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烬轩内,床榻之上传来压抑不住的破碎痛吟,白晔蜷在被褥间,浑身被一层又一层涌出的汗浸-透。
靛青单薄寝衣紧贴在身上,骨廓不住地痉挛颤-抖,银发湿漉凌乱地贴在失却血色的脸颊上。
白晔微微张着的嘴唇青紫,吸气嗬嗬嘶哑,紧蹙眉心下的眸子紧闭着,被冷汗濡湿的长睫不住地颤动,全身一片惨白,颧骨却灼烧着两团病态薄红。
痛苦如万蚁噬骨,细细密密地啃咬着他的骨髓,交织的酸麻痛痒令他恨不得抓裂皮肉,前一瞬还如坠冰窟,寒彻骨髓,下一瞬便似被抛入炼狱火海,皮焦肉烂。
冷汗热汗交替涌出,太医院的方子煎服下去,勉强吊住他一丝心脉不散。
两个被派来照料白晔的小太监早被这骇人景象吓得面无人色,被白晔用最后一点清醒神智强硬地支走。
又一阵剧烈痉挛袭来,白晔蜷缩成更紧的一团,指甲深抠进身下的褥子,他颤-抖着将手艰难探入贴身衣物内一个隐秘的暗袋,触到一个细小瓷瓶。
银面具给的。
“此药可暂压毒性护你心脉,不至立毙。”
大人冷声冷嗓地说,
“然毒根不除终是附骨之疽,此药本身亦有成瘾之性,需按时服用,否则……”
否则如何?反噬更烈?生不如死?
剧烈痛苦中白晔扯动嘴角惨笑。
他懂。
什么压制,什么保命,这不过是另一重拴住他这枚棋子的缰绳。
可那又如何?
为了师父和师门的冤屈,莫说是这成瘾的毒药,便是真要他永坠地狱,焚尽魂魄,他也甘之如饴,绝不回头!
白晔手指哆嗦着拔开了小巧瓷瓶的塞子,他凭借感觉,将瓶口凑近唇边,一仰头将里面粘稠苦香的液体尽数倒入口中咽下。
一线药液滑过灼痛喉咙,暂时缓解了火烧火燎,但很快更猛烈的战争在他体内爆发。
外来药力与盘踞的南疆毒素在他的经脉脏腑中冲撞撕扯,白晔清浅瞳孔涣散失焦,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瘫软下去,短促哀鸣着身体剧烈痉挛。
冰与火的界限崩坏模糊,无数细小的钩子在拉扯他的神经,视线里一切都在旋扭,未烬轩熟悉的梁柱窗棂都变成了光怪陆离的色块,嗡鸣不止的耳边恍惚间听到了火焰的噼啪和师父最后模糊的叮嘱。
白晔于痛苦混沌中沉浮,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汗水与泪水混着滑落鬓角,没入湿透的枕衾,虚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虚恍间一个温暖怀抱将他从一团糟的被褥里轻托起,温度一点点渗入他乏软的躯壳,他闻到了早已刻入骨髓的气息……干净的皂角香和清冽的冷铁气。
好暖……
是独属于那个人蓬勃可靠的生命力。
白晔艰难地掀动沉重眼皮向上望去,即使视线不清,即使意识迷离,他也绝不会错认。
是他的将军。
.........
这消息是潜入太医院的南宫月于值夜太医疲惫的窃窃私语中拼凑而成。
白发内侍中南疆奇毒,刁钻毒性解之无方,纵使勉强保命也必损及根本,元气大伤恐成沉疴,已拾回居处,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又要失去了吗?
眉头锁成死结的南宫月心里空了块,他将轻功催至极致,身影化入夜色,朝着他早已熟稔于心的未烬轩方向急掠而去。
推开窗扉后,他便嗅到了浓烈的甜腥毒气,一眼望见了榻上已几乎没了人形的白晔。
他簌簌发-抖地蜷缩在床褥间,嶙峋骨肉随时会化在一堆湿冷布料里,像是狂风暴雨中一枝将折未折的细竹。
“将军……”
气若游丝的呢-喃逸出白晔青紫唇-瓣,吐-出的气都是冰凉的。
“我在,沃光,我在的。”
南宫月忙将白晔捞入自己怀中,手飞快地探向白晔紊乱微弱的腕脉。
他不是杏林圣手,但在与南疆部族多年的交锋中他见识过太多诡谲手段。
这脉象体征与他记忆中一次边境遭遇战中部下所中的南疆秘毒的症状竟有七八分相似。
那秘毒当时也令军医束手,最后是靠着一位南疆老向导的指点,用了他的血作为药引,得以中和毒素。
他因在南疆偶得奇遇,体内血液对南疆蛊毒异质有着天然的克制之效,此隐秘之事知晓者不过寥寥。
南宫月一手稳抱住意识昏沉呻-吟着的白晔,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探向自己腰侧取出柄用于应急的短小银刀。
将军挽起自己右臂的衣袖,锐毅眉眼眨都没眨,毫不犹豫地对着腕间脉络利落一划。
殷红伤口瞬间绽开,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血珠沿着他手臂蜿蜒而下,将军迅速将汩汩冒血的手腕凑到白晔唇边。
“沃光,张嘴,”
他低下头在白晔耳边哄劝,
“喝了这个,喝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南宫月将染血的手腕更近地抵住白晔唇缝,白晔在混沌中似有所感应,唇-瓣微微翕动。
南宫月耐心地将鲜血喂入,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
“咽下去,对,就这样,我在呢,别怕……”
滚烫液体滑入白晔喉间,铁锈腥甜暖泉般冲刷过他被毒素灼烧的经脉。
体内两头正撕咬冲撞的猛兽……南疆奇毒和压制之药的暴烈药性被更古老浑厚的力量包裹安抚,恍若天穹覆盖四野,将躁动不安的地火尽数平息。
白晔意识依旧沉在混沌之底,身体本能先一步苏醒,贪-婪追逐着缓解他苦楚的源泉。
他模糊地感到那令他安宁的气息,喉间不自觉地呜咽,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将温暖的源头含得更深,唇紧贴在南宫月腕间伤口上。
白晔唇齿执拗依恋地汲取着,苍白唇-瓣贪-婪地吮吸,舌尖探出,轻扫过伤口翻卷皮肉边缘濡湿的血迹,仿佛迷途幼兽凭借着原始本能去索取生存给养。
有用!
