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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第三十六章 家

…………

雪势愈狂,漫天扯絮般压下,将永安城轮廓洇成一片模糊灰白。

街巷空寂,只闻风雪号啕。

车内暖炉将熄,金曦却觉心头燥火难安。

他再次掀起车帘一角,眸光穿过混沌雪幕,端王府沉默的黛色院墙轮廓,终于撞入眼帘。

墙头覆雪,檐下悬冰,整座府邸在暴雪中静默如冢,透着拒人千里的森寒。

“吴伯,”

金曦声音清晰穿透风雪,

“停这吧,我自己走过去。”

驭座上的吴伯闻言一愣,手中缰绳缰绳绞紧,健马喷-出大团白雾,蹄声缓止。

他回过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惊愕混入忧惧:

“世子爷,这离府门还有好一程路呢!风紧雪大,您……”

“无碍!”

金曦平稳决断道,他眸光锁着远处那抹靛蓝小点——在这苍茫天地间,那颜色微弱却执拗,像一粒不肯熄灭的寒星。

“车马轱辘声喧哗,难免惊动府里府外耳目。此事……不宜张扬。”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有劳吴伯静候,莫惊忧!”

吴伯跟随永安侯府多年,深知这位幼主嬉笑下的不拔磐心。

他暗叹一声,只得应道:

“老奴……醒得!世子快去快回,仔细身子骨,莫教寒气侵了!若冻出个好歹,董管家回头非念叨死小老儿不可。”

“妥。”

金曦短应,尾音已散在推开车门轰入的凛风里。

甫一落地,彻骨寒意便刺透锦裘。

雪片不再飘洒,劈头盖脸地横刮过来,打得人脸颊生疼,睁不开眼。

举目四顾,天地间唯余莽莽苍白,连近处的屋舍都失了棱角。

金曦抿紧唇,深纳一口冰砣气,丹田内力流转,足下微一发力点踏雪面,身形便如一只银白的鹤,从马车畔骤然掠起,双足只在厚积雪上留下瞬间便被新雪覆盖的浅淡痕印,飞鸿点水,惊雪无痕。

青白世子常服被狂风鼓荡而起,化作一道撕裂苍白雪幕的青白流星。

风雪呼啸过耳,他将轻功催至极致,心无旁骛,只朝着那府门方向,朝着那抹要被雪海吞没的靛蓝,疾射而去。

距离,在极速缩短。

端王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连同门前狰狞的石狮,在漫天狂雪中越来越清晰,也愈发冰冷无情。

而门前长街中-央,那一点被积雪覆盖的靛蓝,更是狠狠刺痛了金曦的眼。

他身形微凝,随即更疾地掠上前去。

近了,才看清有多骇人,南宫月直接跪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积雪已覆过他膝头,肩头发顶更是积了厚厚一层,将他生生堆成了一个雪人。

他背脊仍习惯性地挺着,头颅却深深垂下,仿佛已被这漫天风雪和紧闭门扉抽去了所有生气。

金曦的心又疼又急。

他手腕一振,撑开一直握在手中的油纸伞,快走几步,将漫天风雪严严实实挡在伞外,为那片靛蓝撑起一小圈安静无雪的天空。

他俯下身,伞面倾斜,完全罩住南宫月。

金曦声线放柔,怕惊碎一个冰脆的梦:

“月,是我,金曦。”

那跪着的身影剧烈一抽。

良久,覆满霜雪的睫毛才艰难地颤了颤,抬起的眼帘下眸光涣散,像是蒙着一层冰雾,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聚焦在金曦面上。

“金……曦……?”

他气若冰隙游丝,被寒风一吹就散,唇齿开合,吐-出那个烙进骨血的暖称:

“……小……柿子……”

“是我!我来了!”

金曦立刻应道,伸手想去碰触他,指尖触及他肩头厚重的积雪和下面冻得硬邦邦的衣料,寒意透骨。

他眉头紧锁,声音更柔:

“赵寰的事……我都知道了。月,你冻坏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尝试扶他起来,却发现南宫月浑身僵直,膝盖仿佛冻在了石板上,双腿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沉重又脆弱。

南宫月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

“二爷他……没……”

却只是溢出几个破碎音节。

“我知道,我都知道。”

金曦打断他,不忍他再耗费心力去回忆解释,

“你刚回永安,一路车马劳顿,怎能再这样糟蹋自己?听话,先跟我回家。再冻下去,怕是又要大病一场。”

“……家?”

