，楼玉的睫毛颤了一下。席澜马上意识到这是要醒了，迅速闭上眼，开始装睡。
楼玉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他。视线落在席澜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轻轻拿开。
席澜听着他走进洗手间，听着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两只手枕在脑后，床单上还有楼玉留下的体温和香味，他睁着眼对着天花板傻笑。
水声停了。他迅速闭上眼，再次装睡。
楼玉从洗手间出来，头发用毛巾随意擦过，额前几缕湿着。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还在睡”的席澜，转身去了厨房。
开冰箱，拿鸡蛋，打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夫复何求啊。席澜心里美滋滋的。
“起来。”楼玉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粥好了。”
席澜闭着眼一动不动。
楼玉走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席澜浮夸的睡姿——一个人占了三分之二的床，被子半掉在地上，一只手臂横在脸上。
“席澜。”
“……嗯？”席澜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眯开一条缝。
“宝贝……几点了……”
“八点。”
席澜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再睡五分钟……”
楼玉没说话。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席澜，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席澜的耳朵。
席澜“嗷”的一声弹起来：“疼疼疼——老婆疼！”
楼玉松开手，平静地看着他：“粥要凉了。”
席澜捂着耳朵，用控诉的眼神看着他：“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吗？”
楼玉斜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席澜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口。楼玉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肩线很好看，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幅不大，节奏均匀。
大学的时候，楼玉就是这样走路的。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到食堂，永远一个人，永远不紧不慢。他爱穿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目不斜视。校道上总有人回头看他，他也像不知道一样。
那时候席澜站在篮球场边上，刚打完一场，浑身汗，手里还吊儿郎当地转着个篮球。楼玉从球场旁边的路经过，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斑斑驳驳的。
席澜手里的球掉了。
旁边的朋友踢了他一脚：“看什么呢？”
“那个谁啊？”席澜问。
“哪个？”
“就那个，白衬衫的，走路的那个。”
队友看了一眼，了然：“楼玉啊，物理系的，大二。怎么，你认识？”
席澜把球捡起来，说：“不认识。但我马上会认识。”
他追了楼玉整整两年。
第一年，楼玉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席澜堵路、送早餐、图书馆占座，楼玉从他身边走过去，像绕过一棵树，一个障碍物。第二年，楼玉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是：“同学，你能不能别挡路。”
就这一句，都让席澜开心了两天。
后来一次球赛，席澜小臂蹭掉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他自己没当回事。楼玉路过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片创可贴递过去。“贴上。”
那片创可贴，席澜贴在手臂上三天没舍得撕。
再后来，楼玉就慢慢被他磨软了。从“你能不能别跟着我”到“随你”，从“随你”到“嗯”，从“嗯”到某天晚上，楼玉在宿舍楼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明天还来吗？”
席澜点头如捣蒜：“来来来！我天天来！”
楼玉转身上楼了。但席澜看到他耳尖红了一点点。那是席澜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追到楼玉之后，席澜发现这人看起来冷，其实心特别软。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在席澜打球回来时把空调提前打开，把水放好。不会主动牵手，但席澜牵他的时候，他的手指会轻轻回扣。
同居之后，楼玉更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席澜的东西永远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席澜趿着拖鞋走进厨房，直接从后面环住楼玉的腰，整个人贴上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早。”声音还带着哑。
“别动，粥会洒。”
“洒了就洒了”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拿开。”
“不拿。”
楼玉沉默了两秒，突然道：“你想吃煎蛋吗？”
席澜眼睛一亮：“想吃。”
“那把手拿开。”
“……”
席澜靠在旁边的料理台上，双手抱胸，表情看上去极不服气，但还是老老实实站着楼玉煎蛋。
楼玉的动作很利落，打蛋、热油、下锅，手腕翻动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席澜盯着那截手腕，莫名其妙地咽了一下口水。
楼玉头也不回：“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席澜说得理直气壮。
楼玉嘴角微微勾起，若无其事地继续翻蛋。
早餐端上桌的时候，席澜已经坐在椅子上等了。他撑着下巴，看楼玉把两碗粥、两个煎蛋、一碟咸菜摆好。
“你说……”席澜突然开口，“我们会不会就这样过一辈子？”
楼玉坐下来，拿起筷子：“嗯。”
“你就回一个字？”
“你想听什么。”
“你爱我。”
楼玉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他碗里：“吃饭。”
席澜笑了一声，低头扒饭。
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米粒沾在嘴角。
楼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拇指在他嘴角轻轻抹了一下。
席澜抬头。
“我爱你。”
楼玉收回手，继续吃饭，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席澜低下头，感觉自己耳朵热热的。
同居这么久，他以为自己早就免疫了。
但楼玉偶尔的、不期而至的温柔，像从云层里漏下来的一缕光，毫无预兆，照一下就走，却总能让他从里到外烧起来。