南宫月感受到怀中躯体的颤-抖正在减弱,他将手臂更稳地环住白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方便饮血。
白晔似乎并不满足,温暖的生命之源唤醒了他更深的渴望。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湿漉银发蹭过南宫月的下颌,他有些焦躁地鼻尖耸动,循着温热向上探索。
鼻音含糊的白晔嘴唇轻擦过南宫月颈侧,他竟懵懂地张开嘴含-住了南宫月颈侧一小片肌肤,尖虎牙无意识地抵在跳动的血脉之上。
南宫月感受到颈间齿尖的压迫,以他的武力能轻易地制止白晔,但他垂下眼睫看着白晔全心全意依偎过来寻求慰藉时的姿态,将军微微偏过头默许了。
得了将军默许的白晔即使在意识昏沉中对眼前人的珍惜眷恋依旧刻入骨子里,他苍白的脸紧贴着南宫月颈窝,嘴唇含吮着那处温热,舌尖试探地轻舔尖虎牙咬出的血口,将血珠卷入喉中吞咽下去。
银发墨发若有似无地交缠,南宫月维持着环抱白晔的姿势一动不动。
怀中白晔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贴着自己胸膛的身体,温度也在回升,颈侧的吮吸舔舐触感酥麻,将军闭上眼将所有心绪压下,更紧地抱紧了怀中人。
持续不断地涌入的暖流一点点修补着破碎的白瓷胚,烈火寒冰渐渐退潮,白晔对周遭世界的模糊感知渐渐回归。
白晔沉重的眼睫颤了颤,一线微光刺入混沌。
他眸光茫然地落在近处,瞧见了紧拥着他的将军,将军右手腕上一道新鲜割伤横陈在腕间,翻卷皮肉中血迹未凝,摊开的掌心上有一个笔锋凌厉的“杀”字。
白晔认出那是赵寰的字迹,聪敏如他便猜到将军定然被陛下诏去要往南疆去打仗!
这血……这救命的血……
“不要……”
白晔喉间挤出嘶哑气音,他眸子里涌上急切的水光,心疼抗拒道:
“陛下要你去南疆……血不要用在我这……”
他手指虚弱地去推拒南宫月的手臂,却软绵绵使不上半分力,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从苍白脸颊上滚落。
南宫月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
这混账小子自己都这副模样了,还在担心他?
将军利落地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更多颈侧的皮肤,将脉管送到白晔唇边:
“瞎搞的小兔崽子!”
他低低骂道,下巴轻轻蹭了蹭白晔汗湿的额发,
“听话,喝了,你好了,我才能放心去南疆。”
白晔怔怔地望着南宫月,他呜咽一声放弃所有抵抗,重新将脸埋回南宫月的颈窝。
温热唇-瓣贴合着肌肤,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出舔舐着微咸,他生怕弄疼了对方。
滚烫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两人相贴的脸颊滚入南宫月的颈窝,留下湿热的痕迹,又蜿蜒着滑入,消失在更温暖的所在。
南宫月闭上了眼睛,下颌抵着白晔的头顶,环得更稳的手臂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
怀中躯体渐渐松弛,泪水留下的湿痕微凉,但肌肤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已令人安心。
南宫月就着相拥的姿势,手稳稳环在白晔背后,一下一下地轻柔地拍抚着他。
将军低低哼唱出声,歌谣自岁月深处流淌而出,蓬松而暖的晚风吹过晒了一日太阳的谷垛,嗓音温润得像被井水浸过的旧玉石,简单悠悠的调子恍若在安沉土地上已循环了许久许久:
“月姥姥,亮堂堂,
爹劈柴,娘补裳。
小娃娃,快合眼,
灶膛里,火苗藏。
麦秸堆,软又香,
梦里有条大鲤鱼,
跳过咱家石头塘……”
被被月光浸-透的嗓音朦胧柔和,温润地像被流水洗过,简单音节的旋律正轻轻地回环。
仿佛自遥远的北地吹来,裹挟着田野上星子的气息,穿过漫长岁月轻轻落在未烬轩一隅,那是他幼时在无数个寒冷不安的夜晚,记忆深处早已模糊了面容的嬷嬷搂着他哼唱的调子。
是温柔的摇篮里无名故乡永不停息的风吟。
白晔在南宫月温热怀抱中意识浮沉,未听闻过的歌声暖而轻的泉水般缓缓流入他干涸的魂灵。
他第一次知道将军还会唱歌。
嗓子这样好,这样的……温柔。
悠长的尾音将他不断下沉的意识温柔托住,他往那热源深处缩了缩,脸颊贴着南宫月的颈窝,湿气未干的眼睫沉沉阖上,渐低渐缓的哼唱声化缕余韵,悄悄消散在温暖中。
南宫月静静地拥着白晔,看着他终于沉静安稳的睡颜,他低下头用嘴唇轻碰了碰白晔汗湿的银发,伸出手指拭去他眼角一点未干的湿意。
“好了……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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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