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邪榜的传讯灵鹤飞到合欢宗那天,云照溪正在后山练剑。
桃花林里剑气纵横,粉白的花瓣被剑气卷起,纷纷扬扬如一场盛大的花雨。
云照溪一袭浅粉窄袖劲装,轻盈飘逸。身形纤细灵巧,手腕翻转间,惊鸿剑挽出十二道剑花,每一道都精准地点在飘落的花瓣中心。
“师兄师兄!”
小师妹青萝连蹦带跳地跑进来,手里举着那枚金光闪闪的传讯玉简,“宗主让你去议事殿!诛邪榜点名要你出任务!”
云照溪收剑入鞘,转过身来。
晨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脸上,眉眼弯弯,稚气未脱,唇色天生嫣红,衬得整张脸白得发光。
青萝看着他,哪怕从小一起长大,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大师兄这张脸,真是看一次被晃一次。
“诛邪榜?”云照溪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随即眉头皱了起来,“和太虚宗的人组队?”
“是啊!”青萝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太虚宗派出的是那位,叫陈无言!”
云照溪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陈无言。
修真界年轻一代第一人,无情道首徒。寒渊十三式已修至第七式,据说一剑出,方圆百丈冰封雪裹。最重要的是……
“听说那个人,从来不笑。”云照溪把玉简抛还给青萝,“一年到头都是那张冰块脸,好像别人欠他八百万灵石。”
“可是很厉害啊!”青萝双手合十,一脸崇拜,“大师兄你不也一直想会会剑道高手吗?”
云照溪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那倒是。走吧小师妹,咱们去听听师父怎么说。”
合欢宗的议事殿修得金碧辉煌,白纱帐,暖香炉,连柱子都雕着复杂的花纹样式。
云照溪进去的时候,宗主柳拂衣正歪在软榻上喝茶,一袭烟紫柔纱长袍,眉眼风流,看不出活了五百年的样子。
“乖徒儿来啦。”柳拂衣放下茶盏,笑得像只九尾狐,“诛邪榜的任务接不接?”
“接。”
云照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不过师父,为什么要和太虚宗组队?咱们合欢宗又不是没人了。”
“这次邪修闹得厉害,各大宗门都要出人。”柳拂衣慢悠悠地说,“太虚宗那边点名要你去,准确地说,是无情道那位首徒,亲自点的你。”
云照溪端茶的手一顿。
“陈无言点我?”
“是啊。”柳拂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修真界剑道天才就你们两个,他大概是想看看,到底是寒渊十三式厉害,还是咱们合欢宗的桃花剑法更胜一筹。”
云照溪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杏眼微瞪:“他这分明就是挑衅!”
柳拂衣笑而不语。
云照溪轻哼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走:“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太虚山下集合。”
“明白了。”
云照溪走到门口,又被柳拂衣叫住。
“乖徒儿。”
“嗯?”
柳拂衣难得收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他说着:“陈无言修无情道已至第二层‘斩三尸’,周身三尺之内,寻常人靠近都会觉得寒意刺骨。你虽然天赋绝佳,但合欢宗功法讲究的是感应天地灵气,人情流转,和他那种路子正好相克。”
云照溪回头,甜甜的地向柳拂衣一笑:“师父担心我?”
“我担心你吃亏。”柳拂衣端起茶盏,“你那性子,最受不了别人冷着脸,万一人家真不搭理你你怎么办?”
“那就看看谁先受不了呗。”云照溪眨了眨眼,看似模样乖极了,“冰块脸嘛,我见过的还少?师父放心,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脸皮厚。”
说完转身就走,浅粉的衣摆扬起的弧度都带着股张扬劲儿。
柳拂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喝了口茶,自言自语道:“无情道啊……我的乖徒儿。”
三日后,太虚山下。
云照溪到的时候,诛邪小队的其他人已经到了大半。
天剑门的陆长风,碧水宫的沈若兰,还有几个小宗门的弟子,一共七个人,都聚在山门前的平台上。
“云师弟来了!”陆长风率先看到他,笑着招了招手。
云照溪从惊鸿剑上跳下来,落地时衣袂飘飘,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弯弯的笑眼让在场几人都愣了一下。
“各位师兄师姐好,路上耽搁了些,抱歉抱歉。”他拱了拱手。
沈若兰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修真界传言合欢宗弟子个个好颜色,云照溪更是其中翘楚,如今一见,确实名不虚传。
只是沈若兰有些疑惑,这么个看起来娇滴滴的,长得跟个小妹妹一样的少年,真是传闻中那个自创桃花剑法,一剑斩七妖的剑道天才?
“人都到齐了吗?”云照溪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山门方向,“太虚宗那位呢?”
