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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第九章 轮

…………

永业二十三年,夏。

北疆风沙随着岁月粗粝,却吹不淡少年眼底日益灼亮的渴盼。

左军驻地边缘,停着一溜运送辎重的车辆,金曦今日未去马厩,径直找到了正在检视车驾的右将军上官翊。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如春笋般又拔高了一截,肩背已见开阔雏形,裹在合体的雾霜银甲里,自有股蓬勃英气。

他脑后的银白高马尾在日光下流泻着耀眼光泽,额前青玉抹额衬得眉目清晰朗澈。

他几步走到一辆偏小的辎车旁,背脊挺得笔直,伸出手,五指张开,平举过顶,十足强调意味地重重向下比划了一下自己与那车轮上缘的高度差。

“上官将军!”

金曦一双桃花眼灼灼地盯着上官翊,

“您瞧,我已长过车轮了!按您去年说的,能上战场了!”

去年当他初次缠着要上前线时,上官翊曾指着营中普通车驾的车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搪塞:

“世子啊,您看,这车轮都比您高一头呢!按咱们军中最朴素的规矩,男儿得长过车轮,方算成了半个兵。您还得再长长,再长长。”

如今,金曦特意选了这辆轮子稍矮的车,身形一挺,头顶确实超出了轮缘一线,少年眼中闪着“这回您没话说了吧”的光。

上官翊正俯身检查车轴,闻言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灰尘。

这位老将面容被边关风霜雕琢得沟-壑愈深,他看了看一脸正色的金曦,又瞥了瞥那车轮,脸上露出狡黠。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旁边,那里停着一辆用于拖拽重型弩机的巨型战车。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那需要金曦仰视的裹着铁皮的高大木轮,转过身对着金曦,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下少年头顶与那巨型车轮上沿之间那依旧明显的差距。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十分遗憾”地表示:

“世子啊,非是末将铁石心肠,有意刁难您呐!实在是……唉,军法森严,律令如铸!便是天王老子来,这规矩他它…也得讲通透了不是?去年末将应承您的,指的是咱们全军最大的战车的车轮。”

他特意加重了“最大”二字,指了指那庞然大物,

“您看,就是这辆‘奔雷车’的轮子。您瞅瞅,您这身子骨……不是还没长过嘛?”

他摊开一双布满厚茧疤痕的大手,脸上挤满“爱莫能助”的苦相,转瞬又不失时机地往前凑了小半步,换上副掏心掏肺的“自己人”面孔:

“再长长,再长个一年半载,定就够啦!您看那左营左将军帐下,跟您玩得顶投契的那小娃子,不也还在左营里嘛?就是那个……叫什么‘小南瓜’的……”

他努力回忆着那个由兵士们口口相传的滑稽绰号。

“将军,”

金曦眉头微蹙,纠正得又快又认真,

“他姓南宫,单名一个月亮的‘月’字,南宫——月!”

被少年骤然的气势顶得一滞,上官翊那副老好人的面具差点没崩住,他连忙干咳两声赔着笑,顺坡下驴: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是老糊涂了!南宫月,南宫月!瞧我这榆木脑袋!”

他作势在自己额角捶了两下,眼角却紧盯着金曦,生怕这小难缠发难,赶紧把话题拽回正轨,

“您看,那娃子不还是每天在马厩喂马、在伙房劈柴嘛?前阵子不也嚷嚷着想跟着斥候队出去见识见识?可左将军不也没松口嘛!”

他说得语重心长,努力让道理听起来无懈可击:

“让你们这些半大孩子离战场远点,那是爱护你们,保护你们!刀剑无眼,可不是闹着玩的。”

上官翊说着,话锋一转,

“诶,说起来,世子,今日怎么不去马厩寻你那小伙伴了?这可不像您平日的做派。”

金曦眸子里闪过不甘,他当然知道上官翊和背后指派他的舅舅的用意,可这种被当作易碎瓷器般层层包裹的感觉,实在太过憋屈,他抬眼,狠狠瞪了瞪那辆奔雷车高耸的轮子,仿佛要将它瞪矮几分。

“哼!”

金曦少年心性,愤愤地一跺脚,不再与上官翊多费唇舌,他转身走向一旁正悠闲啃着地上草芽的夜半,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坐稳后,他回头,用马鞭指了指那巨大的车轮,清晰宣告道:

“等我长过这个轮子了,看你们还怎么拦我!”