南宫月昏眸迷离轻喃,涣散光点聚于伞下金曦焦灼的面庞,那面容在冰天雪地里,像一团温暖的光,他微不可察地颔首,下巴轻磕了一下,

“……跟金曦……回家。”

“好!”

金曦得到他应允,手下不再犹豫。

他小心地拂去南宫月肩背的积雪,一手绕过他腋下,一手托住他毫无知觉的腿弯,运起巧劲,将人半扶半抱地搀起来。

南宫月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金曦身上,触-手处身躯僵硬冰冷。

金曦心中揪痛,却稳稳支撑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南宫月能靠得舒服些。

他这才惊觉,怀中的人比记忆中更清瘦了,骨头硌手,轻飘飘的,仿佛这些年的风霜战火,不仅磨砺了他的筋骨,也削薄了他的血肉。

金曦将伞全倾在南宫月头顶,自己的大半个肩膀很快落满雪花。

他搂紧怀里冰冷的身躯,用自己温热的胸膛臂弯为他隔绝寒风,一步一步踏着深深积雪,朝着来时马车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紧挨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风雪掩盖。

回到马车旁,吴伯早已撩开车帘等候,脸上难掩惊诧,世子爷出去时一人,回来怎么……还多了个雪人似的小军爷?

但他老成持重,噤口未询,帮忙将南宫月小心扶进车厢。

金曦紧随而入,对吴伯急声道:

“吴叔,速归府!”

“是!世子爷坐稳了!”

吴伯扬鞭催马,马车再次冲入风雪,朝着永安侯府疾驰。

.........

车厢内,暖炉余温呵不住南宫月身上积郁的寒气,他瘫依在车厢壁板上,止不住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脸色青白,唇无血色。

金曦迅速解下自己已被雪浸-湿大半的银裘披风扔到一边,又伸手去解南宫月身上那件冻若玄铁、正不断往下淌冰水的靛蓝外袍,手指触及湿滑衣料,更觉心疼。

“月,忍一忍,湿衣服不能穿了。”

他低声说着,手下加快,小心剥离那层冰壳,里面的中衣也早已湿透,紧贴着身躯。

金曦再无迟疑。

他脱去自己同样微湿的外袍,只余一身干燥的月白中衣,伸出手臂,将不住颤-抖的南宫月整个儿拥入怀中。

相触刹那,金曦被那透衣而过的寒意激得一颤,却将手臂收得更紧。

他用自己的胸膛紧贴住南宫月冰凉的脊背,手掌贴着他冰冷后心,缓缓输送着温热的内息。

另一只手则握住南宫月冻得青紫的手指,合在掌心用力揉-搓,呵出热气去暖,又低下头,用自己温热侧脸去贴他冰冷的手背脸颊。

“没事了,月,很快就到家了……侯府里有地龙,有热汤,有干净暖和的被褥……”

金曦贴在南宫月耳边,持续地低低说着,与其说是在安慰南宫月,不如说是安慰自己那颗焦灼的心。

他感觉到怀里僵硬如铁的身躯慢慢在体温的熨帖和内息的流转下,细微松弛平缓下来。

金曦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南宫月寒霜的发顶,手臂将他圈得更牢些。

………

春生贴在端王府冻寒的门扉后,耳廓赤红。

门外风雪厉啸的缝隙中,那缕属于“小月儿”的喘息声不知何时竟悄然消失了。

春生心头猛地一坠,王爷的禁令还在耳畔,可……

顾不得了!

他猛地咬牙,双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寒风裹着雪沫瞬间倒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急切地朝小月儿的方位望去——

空无一人。

原本小月儿跪着的青石板上,余迹正被不断飘落的新雪一点点蚕食覆盖,雪地上并非空寂一片,两行深深紧挨着的脚印,从那个位置延伸出来,朝着长街另一头而去。

脚印一深一浅,正被愈发急促的落雪迅速填埋。

有人来过了!带走了小月儿!

“王爷——!”

春生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规矩,转身便朝着府内书房方向狂奔。

冰气呛入肺腑,他却浑然不觉,一路穿过覆雪庭院,踉跄着扑到书房紧闭的门前,惊惶喘息道,

“王爷!小月儿……小月儿不见了!”

