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长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周硕的后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行吧，那你自己当心点，多躲在后面，别往前冲。对了，听说这次船上跟了几个科学院的研究员，好像是来考察什么晶矿形成，听说还有个女博士，是部长家的千金，娇气得很，到时候别跟人起冲突，咱们底层人，惹不起那些权贵。”
周硕嗯了一声，没接话。他走到登船口，刷了磨得掉漆的工牌，金属闸机咔哒一声开了，凉丝丝的风从飞船那边吹过来，带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黎明号”就停在泊位上，外壳蒙着厚厚的一层宇宙尘埃，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块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废铁。这艘开采货船已经跑了十六年小行星带，船身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锈红色的金属，远看像一块长了锈的烂铁饼，风一吹都能晃三晃。
周硕顺着舷梯往上走，鞋底磨平了，踩在打滑的金属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到舱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跟这里满身汗臭的糙劲儿格格不入，像一块玉掉在了烂泥里。
他侧身让道，一个穿米白色崭新冲锋衣的女人擦着他肩膀走过去，发梢扫过他干得裂了口子的手腕，带着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那味道香得他晃了晃神。女人回头冲他笑了笑，眼睛亮得像寒夜里最亮的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周硕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就见身后又跟上来一个穿笔挺白色制服的男人，肩章上闪着四颗星，拦住要进门的女人，声音温和又带着无奈：“林小姐，船长说研究员都安排在上层带通风的舱房，我带你过去，底层采掘工的舱位又挤又臭，全是汗味和烟味，你别去遭这个罪。”
这位林小姐挑了挑眉，把肩上崭新的背包往上提了提：“顾衍之，我是来考察的，不是来享福的，我要跟着采掘队一起下矿，提前住到底层方便跟他们了解实际情况。”
“你这又是何苦，跟着科考船舒舒服服考察不香吗？非要挤这种快报废的开采货船。”顾衍之无奈，伸手想去接她的背包，“你爸要是知道我还让你挤到底层舱，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林小姐侧身避开，指尖搭在舱门把手上：“我就是要证明，我能靠自己做出成果，不是靠着我爸的名头混博士学位。行了，你快回去忙你的，我自己安顿就行。”
顾衍之还要再说，抬眼瞥见站在边上一身旧工服的周硕，顿了顿，冲他公式化地点了点头：“那行，林小姐就麻烦多照看了，要是出了什么事，直接找我，亏待了林小姐，你们担待不起。”
周硕没接话，只是攥了攥口袋里苏晓塞进来的信封，里面硬邦邦的，根本不是票根的厚度。等两人说完话，林小姐进去了，顾衍之走了，他才靠着舱门的阴影，悄悄掏出来打开。
信封里哪里是什么票根，是苏晓偷偷攒了两年的两千块星币，整整齐齐叠着，还有一张她自己攥了好久的胸片。胸片角落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药渍：表哥，我不治了，你别去小行星带送命，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周硕的指尖顿住，指腹反复摩挲着那行字，指甲缝里都沾了铅灰，心脏像是被归藏的黄沙整个堵住，闷得他喘不上气，疼得他直弯腰，眼泪砸在胸片上，晕开了那行字的边角。他把胸片慢慢叠好，重新塞回贴身的口袋里，紧紧贴在心口，粗布蹭着皮肤，凉得刺骨，那点凉一直凉到脚底心。
广播里传来船长沙哑的声音，带着点跑调的电流音，通知所有人系好安全带，十分钟后货船就要脱离轨道。
周硕走到自己靠厕所的下铺，那是全舱味道最大的位置，便宜五十星币，他主动选的。把工具包塞到床底下，拉过已经裂了口的安全带系在腰上。船体开始微微震动，震得他后脊梁发麻，窗外的航天港一点点往后退，灰黄色的归藏天空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黄雾，那片黄雾后面，就是他留在医院的晓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苏晓咳得缩成一团，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还有主治医生那句“再凑不齐钱，就准备后事吧”，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小行星带虽然危险，但是碰到一枚品级高的晶核，顶得上挖三年碎渣。他必须拿到钱，必须带苏晓活下去，俩爸妈走得早，就剩这一个表妹，他不能连她也丢了。
震动突然停了。舱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几秒，又昏昏沉沉重新亮起来，灯泡晃得人眼睛疼。
船长的广播再次响起，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带着压不住的慌：“各位，星都海事局发来紧急通报，说我们航线前方三海里处，刚发生了一起小行星碰撞，有一块直径上百米的漂流碎片正往我们这边过来。现在所有人立刻到岗位待命，马上检查防撞系统！”
周硕解开安全带，抓起工具包往外走。刚走到舱门口，船身突然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千斤重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没站稳，狠狠扑在了走廊的墙上，肩膀磕在突出的螺丝钉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渗出一片血。
报警器尖啸起来，红色的警示灯一下一下闪着，把整个走廊染成血一样的颜色，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外面传来队长的吼声，带着止不住的惊慌，顺着走廊传进来：“不对！这不是碎片！这是一艘完整的飞船！是从陨石碎块里飘出来的！船身上居然还有稳定的能量波动！”
周硕攥紧了手里的采掘凿，冰凉的金属透过磨得光滑的手柄传到掌心，那点凉让他清醒了一点。他顺着走廊往前跑，刚到驾驶舱外的舷窗边，就看到林小姐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银色的探测仪，屏幕上的数值跳得飞快，她脸上全是压不住的震惊，嘴里喃喃自语：“怎么可能......这个能量反应，根本不是人类现有技术能做出来的......”
周硕没理她，凑到舷窗边往外一看，心脏猛地缩成了一团，连呼吸都停了。
幽暗的宇宙空间里，一艘造型陌生的银色飞船正安静飘着，船身没有任何标识，整个船体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活的一样，连呼吸都能感觉到。就在周硕看过去的瞬间，飞船闭合的舱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安安静静等着他们进去。
而林小姐手里的探测仪，突然“嘀——”的一声长响，直接跳到了最高值，屏幕瞬间闪了闪，直接烧爆了，黑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