说罢,无需他催促,通人性的夜半早已竖起耳朵,知道小主人这是要往左军马厩的方向去。

一想到那个总会给自己鲜嫩草尖和温柔抚摸的小南瓜,夜半顿时来了精神,不待金曦夹紧马腹,便欢快地打了一个响鼻,四蹄撒开,朝着熟悉方向轻快地小跑起来,马尾在风中甩出愉悦。

上官翊站在原地,望着那一人一马迅速远去的背影。

他缓缓抬起手,朝着金曦消失的方向挥了挥,嘴唇微动:

“一定一定,世子。”

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远方,上官翊才放下手,眸光再次落在那高大的奔雷车车轮上,眉头深深锁起。

他粗糙手指握着腰间刀柄,在心中默默叹道:

世子啊……您可千万,要长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这北疆的风雪,这战场的刀光……

末将,是真希望您能永远不必去亲身丈量。

……

几道斜金光束楔入马厩顶棚的缝隙,切割开浮尘弥漫的半晦空间。

南宫月正低眉垂首,蹲在夜半的食槽边。

那双覆着薄茧的手灵巧异常,捻着刚采回的犹带露珠儿的柔嫩草芽,一层层编织夹裹进宽厚鲜韧的大叶里,塑成巴掌大小的清香草饼。

夜半早等得心焦,一颗乌缎子似的头颅焦躁地挨蹭着南宫月手臂,灼热鼻息喷在少年腕侧,少年被它蹭出一串低笑,眼角眉梢都浸了暖意,将第一个做好的草饼递到它嘴边:

“喏,小馋鬼。”

夜半欢嘶一声,立刻大块朵颐,翠绿汁液顺着嘴角滴挂,尾鬃甩得旋风阵阵。

他起身,拿起另一个同样饱满草香的饼子,走向稍远处的玉兰马柱,那里独立着一匹身披月华般皎洁、四蹄如染重墨的神骏白马——左将军的宝驹“乌啼”。

乌啼性子沉静雍容,见南宫月持香草而来,优雅地垂颈,鼻翼轻蹭少年手掌,待他摊开掌心,才斯文地叼起那团翠绿,从容咀嚼。

南宫月伸手轻抚它滑如冰缎的颈侧,温声道:

“多吃些,乌啼。长壮了蹄子,将军杀敌时才更添三分锐气。”

白马似懂人言,停下咀嚼,抬起温润如水的眼眸望向他片刻,竟微微偏过头,柔软脸颊亲昵地轻轻在南宫月汗涔涔的脸庞上蹭了一下。

恰在此时,噗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被泄愤似的狠狠丢在柔软的干草堆上,浓浓火药味的响亮嗓音在这暖融马厩角落炸开:

“呸!上官叔他简直是耍赖!就是看我年纪小好欺负!!!”

金曦整个人如一股裹挟着雷电闯进来的飓风,气冲冲地直扑到角落里那堆蓬松干草垛里,那束银白马尾随着他甩荡起来,活像炸了毛的狗尾巴。

他抬起脚,发泄似的猛地踹了一下厚实草垛,踹得干草簌簌抖落灰尘:

“我都跟那运、水、车的轮子!比划过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脑袋顶明明已经高出半个指节了,清清楚楚!”

他猛地转身,眼神直直盯向还在给乌啼理顺鬃毛的南宫月寻求背书,嗓音拔得更高:

“是不是!月?”

南宫月被少年猛然拔高的音量惊得一顿,下意识地点点头。

得到盟友确认,金曦底气更足,胸膛起伏得像鼓满风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结果呢?!好嘛!上官叔装模作样叹气!一脸‘不是我不帮你’的悲戚!转头就把我往他那破奔雷车下面一领!”

他学着方才所见,夸张地踮起脚尖,手臂向上绷直去够一个虚妄的极限高度,那张俊秀小脸涨得更红,

“指着那个——比我一个头还高!裹着厚厚铁皮的大轮子!说这才叫‘车轮高’?!嘿!!”

他猛地收回手臂,差点带倒旁边的一把草叉:

“耍赖!赤-裸裸的耍赖!要脸的么?!去年他分明没说是奔雷车!要是我早知道是那么个铁砣子似的玩意儿……”

金曦陡然顿住,那股汹汹气势泄得奇快无比,桃花眼中火光骤然摇颤几下,渐渐黯淡熄灭下去。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气力,整个人坍了下去,肩膀垮塌,抱膝缩成小小一团,后背沉沉抵在干草垛里。

银亮马尾散漫地耷拉下来,几根草屑粘在上面也无心拂去,完全盖住了他的脸和肩膀,活像一颗被雨水打蔫了、挪回潮湿墙角的阴暗蘑菇,且是阴天限定罕见品种……小乌云团儿!