话音刚落,山门轰然洞开。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寒意似乎渗入在场几人的骨头缝中,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修为稍低的两个小宗门弟子甚至吓白了脸。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山门内走出。
玄黑劲装,长发高束,剑眉斜飞入鬓,五官极其出色冷俊,但周身笼罩着的那层冷意让人根本不敢直视。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都凝结出一层薄霜。
陈无言。
他就这样走到众人面前,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云照溪身上,但也只是淡淡一眼,不经意地收回。
“出发。”他说。
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陆长风先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陈师兄说的是,咱们这就……”
“等等。”云照溪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云照溪笑盈盈地走上前,在陈无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的个头只到陈无言肩膀,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人对视,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脸上那股子嚣张的劲儿。
“陈师兄,”他歪着头,杏眼弯弯,“你点名要我来,好歹给个正眼吧?”
陈无言垂下眼看他。
那双眼睛极深极冷,像是冰封了万年的深潭,没有一丝波澜。他就这么看着云照溪,面无表情,沉默了三息。
然后说了句:“合欢宗首席,果然擅长废话。”
说完越过他,径直走向等待的灵舟。
云照溪:“……”
旁边传来沈若兰忍笑的声音。
云照溪磨了磨后槽牙,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他转过身,轻快地跟上去,嘴里还在念叨:“陈师兄,师兄师兄!你等等我呀,我第一次坐灵舟,有点怕!”
陈无言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又浓了几分。
灵舟升空后,众人在船舱里各自调息。
云照溪坐在角落里,靠着窗,看似闭目养神,实际上睫毛微颤,一直在用余光打量坐在船头的那道背影。
陈无言就那样端坐在船头,背脊挺直如松,衣角被高空的风吹得作响,他本人却纹丝不动。
无情道第二层,“斩三尸”。
斩三尸分三层,斩善尸、斩恶尸、斩自身。
每一层都要摒弃对应的情感,修为越高,人就越冷,直到最后成为真正的“视万物为刍狗”。
云照溪在心里默默评估。
这人很强,非常强。
那股剑意哪怕只是隐约泄露一丝,都让他的惊鸿剑在剑鞘里颤鸣兴奋。
云照溪睁开眼,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包桂花糕,站起来走向船头。
“陈师兄?”
陈无言没应。
云照溪不在意,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把桂花糕往他面前递:“吃不吃?我下山前特意买的,凡间老字号的,可好吃了。”
陈无言终于转头看他。
“不必。”他说。
“尝一口嘛。”云照溪掰了一小块,直接递到他嘴边,“啊——”
陈无言僵住了。
云照溪发誓,他真的看到这位无情道首徒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虽然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他就是看见了。
“你在做什么?”陈无言的声音比刚才又冷了两度。
“喂你吃糕啊。”云照溪理直气壮,杏眼亮晶晶的,“道侣之间都这么喂来喂去的,虽然咱们现在还不是,但提前演练一下嘛嘿嘿。”
陈无言:“……”
他猛地站起身,衣角带起一阵寒风,灵舟都跟着晃了晃。船舱里其他人被惊动,纷纷探出头来看。
“不必。”陈无言丢下这两个字,抬脚就要走。
云照溪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布料入手冰凉,也不知道是材质本身就冷,还是因为穿着它的人体温太低。
陈无言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手很白,手指纤细,透着淡淡的粉色。这只手看起来像是该捧着暖炉,翻着话本的富贵小公子,而不是握剑的剑修。
但就是这只手,握剑时能挽出十二道剑花,能一剑斩杀七只邪妖。
“陈师兄。”云照溪仰着脸看他,那双杏眼里映着天光云影,清澈透亮,“咱们接下来要一起组队杀敌,你总得让我稍微了解你一点吧?”
“组队杀敌,不需要了解。”
“怎么不需要?”云照溪没松手,“万一打起来,我不知道你的剑势走向,你不知道我的出招习惯,怎么配合?”
这话说得有道理。
陈无言沉默了一息,重新坐下来。
但他一坐下,就挣开了云照溪的手,还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了一尺。
云照溪也不在意,把手里的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看你看,我主动示好你不领情,那我只能自己想开点。”
话没说完,灵舟突然剧烈一震!
“有埋伏!”陆长风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剑冲出船舱。
下一秒,无数黑气从云层中涌出,密密麻麻的邪修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腥臭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天空。
陈无言已经站了起来。
寒渊剑出鞘的那一刻,天地变色。
一道银白的剑光划破天际,冰霜顺着剑势蔓延,方圆百丈的云层瞬间凝结成冰晶。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邪修直接被冻成了冰雕,下一瞬就被剑气绞得粉碎。
云照溪瞳孔微缩。
好强。
但来不及多想,侧面又涌来一群邪修。云照溪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出,惊鸿剑出鞘的瞬间,身后绽开漫天桃花虚影。
桃花剑法第一式——桃之夭夭。
剑气化作万千花瓣,每一瓣都带着凌厉的杀意,贯穿邪修的护体黑气。那些邪修只看见眼前桃花盛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剑气洞穿。
一剑既出,云照溪旋身落地,姿势还没摆稳,就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头,正对上陈无言的目光。
云照溪冲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怎么样,陈师兄,我这剑法可还能入眼?”
