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南宫月那厮,也就剩一张脸还能看了!如今这狗都嫌的烂脾气,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我看还有谁能受得了他!”
欧炎启一路骂骂咧咧,脚下步子踩得震天,仿佛每一脚都踏在南宫月那张臭脸上。
他怒气冲冲地钻回自己那间堆满各式金属胚料与工具的锻造室,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巨响。
他一屁-股重重坐在自己那张被磨得油光发亮的小木凳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南宫月方才那罕见的哑火和最后的落荒而逃,越想越觉得蹊跷,这厮今天怎么回事?
跟吃了十斤呛药似的!
自己就认了个小师父,碍着他南宫大将军什么事了?手伸得比镇北关的城墙还宽!
真是越想越气,欧炎启顺手抄起手边一柄小锤,对着地上一块废铁料“铛”地就是一锤,火星四溅,仿佛那是南宫月的脑袋。
就在这时,欧炎启目光落在了锻造室另一头,那个正伏在锻造案前专注忙碌的身影上。
只见白晔正坐在一个稍矮的工凳上,身姿依旧习惯性地保持着端正。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白色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份全神贯注的沉静。
他面前的工台上,正稳稳躺着卡普那柄心爱的短刀“大吉”。
刀刃靠近刀尖处,明显有一个不自然的翘卷,正是之前守城战中与北狄重兵器硬撼留下的痕迹。
他那双原本被厚重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如今已经差不多好周全了,只剩下一层薄纱布,此刻白晔正极其小心地稳定操作着。
他左手用特制的软木夹具轻轻固定住刀身,右手则握着一把小巧精细的抛光锉,正一点一点耐心地那卷曲金属边缘抚平修正。
欧炎启看着这一幕,心头火气被这安静专注的画面浇熄了大半。
他这位好心的小师父,自己手上伤都没完全好利索,只因卡普那小子嘟囔了一句“没有大吉吃饭都不香了”,就趁着休养的间隙,默默把这活儿揽了过来,暗暗加班加点地修理。
再看看刚才那个在城头上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南宫月……
欧炎启低声嘟囔道:
“都是些什么人呐……还是我小师父好……”
火炉吐着灼人的信子,将整个锻造室染成一片跃红。
屋内异常闷热,白晔那头标志性白色发丝,此刻并未如往常般规整束起,只是在脑后松松挽了一小缕,更多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修长后颈和光裸脊背上,蜿蜒出几道水痕。
因为锻造室内酷热,他罕见地褪-去了上身的靛青监军官袍和白色内衬,只着一件深色下裳,腰间随意系着衣带。
这一脱,便露出了白晔平日被宽大官袍遮掩的身形——并非看上去那般文弱单薄。
尽管肩架略收显得清瘦窄挺,但脊背与手臂的肌肉线条却流畅清晰,凝练紧实,蕴含-着内敛的沉稳力量。
汗水在他光洁皮肤上汇成细流,沿着微微起伏的背肌沟-壑滑下,最终没入腰间那截被打湿的衣带,洇开深沉痕迹。
白晔开始全神贯注地挥动着一柄与他身形相比略显沉重的锻锤,手臂起落间,肩胛骨蝶翼般舒展又绷紧。
那锻锤敲击在烧红的大吉铁料上,发出“铛、铛、铛”地沉稳鸣响,每一次撞击都震得细小汗珠从他额角、下颌甩脱,坠入下方炽热空气中,“嗤”得一声便汽化了。
欧炎启揉着屁-股,目光落在白晔的背影上,再看看那被炉火勾勒出的、与平日沉静气质截然不同的力量感,心头那股因南宫月嘴欠而起的邪火又“腾”地一下冒了起来。
看看!
人家小师父,本职是监军太监,金贵着呢!
可为了镇北关,守城车是他一块带着人没日没夜地修,弩机箭矢是他绞尽脑汁地改进,现在连卡普那小子的大吉他都亲自动手!
汗流浃背,手伤未愈,却一句怨言没有。
再想想南宫月那厮……小师父做了这么多,连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捞着,那没脸没皮的东西,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死人样,还要来横加干涉他们师徒情分!
