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镇北关肃穆的空气中,一切紧张有序的善后工作都在沉默而坚韧地进行。
议事厅内,烛火因门扉开合带起的微风而明灭不定,映照着三人沉凝面容。
冰云端坐于轮椅之上,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
陈伯君已卸下青铠,换上一身深色常服,眉宇间搅着倦色和更深沉的痛惜。
他双手捧着一本重逾万钧的册子,极其郑重地递到南宫月面前。
册子的封皮是素白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行墨迹——镇北关守城阵亡将士名录。
“桂魄,”
陈伯君声音低沉沙哑,竭力压抑着波动,
“这是……所有守关阵亡将士的名字。”
南宫月玄色衣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本册子,指尖在触碰到粗糙纸面的瞬间,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低头,目光落在封皮那行字上,却没有立刻翻开。
里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他的战友,是他的同袍。
是李想,是王大力,是无数个在城头浴血奋战、最终将性命留在这座雄关的熟悉面孔。
守关总人数三万六千三百四十六人。
直至解围,存活……一万两千一百五十七人。
这两个数字,在他心头狠狠剐过。
两万余条性命,换来了这座关隘的屹立不倒,换来了北境防线的翻盘之机。
他铭记着。
每一个。
良久,南宫月才抬起头,看向陈伯君。
烛光在他深邃眼底跳跃,映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有哀,更有沉淀下来的不容摧毁的坚毅。
将军想起战前,他许下了那个承诺——
【“但等陈将军凯旋归来,老子豁出这张脸,去跟他讨几碗他窖里藏的薄酒,给大伙儿当守城赏功,让大家一同喝喝乐乐,总可以吧?!”】
昔时的热闹喧嚣犹在耳边,而许下承诺的对象和当时笑着应和的人,他们的名字,此刻却静静地躺在这本冰冷册子里。
南宫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喉咙间的哽塞,声音放得很轻,亦含万钧重量,看向陈伯君:
“衡生,”
他唤了陈伯君的表字,语气郑重恳切,
“我代同袍们……向你讨几碗薄酒,可好?”
将军没有说“赏功”,因为任何奖赏都无法抵消生命的重量;
将军只说“代同袍们讨酒”,这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承诺的兑现。
陈伯君看着南宫月眼中那深切哀恸,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镇北关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已逝去的同袍面孔。
他沉默片刻,那双总是沉稳如山岳的眸子里,也泛起清晰红痕。
他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愈发沙哑:
“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
………
守城一战后的第七日,黄昏下的镇北关内,一片被特意清出的广阔空地上,不见往日演武的喧嚣,唯有肃穆在暮色中蔓延。
空地之上,整齐地摆放着数以百计的四方简朴木桌。
每一张桌旁,设四张座椅,但只坐三人。
而每一张桌子的北方——那个直面关外苍茫战场的方向,都空着一个位置,摆放着一副洁净碗筷,一只粗陶酒碗。
所有经历了那场血战、幸存下来的镇北关将士,无论军阶高低,无论伤势轻重,只要能行动的,此刻皆沉默地立于桌旁。
他们按着熟悉的营、队,自发地围坐在这些四方桌旁。
无人交谈,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千人的场地竟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旌旗残破布条的声响。
夕阳将天地染成殷红,尚未干涸的血色般笼罩着这片寂静海洋,笼罩着每一张空置的座椅。
陈伯君、冰云、南宫月三人,坐在了最北方的那一张桌子旁,同样空出了那张北向的座位。
陈伯君缓缓起身,他的面前,是几百坛泥封深重的镇北关窖藏——“北疆雪”。
他亲手拍开泥封,那一声声“啵”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心上。
浓郁沉厚的雪冽酒香开始随着晚风弥漫。
陈伯君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酒坛,从最北方开始,一桌一桌,沉默郑重地为每一张桌子北向那个空位前的酒碗斟满清冽酒液。
他的动作缓慢稳定,无比郑重。
跟在陈伯君身后的亲兵们,也沉默地为其他空座逐一斟酒。
当所有北向的空碗皆被斟满时,陈伯君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南宫月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空寂的座位,扫过远处布满伤痕的巍峨镇北关城墙,声音沉浑而起,清晰传遍全场:
“这第一碗,”
他高举酒碗,
“敬天地,容我忠骨!”
说罢,他微微倾碗,将酒液洒落于身前黄土地。
下一刻,全场几千名将士,动作整齐划一,同时倾酒于地。
酒水洒落的哗啦之声汇聚成一股澎湃的凌雪潮音。
南宫月再次举碗,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云霄。
“这第二碗,敬同袍!敬所有与我等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兄弟姐妹!黄泉路冷,且饮此碗,壮胆,暖身!”
“饮——!”
不知是谁,哭腔嘶吼了一声。
“饮!!”
