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戍内外硝烟未散，如血残阳镀染着这座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边城和城外遍布尸骸的战场。
陈伯君与冰云并未入城，在城外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与卫乾和燕望北简短交代，战事紧急容不得片刻耽延。
“元若，知微,”
陈伯君看着两位浑身浴血的将军，沉稳道，
“狼烟戍之围已解，但北狄主力虽败未灭，阿史那·咄吉狼子野心绝不会轻易罢休。”
他抬手指向手中舆图上狼烟戍与镇北关之间的区域。
“此后狼烟戍与镇北关需成犄角之势，互为呼应。我与云绝会留下三万步卒和足够的粮秣、箭矢、伤药。你二人务必尽快整饬防务安抚军民，将城防修复好。”
燕望北抱拳，斩钉截铁地道。
“二位将军放心！副官与卫将军必不负重托，只要我等一息尚存，狼烟戍绝不再让狄寇踏足半步！”
卫乾同样重重抱拳朗声应下。
“陈将军，冰将军！末将定当尽快恢复战力，只待号令出关与镇北关同袍前后夹击，痛击狄虏！”
冰云颔首出言安抚，她心思缜密，点出了防务关键。
“知微，元若，辛苦了。城防修复可优先加固东北、西北两处角楼，此处最易受投石攻击。存留的物资清单叶大夫之后会与你们交接。”
陈伯君点了点头，抬眸望向镇北关方向，凝重道：
“此地便托付给你们了，我与云绝需即刻率主力回援镇北关。桂魄手中……仅有三万余守军，如今十余日过去，面对北狄十数万大军猛攻，其情势必然万分紧急。”
无需再多言，燕卫二人已能想象出镇北关此刻正在经历何等惨烈的战斗。
“二位将军事不宜迟，请速速发兵！”
燕望北急声道，卫乾更是直接侧身让开道路，抱拳躬身。
“愿旗开得胜，解镇北关之围！”
陈伯君与冰云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默契自成。
“走！”
陈伯君低喝一声，调转马头，冰云亦同时策动马匹，战马迈开稳健步伐。
大钧主力再次上紧发条迅速集结，跟随着他们的统帅，朝着正等待着他们回援的镇北关滚滚而去。
卫乾与燕望北目送着大军远去，烟尘漫卷渐渐模糊了那两面将旗。
“元若，我们也要快！”
“好，知微！”
他们知道稳固狼烟戍与镇北关形成犄角，便是他们对镇北关最好的支援。
………
时间在镇北关之上失去了它固有的流速，它被一声声冲锋号角、一阵阵厮杀咆哮和一次次兵刃撞击不断地捶打压缩，凝固在这方寸之地。
每一分，每一秒里生命都在燃烧坠落。
北狄人赤红着眼，踩着同僚尚温的尸骸，不要命地向城上冲。
大钧守军拖着残破-身躯，榨-干最后气力来守住这最后防线，传令兵嘶哑嗓音在城头断续响起。
“东三段……亡十七，重伤不能再战者三十……”
“西北缺口……又没了三十……”
“后备队二营填上去了……还剩……还剩不到四百……”
生命的数字从最初的三万余，在十日、十一日……不知第几日的战火中一点一点地消逝着，燃烧自己化作炬火死死挡住汹涌扑来的黑潮。
关中资源也已逐渐枯竭，守城滚石早已用尽，连稍微规整点的砖块都难寻觅。
士兵们便俯身捡起北狄人用抛石机砸上城头尚未清理的碎石和从破损垛口崩落的碎砖，怒吼着向下投掷。
之前按南宫月冷酷命令堆存起来的北狄人尸体此刻也派上了用场，已然僵硬腐烂的躯体被当做沙包，朝着攀爬而上的敌人狠狠砸落，一度延缓了敌人攻势。
但连这些敌人的尸体也逐渐消耗殆尽，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已无人追溯，残存的镇北关守军之间有了一个约定。
重伤弥留之际或是自觉必死之时，他们会用最后力气对身旁尚且能动的战友嘱托。
“待会儿……把我也…丢下去……”
“别浪费了，砸死一个算一个……”
若是战死了，别浪费。
用自己的身躯为身后的同袍争取多一息的喘息和多一份阻敌的可能。
