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长死后的第三天,我在讲堂里上了一堂课。
那不是我在这个书院的第一堂课。这书院的课,我教了五年。
是他的位子空了以后的第一堂课。
讲了半炷香,底下一个字都没记住。
因为他们在看我。
三十七个人,坐得稀稀拉拉。
西南这地方,什么人都往这儿塞——屠户的女儿阿蛮,十四岁能扛半扇猪;账房家的小满,算学是全州第一,可惜瘦得像根竹竿;还有陆七,孤儿,箭射得准,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剩下三十四个,是逃兵的儿子、被族里赶出来的、从匪窝里跑出来的,还有两个是被家里人扔在山门口,饿了三天,只剩一口气。
他们不是来读书的。他们是来活命的。
书院的上一任山长他姓陈,叫陈敬之。
太学博士,教了三十一年书。
五年前他告老,回到落雁县,把一辈子的俸禄全填进这座荒山,收了十一个没人要的娃。
山是县里半送半卖的。没有水,没有田,只有一道两丈高的石墙,和一间漏雨的讲堂。
县里的人都笑他,说一个教书的,买山做什么。
他要的不是山。
他要的是一间屋子,几十个娃,一个人说,几十个人听。
他留下的规矩只有一条:学生出门,不许说自己是南华的人。
因为说了,别人就会防你。防你的人,不会跟你说真话。
死之前,他把我叫到床边,指着讲堂说:这三十七个人,你接。
我说我不接。
他说,你不接,他们明天就得下山抢粮。
我就接了。
我接得很快。
快得连我自己都知道,我不是为了他。
那一年我二十六。
朔门城破,是二十年前的事。京城秦府被围,是十年前的事。
中间这十年,前五年我从北往南走,后五年在这座山上。
到落雁县那天,我身上只剩十一个铜钱,和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
我会识字,会算账,会兵法。但我没有户籍,这让我在这世间无法名正言顺的活着,我应该是个死人。
可在一间只有十一个娃的书院里,可以。
我可以是山长收养的孤儿。我可以活着,可以重新开始。
老山长病了两年,药钱是跟县城里的米行借的。三百二十两。
他死之前,把书院的房契押在米行。
米行的人来过两次。第二次带了三个人,站在讲堂门口,说下个月不还,这院子就归他们。
那天,三十七个学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量地。
量到第三趟,石头把那三个人的绳子夺了。
米行的人没有还手。他们只是笑。
“小子,”他们说,“你夺一根绳子,抵不了三百二十两。”
石头是上一任山长从街上捡回来的。
那年他十一岁,在县城屠户的案板底下睡了三个月,吃人家扔的骨头。
老山长把他带回来,教他认字,教他算数。
老山长死的那天,石头在床边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老山长的书全搬到自己屋里,一本一本码好,谁都不许碰。
我接手那天,他把那些书搬回讲堂,堆在我桌上。
“这些书,你看。”
“看完了呢?”
他没说话。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去了一趟县城。
米行的掌柜姓钱,五十来岁,很胖,笑起来眼睛都看不见。
我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
“这是什么?”
“三百二十两的借据。”我说,“我要把它赎回来。”
“拿什么赎?”
“拿工。”
“什么工?”
“书院有三十七个人。”我说,“开春修渠、修墙、挑土。一个人一天三分银子。”
“三分?市价是五分。”
“我给你三分,是因为我给你的是三十七个人,不是一个人。”我说,“三十七个人一起干,一天能修十丈渠。”
他算了很久,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遍。
“一年...”
“一年......”
“修不完呢?”
“修不完,院子归你。”
他看着我。
“你一个女先生,敢做这个主?”
“我不是做主。”我说,“我是算账。”
他把借据抽回去,压在算盘底下。
“先干三个月。”他说,“三个月我看得见渠,就再给你九个月。”
他算完,把算盘一推。
“先生,你算得比我还快。”
“我天天算。”
“算什么?”
“算人。”
他笑了一下:“人怎么算?”
“一个人一天吃多少,一天能搬多少,一年能长多少。”我说,“算清了,就知道一个月能活几个。”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个人,不好请。”
“我没让你请。”我说,“我是来还钱的。”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我从门口走到讲堂,十七步。
十七步里,十一个人在啃饼,六个在睡觉,二十个在看我。
看我怎么把这个院子撑下去。
“先生。”一个黑壮的少年站起来。
他叫石头。屠户的儿子,力气大,脑子也快,是这三十七个人里说话最响的一个。
“我们这儿不学写字。”
“我知道。”
“那我们学什么?”
“学活命。”
底下一阵笑。
石头没笑。
“学活命。”他说,“那先生先说说,这院子下个月还在不在。”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不算错。
我把手里的书放下。那本书是五年前从山下背上来的,一路背了三天。现在页脚都翻烂了。
“沙盘。”
没人动。
“粗瓷碗,倒扣过来。木片,一人抓一把。”我说,“我要一座城。”
他们愣了一会儿,稀稀拉拉地动了。
石头蹲得最快。碗扣在中间当城,木片在外头围一圈,围得整整齐齐。
“城一座。”他说,“守军三千,围军一万。城墙三丈,弓弩三百,粮三个月。”
“守得住。”
他自己下的结论。
三十几个人都点头。
我在他对面蹲下去。
看了很久。
“粮三个月,”我说,“是给多少人算的?”