书房内静了一瞬,随即,赵寰沉冷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自己走的?”

“不……不是!”

春生急急摇头,仿佛屋里人能看见一般,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雪地上……有、有两行脚印!小月儿是被人……是被人带走的!”

屋内又是一阵沉寂。

良久,赵寰喉管滚出半缕气音,仿佛也浸-透了屋外寒冰:

“……孤知道了。”

再无下文。

………

两盏灯笼在永安侯府高大门楼下狂乱摇曳,晕开两团惶惶光晕。

提着灯笼的家仆连番跺脚呵气,引颈张望,骤闻沉沉蹄声由远及近。

“回来了!是世子爷的车驾!”

家仆眼睛一亮,转身朝门洞嘶声:

“董叔!世子爷回府了——!”

喊犹未绝,董叔已疾步自影壁后转出。

方欲抬阶,却见金曦已利落地跃下马车,撑开油纸伞,随即竟小心翼翼地从车内搀扶出另一人。

董叔脚步微顿,锐眸如电,瞬间扫过。

那被搀扶的少年身形劲削,纵使此时意识昏沉、步履虚浮踉跄,骨子里那份沙场打磨出的利落铁骨轮廓犹存。

董叔岂会不识?

南宫月,世子口中那位骁勇坚韧的“骠骑骁尉”,在北疆军中与世子并肩搏杀的同袍挚友。

可让董叔心尖为之一凛、瞬间洞若观火的,却是那少年冻得青紫的右小臂上,赫然露出一截暗蕴星辉的秘银。

那护腕的形制、纹路……与世子这些时日从不离身、戴在左臂上的那只,分明一模一样,恰成一对。

董叔心中已如明镜。

主仆多年,他太了解自家这位小主子了,能让世子如此紧张失态,不惜深夜顶风冒雪亲自接回,又身怀此等信物……这绝非寻常袍泽之情。

千般思绪,万种考量,在董叔心中只化一瞬波澜。

他迅速压下所有心绪,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干练,低喝一声:

“还愣着作甚?快上前搭把手!”

立刻有两名健壮稳重的家仆上前,欲接过南宫月。

“不必。”

金曦却微微侧身,避开了旁人的手,坚持道,

“我来。”

他依旧半扶半抱着南宫月,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对方的稳靠支撑,一步一步地踏过侯府门槛。

董叔见状,不再多言,默默提起一盏羊角风灯,快步上前,为两人照亮前路。

暖若熔金的光,密密裹住世子肩头新雪,亦抚平少年身上凝结的霜星。

朱漆府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门内暖意如春水般自地龙纹砖缝涌出,宁融安泰扑面而来。

令阖府下仆乃至董叔这位老成持重的管家都暗自诧然的是,金曦并未将南宫月安置在客院厢房,径直扶回了自己那位于侯府东院的寝居。

他亲自将人安置在自己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熏着淡淡暖香的楠木拔步床上。

南宫月身上冰冷湿重的衣物被小心翼翼除下,换上干燥柔软的素缎中衣,那是金曦自己的衣物,宽大些许,衣料上浸-透了主人阳光般的暖烘气息。

赤糖姜汤早已吩咐厨房煨在紫砂小铫上,汩汩翻涌着金红波澜。

金曦挥手屏退了所有的丫鬟嬷嬷,自己端过温热瓷碗,在床沿坐下。

他舀起一勺深红浓酽的汤水,仔细吹凉,再轻轻送到南宫月唇边。

一勺,又一勺。

长夜漫漫,风雪叩窗。

寝室内红烛跳跃,光影在围栏间游弋。

据当夜悄然在庭院角隅扫雪、无意窥得窗棂剪影的老嬷嬷事后不住絮叨,声带唏嘘:

“世子爷哟……烛光底下,就那么守着,眼睛都没怎么合……亲手喂水擦汗,试额温,添炭火。我们想换换手,都被轻轻摇头挡了回来。那专注心疼的模样哟……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在侯府几十年,除了当年老侯爷对长平殿下那份儿,再没见过第二份这样的。谁说都不好使,非要自己盯着才安心!”

直到窗外漫天风雪的墨色透出薄霭瓷青,积雪反光将窗棂染得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