南宫月:

“……”

他默默看着那坨骤然坍缩成一滩忧郁蘑菇泥的好友,刚刚还在激昂控诉的脸孔,瞬间被无边失落淹没,这情绪转换……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南宫月心头莫名一颤。

说实话,金曦那番气急败坏的控诉,特别是模仿上官将军姿态时那踮脚够轮子、最后泄气坍缩成一团的模样,实在太过戏剧性,反差得让人忍俊不禁。

少年紧抿着下-唇,必须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不合时宜的笑意差点就要冲破他唇角防线,但被南宫月狠狠压回去了。

南宫月努力维持住表面平静,这才走过去,学着金曦的样子,在他旁边蹲下,轻声问:

“嗯……柿子?”

金曦埋在臂弯里的脑袋闷闷地左右晃了晃,继续表演着阴暗蘑菇。

“哈,”

南宫月短促地笑了一声,看着那几根俏皮地粘在银白束发上的稻草屑,眼神软了几分。

“左将军也那么说我的,前天我试着跟王振川校尉提了一句想跟着巡哨队出去看看,回头就被左将军叫去,指着营里运粮的大车轱辘,说我也没有车轮高,所以老老实实留在营里扎马步吧。”

他随手捻起金曦头发里的一根干草梗,在指尖灵活地转着圈,叙述着那日情景。

金曦那坨沮丧蘑菇闻言微微动了动,埋着的脑袋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桃花眼:

“月,你不生气?”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臂弯里挤出来,难以置信道。

他以为以南宫月对这件事的执着,被这样拒绝,该比他炸锅十倍才对。

南宫月摇摇头,将手里快被捻断的草梗丢开,他抬手,轻轻拂掉粘在金曦束发上的几根稻草屑。

“不生气。”

他很认真地说,

“我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嗯?”

金曦不解。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南宫月清晰地说,

“我们现在,大概就是‘器’还不够‘利’吧。力气,经验,见识,都还差着火候。硬要去,说不定真会坏事,还拖累别人。”

他沉静杏眼睛看向金曦,

“与其现在硬争着上战场,不如趁着他们不让我们去的时候,把该练的本事,练得更好些。等真到了能去的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让人看轻。”

金曦听得有些发愣,那股憋在胸口的愤懑之气丝丝缕缕地泄了出去。

他眨了眨眼,看着南宫月平静的侧脸。

“金曦,”

南宫月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朝他伸出手,脸上露出带着点小得意的神秘笑容,

“你跟我来。”

“嗯?”

金曦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下意识地仰头看他。

“给你看看我的,”

南宫月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

“秘密基地。”

金曦黯淡了半日的桃花眼倏然睁大,方才还缩成一团的阴暗蘑菇猛地弹了起来,脸上郁闷一扫而空。

“真的?在哪儿?”

他急切地问,一下子握住了南宫月伸过来的手。

“就在里面。”

南宫月指了指马厩更深处堆放旧物杂料的角落,那里光线更加昏暗,平时少有人去,他拉着金曦,两人轻手轻脚地拨开垂挂的破布,像两只探险的小兽朝着那片被遗忘的角落潜去。

方才还蔫头耷脑的阴暗蘑菇金曦,此刻已然一双桃花眼睁得溜圆,紧紧盯着眼前这片拨开遮盖破布后露出的令他心神震荡的天地。

这不能算是一间“室”,是利用堆放的旧鞍具和废料隔出的一小方逼仄空间。

光线昏暗,仅靠棚顶缝隙漏下的几缕天光与一盏自制的小小油灯照明,但就在这片粗陋之中,蓬勃向上的执拗力量扑面而来。

一柄铁剑倚在土墙边,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使用过度的划痕锈迹,靠近剑格处还有一道被硬物撞击导致的明显撬刃变形,剑柄缠着的皮革已被磨得油亮发黑,多处绽线,用粗糙麻绳勉强固定着。

这显然是从军中报废兵器堆里捡来的残次品。

旁边地上,躺着一张弓。

弓臂是寻常柘木,制式是最基础的步兵用弓,但那弓的弦......竟然并非完整的一根,是由数截长短不一的旧弓弦小心地捻接缠绕而成,接头处用细麻绳紧密捆扎,涂着些许防磨损的动物油脂。