“三千。”
“城里有多少百姓?”
石头愣住了。
“算。”我说。
他回头看小满。小满低头掐了一会儿指头,很轻地说:
“……两万。”
“那三个月,够几天?”
小满又掐了一会儿。
“二十七天。”
讲堂里静了。
“第二问。”我说,“水呢?”
“城里有井。”石头说,“七口。”
“井在哪?”
“……西城,五口。”
“西城住的是谁?”
石头不说话了。
“是百姓。”我说,“你要把两万人赶出城,好让三千人吃满三个月。赶出去了,西城就空了。空城的井,谁给你打水?”
“那就不赶。”石头说,“饿着。饿死一批算一批。”
“饿到第九天,西城就有人要开门。”
“我杀。”
“你杀第一个。”我说,“杀完,你手下那三千人里,有六百个家在西城。”
石头的脸白了。
“第三问。”我伸手,把围城的木片往外推了推,“这一万人,用不用打你。”
“……用。”
“不用。”我说,“他们只要等。”
我把一枚黑子,放在碗的左边。
“等到第二十七天。你粮尽,井枯,军心散。到那一天,你不用他们打。”
“你就自己开了门。”
“开哪门?”石头问。
我的手指在沙盘上停了一下,往碗的左下角按了按。
“西门。”
“为什么是西门?”
“因为粮仓在西城。”我说,“粮仓在那,西城的人都知道。想活命的人,第一件事不是逃,是去抢粮。等他把粮攥在手里,他手里就有了跟城外谈的东西。”
“一座城,不是被一万个人从外面打破的。”
“是被一个想活的人,从里面打开的。”
讲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抬起头。
“第四问。”我说,“你怎么知道,你手底下那三千人里,没有一个是西城来的?”
石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所以你只能杀。杀完了,剩下的人怕你,不怕城外的。到那一天,你守的不是城。你守的是你自己。”
角落里,有人把木片往地上一摔。
“我不学了。”
那是个十七八的刺头,姓周的,从匪窝里跑出来的。他站起来,把袖子一甩:“一个女人,讲这些有什么用。黑旗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讲的?”
他把门踢开,走了。
“站住。”
他没站。
“你说我讲的没用。”我说,“那我讲一个有用的。”
“三天之后,黑旗来。你跑不跑。”
他停在门口。
“跑。”
“往哪跑?”
“南边。”
“南边三百里是断山。山口只有一处,叫鹰嘴,两山夹一道,宽不过四丈。”我说,“三百个人堵在鹰嘴,你一个人跑不出去。”
他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
“西南七十三处山口,我都背过。”我说,“你跑的时候,最好也背一背。”
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没摔。
没有人拦他。
我等他的脚步远了,才开口。
“还有谁要走?”
没人动。
“没有,就继续说。”
石头看着沙盘,喉结动了一下。
“那先生守一个看看。”
我把手收回来。
“守城第一课,不是上城墙。”
“那是什么?”
“把粮分下去。”
他皱眉:“粮本来就不够。”
“对。所以更要分。”我说,“第一天就分。两万人,每人每天二两。小满,你算,能撑多少天?”
小满算了很久。
“二十一天。”
“少九天。”我说,“可这二十一天里,没有人会去开西门。”
“为什么?”
“因为他昨天刚吃过你的粮。”
小满在角落里抬起头。
“先生,怎么看出来谁是那个开门的?”
“看三样。”我说。
“第一,他总在粮仓附近转。不是抢,是转。他在看路。”
“第二,他不肯把家里人送走。城里的人都在往外送,就他不送。因为在他心里,这城还有用。”
“第三,也是最好认的——”
我伸出三根手指。
“他问你最多的一句话,是'援兵什么时候到?'”
“这不对吗?”石头说,“我也问。”
“你问,是因为你想撑下去。”
“他问,是因为他要算——卖你,还来不来得及。”
石头的手在木片上捏了一下,捏得指节发白。
我把碗扶起来,把里头的木片倒出来,一枚一枚摆好。
“守城守的不是墙。墙是死的。人一跑,墙就是一堆土。”
“人肯替你死,墙才叫墙。”
石头站了很久,最后坐了回去。
底下有个人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们这三十七个人,算城吗?”
“算。”我说,“三十七个人,也是一座城。只是小一点。”
“小一点的城,也讲同一个理。”
那天没有人再啃饼。
五年前我到南华书院的第七天,才第一次听见有人叫我“先生”。
这五年,他们叫了不下一万遍。
今天这一声,叫得最轻。
下课的时候,石头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先生。”
“嗯。”
“您守过城吗?”
我正在收沙盘上的木片。手停了一下。
我把手伸出去,在沙盘上按了一下。
那座摆了一整堂课的城,被我一掌推平了。
“没有。”我说。
我把最后一枚木片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沙。
“我看过一座城破。”
门口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满很小声地问:“哪座城?”
我已经转过身,去写黑板了。
“明天讲。”我说,“怎么破城?”
门关了。
讲堂里剩下三十几个人,谁也没走。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把沙盘重新摆了一遍。摆得很慢。
摆到最后,那个人把代表内应的黑子,自己放到了西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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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堂死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