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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北疆雪

战后镇北关肃穆的空气中,一切紧张有序的善后工作都在沉默而坚韧地进行。

议事厅内,烛火因门扉开合带起的微风而明灭不定,映照着三人沉凝面容。

冰云端坐于轮椅之上,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

陈伯君已卸下青铠,换上一身深色常服,眉宇间搅着倦色和更深沉的痛惜。

他双手捧着一本重逾万钧的册子,极其郑重地递到南宫月面前。

册子的封皮是素白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墨迹——镇北关守城阵亡将士名录。

“桂魄,”

陈伯君声音低沉沙哑,竭力压抑着波动,

“这是……所有守关阵亡将士的名字。”

南宫月玄色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本册子,指尖在触碰到粗糙纸面的瞬间,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低头,目光落在封皮那行字上,却没有立刻翻开。

里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他的战友,是他的同袍。

是李想,是王大力,是无数个在城头浴血奋战、最终将性命留在这座雄关的熟悉面孔。

守关总人数三万六千三百四十六人。

直至解围,存活……一万两千一百五十七人。

这两个数字,在他心头狠狠剐过。

两万余条性命,换来了这座关隘的屹立不倒,换来了北境防线的翻盘之机。

他铭记着。

每一个。

良久,南宫月才抬起头,看向陈伯君。

烛光在他深邃眼底跳跃,映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有哀,更有沉淀下来的不容摧毁的坚毅。

将军想起战前,他许下了那个承诺——

【“但等陈将军凯旋归来,老子豁出这张脸,去跟他讨几碗他窖里藏的薄酒,给大伙儿当守城赏功,让大家一同喝喝乐乐,总可以吧?!”】

昔时的热闹喧嚣犹在耳边,而许下承诺的对象和当时笑着应和的人,他们的名字,此刻却静静地躺在这本冰冷册子里。

南宫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喉咙间的哽塞,声音放得很轻,亦含万钧重量,看向陈伯君:

“衡生,”

他唤了陈伯君的表字,语气郑重恳切,

“我代同袍们……向你讨几碗薄酒,可好?”

将军没有说“赏功”,因为任何奖赏都无法抵消生命的重量;

将军只说“代同袍们讨酒”,这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承诺的兑现。

陈伯君看着南宫月眼中那深切哀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镇北关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已逝去的同袍面孔。

他沉默片刻,那双总是沉稳如山岳的眸子里,也泛起清晰红痕。

他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愈发沙哑:

“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

………

守城一战后的第七日,黄昏下的镇北关内,一片被特意清出的广阔空地上,不见往日演武的喧嚣,唯有肃穆在暮色中蔓延。

空地之上,整齐地摆放着数以百计的四方简朴木桌。

每一张桌旁,设四张座椅,但只坐三人。

而每一张桌子的北方——那个直面关外苍茫战场的方向,都空着一个位置,摆放着一副洁净碗筷,一只粗陶酒碗。

所有经历了那场血战、幸存下来的镇北关将士,无论军阶高低,无论伤势轻重,只要能行动的,此刻皆沉默地立于桌旁。

他们按着熟悉的营、队,自发地围坐在这些四方桌旁。

无人交谈,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千人的场地竟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旌旗残破布条的声响。

夕阳将天地染成殷红,尚未干涸的血色般笼罩着这片寂静海洋,笼罩着每一张空置的座椅。

陈伯君、冰云、南宫月三人,坐在了最北方的那一张桌子旁,同样空出了那张北向的座位。

陈伯君缓缓起身,他的面前,是几百坛泥封深重的镇北关窖藏——“北疆雪”。

他亲手拍开泥封,那一声声“啵”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心上。

浓郁沉厚的雪冽酒香开始随着晚风弥漫。

陈伯君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酒坛,从最北方开始,一桌一桌,沉默郑重地为每一张桌子北向那个空位前的酒碗斟满清冽酒液。

他的动作缓慢稳定,无比郑重。

跟在陈伯君身后的亲兵们,也沉默地为其他空座逐一斟酒。

当所有北向的空碗皆被斟满时,陈伯君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南宫月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空寂的座位,扫过远处布满伤痕的巍峨镇北关城墙,声音沉浑而起,清晰传遍全场:

“这第一碗,”

他高举酒碗,

“敬天地,容我忠骨!”

说罢,他微微倾碗,将酒液洒落于身前黄土地。

下一刻,全场几千名将士,动作整齐划一,同时倾酒于地。

酒水洒落的哗啦之声汇聚成一股澎湃的凌雪潮音。

南宫月再次举碗,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云霄。

“这第二碗,敬同袍!敬所有与我等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兄弟姐妹!黄泉路冷,且饮此碗,壮胆,暖身!”

“饮——!”

不知是谁,哭腔嘶吼了一声。

“饮!!”