这显然是主人费尽心思“续命”的成果。

墙上用粗麻绳吊着几个大小不一、用破旧皮甲碎片填充干草缝制而成的箭靶,靶心用木炭粗略地画着圈,地面被粗略平整过,撒着薄薄沙土,上面依稀可见许多脚印痕迹,还有用树枝划出的模拟进退步伐的简陋标记。

角落堆着些形状各异的石块,显是用来练习臂力的;一根粗陋木桩半埋入土,上半截被劈砍得伤痕累累,裹着厚厚的旧布缓冲。

一切的一切,没有一件称得上像样的器械,没有半分军营正式演武场的齐整威严。

但这片小小昏暗的空间,却像一面无声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它的主人。

那个平日里沉默喂马、劈柴、洗衣,被左将军同样以“未高车轮”为由拒于战场之外的瘦削少年,和那颗于尘埃中亦要倔强磨砺锋芒的炽热之心。

金曦缓缓扫过每一件粗陋器具,最终落回到南宫月脸上。

他的小伙伴就站在那片昏光里,靛蓝旧衣洗得发白,脸上有方才喂马时蹭上的一点草汁,可那双杏眼此刻亮得夺目。

“这……”

金曦声音有些发干,他指了指那柄撬刃的剑,又指了指那续弦的弓,

“都是你……自己弄的?”

“嗯。”

南宫月点点头,走过去,伸手握住那柄破铁剑的剑柄,熟稔随意地掂了掂,

“剑是王校尉他们营里淘汰的,我看着刃口还能用,就要来了。弓弦断了,营里补给慢,我就把几段旧的接起来,一样能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南宫月走到那个自制箭靶前,用手指点了点炭画的靶心:

“准头不好练,得多射。箭也是捡他们练废的,削一削,绑上羽毛,还能用。”

当金曦那赞叹目光灼灼地落在南宫月脸上时,那点因分享秘密而生的坦然,到底没能抵住少年人皮薄,耳根又隐隐泛了上来热意。

南宫月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掩饰那丝赧然。

他默默走到墙边,取下那张在金曦看来已然是废物利用到极限的旧弓,又从墙角一个破旧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那箭杆木质寻常,箭镞钝锈,尾羽缺失了两片,剩下的也稀疏凌乱,这样一副“装备”,莫说军中制式,便是寻常猎户看了,怕也要摇头。

南宫月却神色如常,他侧身站定,双脚微分,站姿是军中教授最基础却也最稳当的丁字步。

左手握弓,右手搭箭扣弦,流畅得不见半分滞涩。

那截由数段旧弦接续而成的弓弦,在他指下被缓缓拉开。

金曦屏住呼吸,眸光紧紧追随着那支残缺的箭矢,土室纵深有限,靶子就在对面墙边,距离不过三十步,靶子正在微微晃动。

只见南宫月凝神静气,杏眼微微眯起,视线穿过微光,牢牢锁住那靶心一点。

他肩背线条在这一刻绷紧,开弓、瞄准、撒放!

“嗖——!”

破空之声短促锐利。

下一瞬,那支羽残镞钝的箭竟不偏不倚,正正钉在木桩中心那一点之上。

箭尾兀自震颤,木桩被冲击得向后荡去,又晃悠悠地摆回,木桩中心已被箭镞深深嵌入。

金曦瞳孔骤然收缩,他自问箭术不差,在宫中由最好的骑射教习指导,用的俱是上等弓箭,三十步射中靶心乃是常事。

但要在如此昏暗光线下,用这样一把随时可能崩弦的破弓、一支品相堪忧的箭,精准命中一个晃动中的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目标……

他做不到。

至少,无法如此轻松写意,信手拈来。

“……好准。”

金曦毫不掩饰地惊叹道,眸光从木桩上的箭移回到南宫月脸上,桃花眼里盛满了钦佩。

南宫月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脸上那点强压下去的红晕一下子全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慌忙放下弓,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杏眼睛不好意思地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

“其实……也没那么好。”

他羞赧诚实道,

“我前几天……也射不了这么准,老是偏一点点。”

他抬起头,分享道:

“是前天,有个哥哥……路过这边,看见我在练箭。他看我老是差一点,就停下来,教了我几个调整呼吸和瞄准的要点。”

他似乎在想怎么称呼对方,

“他让我叫他‘冰哥’就行,我照着他说的试了试,果然就……进步了不少。”

提起这位“冰哥”,南宫月眼中闪过感激暖意,那是来自陌生同袍的微小善意。

他重新看向金曦,脸上红晕未褪,沉静坚定道:

