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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六十一章 酊

………

昏晓碾碎天光,轮回不知几度。

南宫月早已不辨晨昏。

那身残破彩衣浸-透泥浆残酒,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骨形清瘦支离。

束冠青丝在一次次醉倒挣起的混乱中彻底瀑散,泼墨长发凌乱湿缕,缠绕着惨白额角脖颈。

玄端礼服的广袖被他胡乱丢弃在挖出酒坛的泥坑边,华美的织银刺绣被泥水污得一塌糊涂,宛如一个被遗弃的褪了色的旧梦,无人再看一眼。

他也无需再看,无需在乎。

这身狼藉,这满身泥泞酒气,无需任何华服遮掩。

枯死老桃树粗粝硌疼背脊,竟成维系那缕将断未断残魂的唯一悬索。

身侧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了的陶坛,“曦三岁”到“曦十一岁”的酒,已化作焚他腑脏的火焰与蚀他神魂的浮梦,只余下空壳,沉默地见证着这场一个人的祭奠。

陈年桃魂甜糜、腐泥腥厚、枯叶酸败、及他躯壳蒸腾的炽烈酒气,氤氲凝为无形雾障,将他与人间彻底隔绝。

他眼尾沁出妖异的秾艳胭脂,赤红伤迹酒毒烧灼,苍白皮相浮起虚弱的病态绯潮,长睫低垂似枯蝶敛翅,在冰岩面容上浸润细密悲恸的冷影。

于渐寒秋气中,闪烁濒死磷光。

他呼吸灼促,吐息遇冷雾凝结白烟。

十指紧攥酒坛陶碗,冻若新剥赤玉笋,指尖在细微地抽颤。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即将启封下一坛酒时,那痴妄……所引的自毁痉挛?

桃花一年开了又一年,岁岁年年。

酒瓮在土里沉默地酝酿,陪着那个人,从垂髫稚子,长成挺拔少年。

而他,跪坐死桃根下,用一场场醉梦做方舟,企图溯流逆着时光之河,去捞取那不曾有他的年年岁岁。

……

从三岁那个戴长命锁追花瓣的团子,到四岁咿呀背诗的小童,到五岁第一次被父亲抱上小马驹,兴奋地死死抓紧缰绳……

醉梦光怪,时如亲临,时如雾掩。

但每一个梦里,都有桃花绚烂,有阳光温暖,有那个不同年纪、同样鲜活明亮的金曦。

醉倒,沉入幻乡,短暂地栖息于想象织就的桃花源。

醒来,枯枝、冷泥、空坛,腹中酒烙噬空后更烈更冷的苍茫。

再抱起下一坛酒,扑向下一场注定醒来更痛的幻梦。

终于,颤-栗冻僵的手指,落于刻着“曦十二岁”的陶瓮上。

十二岁。

指尖触瓮,无形电流贯穿瘫骸,酒毒竟似骤退,刺破灵魂的清晰战栗轰然升腾。

这是他……与金曦初见的那一年。

拍开泥封的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都要用力。

如掀开一张业缘初缠的契纸。

“噗”,封泥碎裂。

清冽带着少年锋刃的桃花精魄喷薄,迥异幼年酒魄,宛如新开鞘的薄刃。

他没有再用碗,就着坛口,仰头倾灌。

清冽酒流悍然冲垮理智仅存的泥垒,轰然扭曲的视线投入熔金般炽白的暖海。

……

是了,是那个午后。

阳光正好。

耳中撞入由远及近,轻捷如麂足的奔踏,夹着少年清亮灼烈的呼唤,挟裹万丈金风的箭矢般射穿马厩的沉闷。

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阳光味的风。

“小南瓜!小南瓜!你就是小南瓜吧!”