几千声音汇聚成同一个字,惊雷炸响。
所有人仰头,将碗中辛辣液体一饮而尽!许多战士饮得太急,酒水混着控制不住的泪水,肆意流淌。
陈伯君沉默地再次为三人及空位斟满,亲兵们也再次为所有空盏续酒。
南宫月第三次举起酒碗。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沙哑声音中是燃烧般决绝,他面向所有将士,面向所有空座,发出震彻心魂的怒吼:
“这第三碗——!”
“敬我镇北关诸往英魂!”
“旗在!”
“关在!”
“魂——在——!!”
“旗在!关在!魂在!!”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冲天而起,泣血悲怆与不屈意志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南宫月与所有将士一同将第三碗酒酣畅淋漓地饮尽!
仿佛要将所有牺牲、所有坚守、所有思念与力量,都融入这最后一口烈酒之中!
酒已三巡。
空地之上,唯有沉重喘息和压抑哽咽。
南宫月放下空碗,环视全场,看着每一张饱经风霜、泪痕未干的脸,看着每一只北向空座前的那碗酒,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兄弟姐妹,慢用。”
敬英魂。
无声誓言在每个人心中回荡。
………
肃穆的祭奠仪式过后,凝重悲伤稍稍化开些许,转为沉静的追忆。
将士们开始默默吃着桌上的简单菜肴,低声交谈着与逝去同袍的往事。
南宫月在敬过一张张方桌之后,端着一碗重新斟满的酒,来到了靠边缘的一桌。
这一桌坐着三个年轻的身影——卡普、白晔,还有一位脸上带着几道浅浅伤痕、眼神明亮坚毅的姑娘,她是医护兵小组长秦叶。
守城战中,这个年纪比卡普还要稍小两岁的姑娘带着她的医护小队,在箭雨礌石间穿梭,用她不算宽阔的背脊扛回了一个又一个伤员,灵巧双手不断止血、包扎,从死神手中抢回无数条性命。
南宫月的目光缓缓划过这三个年轻人的脸颊。
卡普战时紧绷的小脸隐隐放松下来,但眼中隐隐有着对师父酒量的担忧;白晔沉静,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淀;秦叶眼神则像被战火淬炼过的宝石,清澈坚韧。
他们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是这场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嫩芽,也是未来的希望。
将军的目光里有对晚辈的温和,更有对他们在此战中勇气担当的深深赞许。
他举起手中酒碗,声音不高,温声郑重认可道:
“敬我们镇北关的……四位小将军。”
他特意将“小将军”三个字咬得清晰,这不是戏称,而是对他们在此战中作用的最高肯定,而那个空着的位置,仿佛也有一位年轻英灵在静静聆听。
白晔闻言,抬眸看向南宫月,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从将军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托付般的期许,这声“小将军”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
卡普反应则更为直接,他瞪大了眼睛,几乎忘了场合,脱口而出,不可思议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师父!你、你酒量不是只有一杯吗?这都第几碗了?要是醉了的话,我晚上背你回去吧!毕竟世子师父……”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提到了某些不该在此时提及的旧事,有些慌乱地闭上了嘴。
南宫月目光转向卡普,手中的粗陶酒碗里的清冽酒液在夕阳余晖下波光粼粼,仿佛因他这句话泛起微澜。
他没有因徒弟的失言而恼怒,只是轻轻缓缓地用平静语调说了一句:
“谢了,卡普。”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卡普,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像一声嗟叹,
“不用的。如今的……我很难醉了。”
将军不再多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对着三位年轻人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下一桌。
留下卡普挠着头困惑不解,白晔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将军的背影,默默地将南宫月那句“很难醉了”记在了心里。
白晔的目光被无形丝线牵引,深深烙在南宫月走向下一桌的背影上。
那玄色衣袍融在夕照里,边缘被染成近乎悲壮的温暖橘红。
他行走在桌椅与人群之间,身形依旧挺拔,仿佛承载着整个黄昏的重量。
弥漫未散的酒气混着泥土腥咸、草药苦涩,微醺而苍凉。
远处,有士兵低哑歌声响起,不成调,却一声声砸在心上。
白晔视线有些模糊了。
他看见将军手中那只不断空了又满上的粗陶酒碗,碗沿似乎还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跳动的光斑,像一滴不肯坠落的泪。
光影在碗壁曲折流转,如同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与牺牲,尘荡漾,黯浮沉。
夕阳沉得更低了,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将军的背影在那片朦胧光晕中,仿佛也要化作一道固执守护的剪影,即将融入这漫天红霞下无声悼念之中。
周围的一切声音渐渐远去,心跳钝响下,只剩下风吹过空旷场地的呜咽。
金赤夕晖渐退下,一轮皎皑新月于天空渐生高悬。
他看着他。
看着那背影。
看着这被冽雪酒、残血阳与无尽思浸泡着的,
再难沉醉的,
北境沙场。
《北疆雪》,亦是第二卷卷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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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北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