欧炎启越想越气,揉着屁-股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仿佛那疼痛也成了南宫月罪状的一部分。
他盯着白晔忙碌的背影,一个裹着报复念头的恶作剧想法如炉中蹦出火星,猛地在他心里亮了起来,恶向胆边生。
欧炎启眼珠子骨碌一转,凑到白晔身边,脸上堆起个神秘笑容,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嘿嘿,师父,想听点八卦不?关于南宫月那厮的。”
“启哥,听。”
白晔利落地应了一声,手上动作行云流水。
他正将重新修整好刃口、烧得通红的“大吉”短刀,稳稳钳起。
只见那灼热的刀身甫一浸入旁边备好的凉水之中,“刺啦——!”一声淬响爆开,大团大团的白汽如怒放莲花,瞬间蒸腾而起,弥漫在燥热之中。
极热极冷在刀身上激烈交锋,那暗红刀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炽色,由红转青,再由青泛出银铁寒芒,仿佛将一抹北境夜色亦封入了这铁石之中。
待淬火完成,白晔将“大吉”取出,用细密磨石开始最后的精磨。
磨石与刀刃摩-擦发出春蚕食叶般规律悦耳的“沙沙”声,不多时,一泓寒光便从刃口流淌出来,映着炉火,冷冽逼人。
白晔仔细端详着手中更显锋锐的大吉短刀,眼中流露出满意。
他抬起手臂,用小臂内-侧擦去额角滚落的汗珠,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清浅微笑。
白晔心想,卡普兄弟见到他这宝贝“大吉”重归完好,怕不是要乐得直接蹦起来,围着演武场跑上三圈。
欧炎启见他修好了刀,赶紧抓住时机,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讲南宫月的小话。
“师父,你知道卡普那小子,除了南宫月这混-蛋师父,还有个师父叫金曦吧?”
欧炎启一边开始着手处理南宫月那身破损不堪的铁浮屠,一边继续着他关于南宫月的“小报告”。
他费力地搬动一块严重变形的胸甲部件,将其安置在工作台上。
借着炉火的光,能清晰看到这身传奇甲胄的惨状:
胸-前那道深刻斩痕几乎将玄甲劈开,边缘的金属扭曲翻卷,露出内里断裂的环扣衬里;
肩甲衔环凹陷变形,仅靠几根顽强的金属丝勉强牵连;
甲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剑凿痕与箭簇留下的深凹,尤其是背心处,一片密集浅坑。
这已不是简单的修补,近乎于重塑,确是个耗时费力的大工程。
“启哥,我知道的。”
白晔已用清水净了手,将那件靛青监军官袍重新披上,掩去了方才劳作时的痕迹。
他在欧炎启身旁寻了个木墩坐下,拿起水囊喝了几口,平静肯定道:
“世子金曦,黯影尘金封史册。”
“啧,”
欧炎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沾满污渍的厚眼镜,有些意外地瞥了白晔一眼,
“这你都知道?卡普那小鸟嘴,还真是叭叭叭地啥都往外倒,名不虚传。”
他心里嘀咕,自己这八卦消息,莫不是早就不是新闻了?
他拿起一把小锤,小心翼翼地开始尝试矫正一片翘曲的腿甲,金属发出沉闷呻-吟。
欧炎启不死心,又抛出一个问题,试图找回一点“爆料者”的优越感:
“那……师父你知道,黯尘便是他的刀吗?”
白晔将水囊盖好,放在一旁,目光落在跃动炉火上,逻辑清晰地道:
“能推出来。银流光月的‘流光’剑,绝云凌冰的‘凌绝’弓……想必黯影尘金之名,对应的,便是金曦世子赖以成名的兵器——‘黯尘’。”
他的推断冷静而准确,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
这反而让欧炎启准备已久的“揭秘”显得有点无处安放,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
欧炎启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内心挣扎了片刻。
他抬起眼,眼神有些闪烁,声音也变得迟滞缓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师父你……知不知道……世子,他……是南宫月曾经的……相好?”
他寻找着措辞,最终还是用了最直白也最隐晦的民间说法。
“就是……那种……能够睡……睡一张床的那种?”