脚步声在面前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

对上了一张奔红染汗的少年脸庞。

银发星河倾泻,青玉抹额微斜,几缕汗湿银丝粘在玉白额角。

而那双眼睛。

清浅色的瞳仁,在廊下炽光中澄澈见底,映着细碎跳跃的阳光和他自己有些呆愣的影子。

天生尾梢微扬的桃花眼,不笑时亦自透三分风-流意蕴,而此刻这双眼涨满纯粹的燎原喜光,融春之始般粼粼灼灼地锁定着他。

他朝他伸出手。

五指修皙,甲缘齐整,掌心朝上。

是一个毫无芥蒂的邀请姿态。

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齿列如贝,少年人的爽朗真诚荡涤所有陌生雾霭。

他说——

清越声音重重敲在此刻醉倒在枯树下的南宫月心上:

“小南瓜,你好呀。”

……

醉梦定格。

那张灿若朝曦的脸,那对深泓桃夭的眼,那句裹挟初遇惊澜的呼唤,刺入南宫月此刻被酒浆浸泡得无比脆弱的心脏。

“嗬……!”

枯树下,南宫月猛地蜷缩起身体,喉间挤出半声抽息。

“哐啷——!”

酒瓮脱手轰砸冻泥,瓮中余沥如碧血,十二岁桃花酿汩汩流出,迅速渗入干渴泥土,少年初酿的清冽魂息混入腐朽,蚀骨灼心。

他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双臂,指甲深深楔入皮肉,却感觉不到疼痛。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汹涌夺眶而出,混合泥垢酒污,滚烫地淌下。

没有哭声。

酒涛灭顶,那梦中光影却比任何一次醉境都要清晰锐利,生生劈开他的麻木躯壳。

原来……那年那天初见时的阳光,是那么的亮……

竟能……灼人如斯。

……

酒坛空了又启,启了又空。

南宫月在醉醒轮转的血磨中挣扎,头痛欲裂,喉咙灼烧,百骸冰结酒烙两重天。

枯根之下,排列着刻着年岁的陶坛,冥冥指引拖拽着他残存的意识,在醉与醒的轮回间,逆溯光阴浊流,踉跄前行。

每一坛酒,都是一把钥匙,解锁一扇门。

门后,是那个岁岁年年、愈发鲜明耀眼的金曦,和一段段再也回不去的浸-透桃花香与少年血的往昔。

……

曦十四岁。

酒液清冽中渗出锋芒,在那个自制的狭窄练武室里,少年与他一同挥汗如雨、研习剑招,舞剑破风咻咻,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尘土里,练到力竭后并肩躺在凉石板上,望着四角天穹,说着稚气干云的抱负。

曦十五岁。

酒气突掺血锈沙砾,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并肩踏上北疆战场,腥风血雨扑面而来。梦境混乱而激烈,有镇北关的破震碎石,有刀剑碰撞的刺耳锐响,有战马嘶鸣,有同袍倒下的闷哼,也有金曦在乱军中策马回援、一箭贯喉偷袭之敌的冷冽侧颜。

曦十六岁。

酒魄甘醇如饱实新谷,谷场夕染熔金,禾垛高耸如金帐。

他们偷得半日浮生,并排坐在清香的高高谷堆上,身下是柔软的谷穗,头顶是漫天的烧云。

轻语如游丝,目光如赤阳。

世界安静得只剩远处隐约的农歌和彼此的心跳。

不知谁先焚毁堤防,那些早已汹涌难抑的情愫,终于在四下无人时,悄悄从穗壳中剥落。

话语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敲在彼此心上。

眼神很亮,映着晚霞,也映着对方眼中唯一的自己。

比谷穗摩-擦更轻的靠近,炽阳揉杂的初吻,生涩滚烫,蜻蜓点水。

却足以让整个金色世界刹那轰鸣。

曦十七岁。

酒意陡转辛辣纠缠,如那年秋狩大典的荣耀与紧随其后的血色。

梦境的前半段是鲜衣怒马,万人瞩目,他与金曦的名字并列甲等头科,镌刻金榜,少年意气直冲云霄。

可后半段却急转直下,变成雪夜从端王府骑马行出,背脊被鞭伤撕裂,鲜血染红乌啼鬃毛。

混沌撞入金曦惊雷般逼近的夜半蹄声,那对熔银灼笑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被从马背上捞起抱下,只记得耳边是金曦擂鼓般的急促心跳。