箭矢也早已告罄，箭囊空瘪地悬挂在腰间，后备箭簇还在关内工坊和运送来的路上，远水难救近火。
守军们便将目光投向镇北城头，那里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敌我双方射出的箭矢。
他们喘息着走到墙边，握住深深嵌入砖石和遗体的箭杆，用力一拔带出血肉碎骨，将染着敌我鲜血的箭矢搭上弓弦，循环往复地射向城头下方涌来的敌人。
一轮轮永无止境的冲锋与抵抗将白天黑夜碾成混沌血色，城基下层层叠叠的双方将士尸体让镇北城墙仿佛矮了一截。
生命在炼狱般的城头最后酷烈地燃烧着。
……
守城第十二日，李想战死了。
厮杀声中一道青色刀光趁着王大力奋力将最后一块滚石推下城头的空档，袭向他的后心。
是再次上攻的术律·苏日勒，他胸口上的伤未完全影响他刁钻狠辣的出手。
“大力！小心！”
李想的惊呼在王大力身侧炸响。
他是平日里总跟在王大力身后被他戏称为冒失小鬼，需要时刻提点的年轻副将。
王大力来不及回头，浓重铁锈味的温热液体猛得溅了他满头满背，他僵硬地转身，看到一具兀自站立却已没了头颅的躯体，穿着身早已破烂不堪的甲胄，手中还紧紧握着卷刃的战刀。
而那颗年轻的头颅已翻滚着坠下高高城墙，消失在下方尸山血海之中。
噗通。
无头躯体终于倒下，脖颈断口处鲜血泉涌瞬间染红大片城面。
一块系着残破皮绳、染着新血脑浆的铁牌从李想断裂脖颈处甩出，当啷一声掉落在王大力脚边的碎石块中。
王大力耳边整个战场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认得那块暗哑无光的粗糙铁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镇北关轮廓。
那是……将军送给李想的。
当年李想刚入伍，还是个冲动冒进的新兵蛋子，好几次差点因为鲁莽送了性命。
将军就不知从哪儿找来这块据说能凝神静气的铁牌子，亲手挂在了李想脖子上，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小子戴着它，打仗的时候多想想，别光顾着往前冲。”
这粗铁牌没什么神奇，但却好似真的有一种魔力。
自那以后李想渐渐沉下心来，学会了观察，懂得了配合，从一个小毛兵一路做到了能独当一面的副将。
李想总说，这是他的护身符。
王大力魁梧身躯颤-抖起来，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从血泊碎石中小心捡起尚带同袍余温的铁牌。
在下一次敌人被暂时击退的短暂战争缝隙中，王大力拖着几乎被抽干力气的身体一步步挪到南宫月面前。
将军正靠在一架守城车旁，玄黑铁浮屠上又添了无数新创，双手的护指都已然碎裂两根，露出其下被震得血肉模糊的手指。
王大力没有说话，将那块沾满血污的铁牌默默递到南宫月面前。
南宫月低垂眸光落在铁牌上，眼眸此刻深如不见底的寒潭。
他沉默着伸出手指渗血的手，将铁牌接了过来，入手便是沉甸冰凉。
将军的手掌无声地收紧再收紧，将铁牌边缘嵌进他的皮肉。
南宫月没有问李想如何，也不必问。
城头之上北狄人之前泼洒的火油仍在肆虐，几处火焰顽强地升腾舔舐着早已焦黑的木料和尸体。
烧灼产生的灰烟不断升上被火光映成暗红天空，宛如一场逆行的黑雪。
又一个夜晚被无尽的鲜血牺牲沉重缓慢地推搡着……直至黎明，而黎明之后，等待着镇北关和她残存守卫者的又会是什么？
无人知晓，也无人再去思考。
他们握紧了手中残破兵器，站在同伴温热的血泊里，望着城下再次开始集结的无穷无尽的黑潮。
这是一场逆行的黑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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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