“……”
白晔整理着手中铁浮屠图纸的动作一顿,羊皮纸的边缘在他指尖微微蜷曲,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抚平。
炉火光芒在他沉静侧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淡色眼眸愈发深不见底。
“这我的确不知。”
白晔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既无惊诧,也无妒意,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旧闻。
他是真的不在意,也无需在乎。
将军的过去,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岁月里有过几段情缘,本就是理所应当。
那是他缺席的时光,若因此而心生芥蒂、妄加评判,才是真正的失了分寸,逾越了他为自己划定的界限。
何况,像将军那样的人——高悬如皎皎明月,若从来无人倾心,那才是世间最奇怪的事情。
他甚至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将那些零碎的有关世子金曦的描述慢慢拼凑,卡普充满崇拜的只言片语,旁人不经意间的感叹,乃至史册上冰冷的“黯影尘金”四个字——一个惊才绝艳、光芒万丈的世子形象渐渐清晰,他心中竟奇异地升起一种认同:
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被将军那样的人喜欢过吧。
往事不可追,他在心里清晰地划下这条线。
将军的过去,他不会,也无权去置喙分毫。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占据将军的全部过往,他只是要确认将军的当下。
在如今,在近一年他小心翼翼地观察里,将军那双能映照出流光剑影、能洞察战场瞬息万变的眼眸里,从没有映出过别人的影子。
将军的生活轨迹日复一日地清晰不变——在永安时就是上朝,处理公务,来到北境便是议事、战斗,与陈伯君、冰云先生商讨局势,闲暇时……或许会来工造坊找启哥转一圈,挑剔几句,或是去城头看看风景。
他的生活纯粹得像一碗清澈见底的白水,没有任何暧昧不清的涟漪。
白晔可以十分确定,现在的将军,身边除了自己,并无旁人。
当然,他自己也根本谈不上是什么“相好”或“情-人”。
这样的念头,光是想想,都觉得是往自己脸上贴了太多不必要的金粉,既可笑又僭越。
但,能够成为将军身边一个唯一被允许在朔日夜晚靠近的特殊存在,能够得到一个旁人没有的小小“特别”,对白晔而言——
已经足够足够了。
白晔微微垂下眼帘,将手中最后一张图纸理好,叠放整齐。
“我糙,师父,你、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欧炎启看着白晔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手里的锤子都忘了落下,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我当时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可是整整三天打铁都手抖打歪,弯了好几块好料子!”
他实在无法理解,如此石破天惊的秘闻,怎么到了他这小师父这里,就跟听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寻常。
白晔垂下眼睑,他将欧炎启下一步修复胸甲急需的构造图纸递过去。
“因为合情又合理。”
欧炎启接过图纸,目光却忍不住悄悄瞟向身旁的白晔。
此刻他的小师父格外沉静,眉眼低敛,专注于拆卸铁浮屠护指上那些受损的小机括,目光认真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这件需要修复的甲胄。
那副心无旁骛的样子,让欧炎启心里那点“为小师父好”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压低声音,过来人似地提醒道:
“师父,那个……我冒昧提醒您一句啊,您自个儿……可千万别在南宫月面前提世子这茬儿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我担心他会当场炸了,做出什么对师父您不利的事情。”
“启哥,为何?”
白晔拆卸护指的小钳子一顿,抬起眼望向欧炎启,淡色眸子满是不解,
“我自己亲耳听卡普在将军面前,就提过两次金曦世子了。”
他回忆着,实事求是地困惑道,
“将军虽未多言,却也未见动怒。为何旁人提得,单单我不能提?”
他这些时日观察下来,“金曦”或“世子”这两个词,在将军那里并非一个绝对的禁-忌。
卡普提起时,将军顶多是沉默,或是将话题引开,从未如欧炎启所言的那样发作过。
为何到了启哥这里,就成了他绝不能触碰的红线?
欧炎启被他问得一噎,眼神有些闪烁,悄悄在白晔脸上扫过,但他想了想,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白晔的肩膀,故作深沉,语重心长地悠悠道:
“哎!师父您就别问那么多了!总之,徒儿这都是为了师父您好!您就听徒儿这一回,准没错!”
启哥啊启哥,咱说话不能留一半口牙!(指指点点)
小晔:疑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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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