曦十八岁。

酒坛开启,胜利的酣畅于硝烟未散的凛冽中扑面而来。

梦境是铁壁城头猎猎作响的“钧”字大旗,三关光复,捷报穿云。

他与金曦并肩站在收复的关隘之上,望北莽苍。

寒风凛冽,吹不散胸中滚烫。

金曦侧颜映着未熄烽烟,风尘难掩眸星炽烈:

“月,你看,三关跳板已成。”

他指着北方,直刺云外幽州,

“此战幽州!你我……必复之!”

曦十九岁。

这一坛酒的气息,迥异于前。

隐去铁血腥甜,溢满烟火暖息,杂糅一丝……人间鸡飞狗跳的鲜烈气。

梦境初始是永安城罕见大雪如天倾鹅羽,和端王府外那条被积雪覆盖、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街。

他僵跪在端王府前的雪地里,倏然,一柄油伞撑在了头顶,隔绝了风雪。

抬头,擎伞人竟是金曦,眉峰紧蹙,满目疼惜,他脱下自己的大氅裹住他冻僵的身体,半扶半抱,将他带回了永安侯府。

其后幻影,温暖得不真实。

非正厅明堂,是后院明园,金曦不知何时悄悄收拾了出来,围起了一圈矮篱,搭了个简陋却结实的鸡舍,还移栽了几株耐寒绿植。

他说:

“省得你以后心里不痛快,没处躲清静。在这儿,天高二爷远,咱们自己说了算。”

梦里,金曦高挽箭袖,正追逐一只炸毛扑腾、悍然抗争的芦花大肥鸡,银发沾染鸡绒,姿态狼藉窘迫,脸上却满是兴味盎然。

他则裹在丰厚裘绒里,坐在廊下小杌子上,手中紧捧对方不由分说塞来的热姜汤,看着院中那人狼狈追鸡的滑稽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金曦听到笑声,霍然回首。

捕到他唇边未敛的鲜活笑意,桃花眸弯成两汪新月,再不理那飞禽,几步跨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粘鸡毛的脸,眼睛亮晶晶地问:

“咦!月,你笑啦?值了值了!这地方不错吧?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秘密基地,谁也不告密!”

秘密基地……

他们的,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小天地。

……

枯树下,南宫月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枯躯蜷跪冻泥,双臂死箍那个已然倾空的“曦十九岁”酒瓮,似要掏出仅存的暖息与真实。

那些共挥的剑,同流的血,谷垛上烙下的初吻,雪夜里撑起的伞,还有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鸡飞狗跳的小院子……