陈无言收回目光。
“尚可。”他说。
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语气,但云照溪莫名觉得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他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正想说点什么来继续逗这块冰,斜刺里突然飞来一道黑光!
速度太快,角度太刁,而且正好是他出剑后的力竭期!
云照溪瞳孔一缩,恐怕来不及回防。
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寒渊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出鞘,银白的剑光精准地点在黑光正中。冰霜与黑气相撞,发出刺耳的嘶鸣,最终双双消弭。
陈无言背对着他,右手持剑,左手还维持着挡在他身前的姿势。
“合欢宗首席,”他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就这么点本事?”
云照溪:“……”
刚才那一瞬间生出的感动,“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从陈无言身后探出头,故意凑到他耳边说:“是啊,就这点本事,所以接下来还要麻烦陈师兄多多保护我啦。”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陈无言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了。
但也只是那一瞬,下一秒他就恢复如常,冷冷丢下一句“跟上”,便御剑杀入了敌阵。
云照溪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他刚才看见了,冰霜剑意虽还在周身缭绕,但陈无言那只露在黑发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云照溪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握紧惊鸿剑,足尖一点,追了上去。
“陈师兄!等等我呀!”
前方那道身影似乎顿了一下,然后速度更快了。
云照溪在后面笑得眉眼弯弯。
冰块脸,原来你也不是坚不可摧的嘛。
——————
天色渐沉,残阳如血。
诛邪小队在一片密林中扎了营。
方才那一战,七个人歼灭了三十余名邪修,己方只有两人受了轻伤,算是一场漂亮的胜仗。但众人脸上都没有轻松的神色,这些邪修明显是有组织的伏击,提前知道了他们的路线。
“有内鬼。”陈无言坐在篝火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陆长风脸色凝重:“陈师兄的意思是,我们当中……”
“未必是人。”陈无言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传讯玉简被动手脚,或者宗门或者宗门里有钉子,都有可能。”
众人都沉默下来。
云照溪坐在陈无言对面,隔着篝火看他的脸。
火光照在那张雕塑般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这人即便在休息时,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握剑的手没有一刻松懈,周身那股寒意也在持续运转。
云照溪突然觉得有点烦。
他站起身,绕过篝火,一屁股坐在陈无言旁边。
陈无言皱了下眉,往旁边挪了一寸。
云照溪跟着挪一寸。
再挪。
再跟。
“你……”陈无言转头看他。
“我怕冷。”云照溪理直气壮,还往他那边又挤了挤,“陈师兄你身上凉快是凉快,但总比一个人坐着暖和。”
这什么歪理。
陈无言沉默地看着他,云照溪也仰着脸看回去,杏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亮得惊人。
三息之后,陈无言率先收回目光,他没再挪开。
云照溪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他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放得很轻:“陈师兄,你刚才帮我挡那一下,谢谢呀。”
“分内之事。”
“可咱们以前不认识啊,哪来的‘分内’?”
陈无言顿了一下:“组队。”
“哦?”云照溪拖长了语调,“所以组队就要帮队友挡偷袭?那我下次也帮你挡。”
陈无言没说话。
云照溪又问:“你以前和人组过队吗?”
“……很少。”
“很少是多少?”
“你是第一个。”
云照溪愣了一下:“第一个?”
“无情道剑意对外散逸,寻常修士无法靠近。”陈无言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与我组队,只会拖累你们。”
云照溪眨了眨眼。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可能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正常相处过了。而陈无言显然也习惯了这种状态,甚至主动把自己活成了冰块。
“那我不就是第一个能扛住你寒气的组队搭档?”云照溪笑起来,“太虚宗和合欢宗果然有缘分。”
陈无言转头看他。
云照溪笑的甜甜的,眼睛里倒映着篝火的光。
陈无言不由得感觉心被刺了一下。
“缘分。”他重复这个词,“与合欢宗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
陈无言没答,重新看向篝火。
云照溪也不追问,从储物袋里又摸出那包桂花糕,掰了一块塞嘴里,又掰了一块递到陈无言面前。
陈无言没有接,只是淡淡的看了很久,久到云照溪以为他又要拒绝时,他伸出手,接了过去。
“太甜。”他咬了一口,皱起眉。
“废话,桂花糕不甜还叫桂花糕吗?”
陈无言没再说什么,但也没把剩下的一半丢掉。
云照溪看着他把那块桂花糕吃完,心里那股莫名的烦闷突然散了不少。
他往陈无言那边又靠了一点,陈无言没有再挪开。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的虫鸣。其他队友各自调息,没人注意到这边。
云照溪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陈师兄,其实你也不是非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
陈无言没有回应。
但云照溪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桃花香。
那是合欢宗的方向。
开新文啦!昨晚和亲友聊嗨了,脑了好多好多小灵感,于是凌晨火速开工写人设和大纲,但工作任务一点都没有完成,亲友这集太坏了!
别看陈无言开头这么装,不出意外三章开始倒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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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