“所以我想,即使他们现在不让我上战场,说我还没车轮高,那也没关系。”

他指了指那木桩,又看了看手中的破弓,

“每多一天,我就能让手里的箭更准一点,让挥出去的剑更有力一点。我在这里每多准备一天,将来真到了战场上,就能多一分把握,少一分害怕。”

他眸光越过金曦,仿佛穿透了马厩的棚顶,投向了更远未来:

“每多一日,那木桩就可以再往后挪一米。我可以练得更远,更准。直到有一天,哪怕百步之外,我的箭,也不会落空。”

他收回目光,看向金曦,嘴角微微扬:

“等我真正长过了车轮,到了那时,该磨的刀早已锋利,该备的弓早已拉满。万事皆备——”

“也自当无人能阻。”

金曦静静地听着南宫月那番话语,望着他眼中那簇星火,他顺着南宫月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悬吊的木桩。

此刻细看,才发现那粗糙的木桩表面,尤其是中心周围,早已密布了成千上万个新旧交叠的箭孔,那些孔洞由外及内,从稀疏到密集,最终如百川归海般,层层聚焦于那中心一点之上。

每一个孔洞,都是一次屏息的凝眸、一次手臂的稳定、一次心跳与撒放时机的微妙契合,它们沉默地诉说着无数个无人知晓的黄昏与清晨,记录着无数次差一点后的不懈校准。

墙角那根被旧布缠绕、伤痕累累的练习木桩,上面纵横交错的剑痕深浅不一,有些新鲜凌厉,有些已模糊黯淡,同样铭刻着日复一日的劈刺撩抹。

墙边那柄撬刃破剑,剑柄处的缠绳已被磨出深深凹陷,油亮发黑。

金曦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看到的南宫月忙碌于马厩、柴堆、河边的身影,看到他总是被指派各种琐碎繁重的活计,也听到左将军麾下偶尔有人夸一句“那小南瓜干活真利索”,他以为那便是南宫月军营生活的全部,在边缘处努力生存,挣一口安稳饭吃。

却从未想过,在无人注目的角落,这个沉默瘦削的少年竟为自己开辟这样的一片战场。

将别人视为负担的杂活干得又快又好,不仅仅是为了安身,更是为了挤出哪怕多一刻的时间,来到这片昏暗陋室,与破弓残剑为伴,向着心中那个遥远而清晰的目标,一寸一寸地逼近。

南宫月从未抱怨过活多,从未焦躁于等待,他将每一刻闲暇、每一分气力,都填进了这里。

浮躁尽去,心湖渐平。

金曦咧嘴一笑,几步走到墙边,伸手抄起一柄同样撬了刃的破刀,那显是南宫月练习劈砍的备用器具。

他掂了掂,转身朝着南宫月,将刀尖虚虚一点,笑容灿烂:

“月,光说不练假把式!来,咱俩对练一下!让我也试试你这秘密基地里磨出来的斤两!”

南宫月一直留意着金曦的神情变化,见他眼中阴霾散去,重新焕发光彩,眼中不禁笑意湛然。

“好!”

少年朗声应道,神色畅快。

他也随手拿起那柄破铁剑,手腕一抖,挽了个简单的起手式,器械粗陋,架势却已然有模有样,自有一股凝练之气。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旋即刀剑交错,兵器相格,在认真的切磋与默契的喂招下,汗水很快浸-湿他们的额发衣衫。

……

是夜,右将军驻地。

上官翊将军处理完军务,照例踱步到金曦居住的独立小帐附近。

往日这个时候,世子多半会寻个由头过来,或是旁敲侧击,或是直接恳求,总之绕不开“上战场”三字,每每让他头疼又无奈。

但今夜,世子反常得没有动静。

上官翊有些疑惑,悄然走近些,透过未完全合拢的帐帘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帐中空地,金曦着一单衣,正手持一柄军中制式的练习长剑,神情专注,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永安侯家传的“随心剑法”。

剑光流转,招招清晰,式式到位,那股沉心静气、意在剑先的韵味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沉淀圆融。

少年银白发丝飞扬,额角有细密汗珠,一双桃花眼亮如寒星,紧紧追随着剑尖轨迹,心无旁骛。

他练得认真,未察觉帐外的目光。

每一次呼吸都与剑势相合,每一次腾挪都力求精准。

上官翊静静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缓缓退开。

走回自己帐中的路上,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感慨欣慰。

他抬头望了望北疆夜空,繁星点点,银河低垂。

这孩子……

好像就在今天,忽然之间……

长高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