触目可见,触-手不及。

太真实了,也太痛了。

因为这一切的尽头,是宣城那场烧尽所有的烈火,是如今只剩他一人独酌的枯死桃林,和这满腹穿肠而过的、再也无人共醉的……岁岁年年。

他阖目,将脸颊深深浸入泥污斑驳的瓮口,任泪与残酒混合,浸-透粗陶。

“曦二十岁”。

最后一只陶瓮,静静立在泥泞深处。

瓮身湿泥尚带新痕,似今岁春衫新褪,刻印刀锋犹迸未收的棱角。

这是今年春日,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他与金曦一同酿下的。

共掬鲜瓣,共调酒曲,共封瓮口,共覆春土。

唯一一坛。

南宫月手指悬滞瓮口,久久未能落下。

指节紫痕斑驳,细颤如濒死秋蝉。

他最终拍开了泥封。

非陈酿醇息,非清酒甘洌。

一股青桃皮涩腥的生嫩鲜瓣香,混着初酵酒母的微酸气逸散出来。

昏光刺入瓮腹,酒液尚显浑浊,未能沉淀出琥珀般的澄澈,粉白骨朵尚未熔融,分明是刚刚从枝头摘下般,一簇簇,一片片,浮泛于淡夭酒面上,轻轻打着旋儿。

二十岁。

金曦的二十岁。

他们共筑的二十岁。

他们原本约定,要在此刻一同启封,贺彼此正冠,或许……还有更多未曾言说、却彼此心知肚明的可能。

酒太过新鲜,鲜得似光阴从未奔流,春日犹在,那人含笑转身去取蜜饯的背影还未消失在廊角。

鲜得……不像一坛酒,更像一个戛然而止、来不及发酵的梦。

他强舀一碗。

桃瓣粘附碗沿,黏腻湿润。

浊液入口,果然生狞,酸涩割喉,远逊前酿甘醇。

它太稚、太年轻了,年轻得承载不了二十年的岁月沉淀,年轻得……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就是今岁春天那片刚刚凋零的桃花本身和那个埋酒时笑着的炙热鲜活。

一碗倾喉,酩酊不至,暖熔无存。

只有一线生腥寒液滑坠腹中,徒留无所依附的空茫。

陡然眼前熔金爆闪,彼时云蒸霞蔚的桃林,骤然涌起百丈金□□焰。

金色火舌狂舞,舔舐着每一寸枝干,灼浪扭曲虚空,繁花瞬时成灰,噼啪作响似万魂惨嚎。

不是在遥远的宣城,就是这里,这片后院,这棵枯树之下!

所有美好的记忆、期许、连同那二十瓮的岁岁守望,都被这凭空而降的金色业火疯狂焚烧。

旋即,暴雨天倾。

无情雨柱天河倒灌般狠狠浇在燃烧桃林上,金焰在淫雨中挣扎嘶灭,融泥成沼,粘稠污浆泥泞不堪。

什么桃花,什么酒坛,什么笑语,什么约定……

都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仿佛从未存在过。

幻象褪-去,南宫月猝然挣息,酒碗脱手,残醪瞬没。

他茫然瞪视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坛还剩大半的“曦二十岁”。

忽然,一束冰冷如这深秋夜雨,兜头浇下——

他喝不醉了。

不是酒不够烈,不是量不够多。

从三岁到二十岁,整整十八坛不同年份、不同滋味的桃花酿穿肠而过,他醉了又醒,醒了又醉,在那些幻梦里,捞尽了金曦几乎完整的一生。

可当这最后一坛,这最新鲜、本该最易醉人的一坛饮下时,预期的迷梦没有到来,唯见那场焚尽一切的恐怖幻象。

他竟在这短短数轮灰日落升间,用这十八坛酒,喝下了金曦的二十年人生。

从懵懂稚子,到鲜衣怒马的少年,到并肩浴血的同袍,到情窦初开的恋人,再到胸怀家国、誓复山河的将领……

那些温度,那些光芒,那些笑语,那些热血,那些隐秘的温柔与宏大的志向,都随着酒液融入他的骨血,又随着一次次醉醒,一次次泪流,被反复咀嚼、吞咽、消化。

如今,酒尽了。

他,不再会醉了,

梦,也不会再来。

不知何时,他现实和梦里,都再无金曦。

再无小小柿子,再无大明明堂,再无那明烈耀阳。

一切都随着那场大火,那场大雨,消散了。

每启一瓮,都如一度桃花开。

一度又一度,一年又一年。

从初蕾到盛放,从青涩到醇厚,他饮尽了这场跨越二十个春秋的花事。

但花开的再盛,再美,再令人心旌摇曳……

也终归是要谢的。

终须零落,成泥朽尘。

也终究,人非草木。

那满树的灼灼其华,那二十载的岁岁佳酿,那鲜活明亮的人……孰又能真正无情?孰又能当作从未发生?

氤氲残桃雾里,一声银铃声响,旋即便隐进了梦里,骨里,血里。

什么也没有剩下。

空余满庭残瓮狼藉,一身泥沼污衣,一颗被反复醉过、醒过、烧过、浇过的……心。

南宫月缓缓仰起头,望向枯枝爪撕裂的无星无月的玄天。

他整个人随着那缕银铃轻响,一同隐入这再无幻梦的无边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