那天下午过得很平常。席澜打游戏，楼玉看书。席澜赢了回头得瑟，楼玉偶尔会“嗯”一声，偶尔会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晚上，席澜选了一部动作片。他自己看得很兴奋，抓着楼玉的手腕晃：“你看你看，这个镜头，牛逼吧？”
楼玉被他晃得头晕，靠在沙发上无奈地点头。电影结局很俗套，主角打败反派，在夕阳里跟爱人拥吻。席澜感叹：“这主角跟我有点像。”
楼玉：“哪里像。”
“能打，帅。”
楼玉：“智力不太像。”
席澜转过头看他，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席澜扑过去，把他按在沙发上：“你再说一遍？”
楼玉被他压着，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闹吧，我看着你闹”。
席澜有时候觉得，楼玉看他就像看一只精力过剩的大狗，无论他做什么，楼玉都能用那种淡淡的、纵容的目光接住他。
“老婆！！”席澜满脸哀怨。
楼玉抬起手，掌心贴在他脸颊上。那只手很凉，指腹有薄茧，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地抚摸。
“能打。”楼玉说，“帅。”
席澜微微一怔。他低下头，鼻尖抵着楼玉的鼻尖，声音压得很低：“……别以为你说好听的我就放过你。”
楼玉看着他，然后微微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
第二天早上，席澜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而是被……光。
那光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像是有人把整个房间浸泡在白色的水里。
席澜猛地睁开眼，他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身侧的楼玉。
楼玉已经坐起来了。他坐在床边，背对席澜，面对着卧室的门。
门开着。门外是一整片白色的光，看不到走廊，看不到客厅，看不到任何熟悉的东西。
“宝贝？”席澜的声音哑了，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安。“那是什么……”
楼玉没有回头。他站起来，走向那扇门。脚步很稳，节奏均匀。在门前停了一瞬，然后跨过去了。
席澜一下就从床上弹起来，趿着拖鞋就往外冲。
“宝贝你等我一下！我连鞋都没——操！”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楼玉走过去了，楼玉不能一个人。
他闯进了那片白光。
白光碎开。
声音一瞬间涌进来——尖叫声、金属碰撞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铁锈和潮湿混杂的味道。
但很快，那些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席澜眨了眨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里。脚下是白色，头顶是白色，四面八方都是白色。
周围有人。十几个人，穿着各异，有穿睡衣的，有穿西装的，有穿校服的，有穿工装的。他们站在白色空间的不同位置，表情却千篇一律，或茫然的、或惊恐的、亦或是互相打量着的。
楼玉站在他左边两步远的地方，和他一样穿着昨晚睡觉时的家居服，表情平静得像是只是换了一个房间。
他的视线在扫视所有人。
席澜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没事吧？你怎么直接就进来了，刚喊你也不听……”
楼玉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放松。
“没事。”
席澜松了口气。他环顾四周，皱起眉。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们不是在睡觉吗？怎么……”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机械声从白色空间的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这个空间本身在说话：
【欢迎来到无限流世界。】
所有人都安静了。哭声停了，喊声停了，只剩呼吸声。
【你们是在现实中“死亡”被选中的人。完成所有副本，即可回到现实。失败，则永久留在此处。】
人群里又炸开了。有人喊“我没死”，有人喊“放我出去”，有人蹲在地上开始哭。
“什么鬼？老子好端端在家睡觉，还能死了？”席澜有些无语，但也只是攥紧了楼玉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
【系统空间将在十分钟后关闭。届时，第一个副本正式开始。】
【现在，发放玩家属性面板。面板仅本人可见，请自行查看。】
属性面板？
他感觉到一片很薄的、透明的光从视野边缘滑进来。眼前像是隔了一层极淡的玻璃，上面有字。他偏头看别处，那行字就跟着他的视线走，悬在视野正前方。
【玩家：席澜】
【编号：017】
【技能：非致命伤疼痛免疫】
【说明：非致命伤造成的疼痛感将完全免疫。该技能为被动技能，不可关闭。】
席澜盯着面板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的上翘。
“宝贝。”他偏头看楼玉，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你知道我的技能是什么吗？。”
楼玉站在他旁边，白色空间的光把他映得近乎透明。
席澜凑过去，贴着楼玉的耳朵，语气极其得意，“疼痛免疫！无敌！怎么样，你老公厉害吧？”
楼玉抬起眼。“嗯。”
很轻，和平时一样淡。但席澜不在乎，他正在兴头上，抬头挺胸的活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
“你的是什么？”他问。
楼玉的视线从自己的面板上移开。
“情绪感知。”他说，“被动。能感知周围生物的情绪强度和方向。”
【玩家：楼玉】
【编号：018】
【技能：情绪感知】
【说明：可感知周围生物的情绪强度、方向及波动。被动技能，不可关闭。高强度使用时可能导致精神疲劳。】
席澜愣了一拍，然后一拍大腿，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突兀：“绝配！太好了宝贝！”
周围几个人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转过头来。席澜浑然不觉，还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楼玉对着他的胳膊拧了一下他才冷静下来。
太好了，这下他和楼玉在一起，什么副本什么世界的都不在话下。
倒计时亮起。
【三。】
席澜伸手，把楼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楼玉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在掌心里。楼玉没有挣开，手指在席澜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二。】
席澜偏头看了楼玉一眼。楼玉也在看他。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映着白色空间的光。
【一。】
“跟着我。”席澜说。
白色空间碎了。
碎片像无数片玻璃一样朝四面八方飞出去，融化在空气里。
不等看清东西，空气中的味道便第一个冲了上来。
浓烈的、发酵的甜。像一筐熟透的水果被遗忘在角落里烂透了，汁水从缝隙里流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又长出菌丝。那股甜味黏在鼻腔里，甜得发苦，又让人腻的想吐。
这时，系统冰冷的播报音适时响起：
【欢迎来到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