几千声音汇聚成同一个字,惊雷炸响。

所有人仰头,将碗中辛辣液体一饮而尽!许多战士饮得太急,酒水混着控制不住的泪水,肆意流淌。

陈伯君沉默地再次为三人及空位斟满,亲兵们也再次为所有空盏续酒。

南宫月第三次举起酒碗。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沙哑声音中是燃烧般决绝,他面向所有将士,面向所有空座,发出震彻心魂的怒吼:

“这第三碗——!”

“敬我镇北关诸往英魂!”

“旗在!”

“关在!”

“魂——在——!!”

“旗在!关在!魂在!!”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冲天而起,泣血悲怆与不屈意志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南宫月与所有将士一同将第三碗酒酣畅淋漓地饮尽!

仿佛要将所有牺牲、所有坚守、所有思念与力量,都融入这最后一口烈酒之中!

酒已三巡。

空地之上,唯有沉重喘息和压抑哽咽。

南宫月放下空碗,环视全场,看着每一张饱经风霜、泪痕未干的脸,看着每一只北向空座前的那碗酒,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兄弟姐妹,慢用。”

敬英魂。

无声誓言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

肃穆的祭奠仪式过后,凝重悲伤稍稍化开些许,转为沉静的追忆。

将士们开始默默吃着桌上的简单菜肴,低声交谈着与逝去同袍的往事。

南宫月在敬过一张张方桌之后,端着一碗重新斟满的酒,来到了靠边缘的一桌。

这一桌坐着三个年轻的身影——卡普、白晔,还有一位脸上带着几道浅浅伤痕、眼神明亮坚毅的姑娘,她是医护兵小组长秦叶。

守城战中,这个年纪比卡普还要稍小两岁的姑娘带着她的医护小队,在箭雨礌石间穿梭,用她不算宽阔的背脊扛回了一个又一个伤员,灵巧双手不断止血、包扎,从死神手中抢回无数条性命。

南宫月的目光缓缓划过这三个年轻人的脸颊。

卡普战时紧绷的小脸隐隐放松下来,但眼中隐隐有着对师父酒量的担忧;白晔沉静,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淀;秦叶眼神则像被战火淬炼过的宝石,清澈坚韧。

他们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是这场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嫩芽,也是未来的希望。

将军的目光里有对晚辈的温和,更有对他们在此战中勇气担当的深深赞许。

他举起手中酒碗,声音不高,温声郑重认可道:

“敬我们镇北关的……四位小将军。”

他特意将“小将军”三个字咬得清晰,这不是戏称,而是对他们在此战中作用的最高肯定,而那个空着的位置,仿佛也有一位年轻英灵在静静聆听。

白晔闻言,抬眸看向南宫月,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从将军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托付般的期许,这声“小将军”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

卡普反应则更为直接,他瞪大了眼睛,几乎忘了场合,脱口而出,不可思议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师父!你、你酒量不是只有一杯吗?这都第几碗了?要是醉了的话,我晚上背你回去吧!毕竟世子师父……”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提到了某些不该在此时提及的旧事,有些慌乱地闭上了嘴。

南宫月目光转向卡普,手中的粗陶酒碗里的清冽酒液在夕阳余晖下波光粼粼,仿佛因他这句话泛起微澜。

他没有因徒弟的失言而恼怒,只是轻轻缓缓地用平静语调说了一句:

“谢了,卡普。”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卡普,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一声嗟叹,

“不用的。如今的……我很难醉了。”

将军不再多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对着三位年轻人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下一桌。

留下卡普挠着头困惑不解,白晔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将军的背影,默默地将南宫月那句“很难醉了”记在了心里。

白晔的目光被无形丝线牵引,深深烙在南宫月走向下一桌的背影上。

那玄色衣袍融在夕照里,边缘被染成近乎悲壮的温暖橘红。

他行走在桌椅与人群之间,身形依旧挺拔,仿佛承载着整个黄昏的重量。

弥漫未散的酒气混着泥土腥咸、草药苦涩,微醺而苍凉。

远处,有士兵低哑歌声响起,不成调,却一声声砸在心上。

白晔视线有些模糊了。

他看见将军手中那只不断空了又满上的粗陶酒碗,碗沿似乎还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跳动的光斑,像一滴不肯坠落的泪。

光影在碗壁曲折流转,如同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与牺牲,尘荡漾,黯浮沉。

夕阳沉得更低了,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将军的背影在那片朦胧光晕中,仿佛也要化作一道固执守护的剪影,即将融入这漫天红霞下无声悼念之中。

周围的一切声音渐渐远去,心跳钝响下,只剩下风吹过空旷场地的呜咽。

金赤夕晖渐退下,一轮皎皑新月于天空渐生高悬。

他看着他。

看着那背影。

看着这被冽雪酒、残血阳与无尽思浸泡着的,

再难沉醉的,

北境沙场。

《北疆雪》,亦是第二卷卷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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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北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