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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诀别

侯府门口,夫人早已候在那里。一见沈聿的身影,她便踉跄着迎上来,一把抱住他,哭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聿抚着母亲的背,只觉她已瘦骨嶙峋,又想到往后之事,心如刀绞,也落下泪来。

晚间几人围坐一桌吃饭,段铮也在,他直言道:“形势紧急,你们尽早离京。”

丽娘头也不抬:“我不走。”

段铮沉了脸:“你已经快七个月了,不能大意。待打退敌军,我再接你回来,或者我过去看你。”

丽娘摇摇头,眼眶发红。显然夫妻二人早就为去留之事争执过了。

夫人放下碗盏,缓缓开口:“我身子撑不了多久了,想留在这里,陪着聿儿的父亲,就不离开了。”

沈聿红了眼眶,转头看她:“娘,我知道你累了,可我离不开你,能不能为了我,再撑一撑?”

夫人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安抚道:“我也想陪着你们,可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莫要为我耽搁。”

第二日,沈聿天不亮便随段铮出了门。夫人难得精神好了一些,宁芷扶着她在园子里慢慢走了一圈。已是腊月,往年这个时候,街上到处都张灯结彩,府里也早在为年节做准备,可如今,却只剩萧条。

夫人走累了,在廊下坐了下来,倚着柱子,望着那些枯枝出了许久的神,才轻声道:“阿芷,你离开京城吧,不必守着我。”

宁芷道:“夫人,你们都在京城,我岂能一走了之?”

夫人摇了摇头,语气淡淡,透着一股说不尽的倦意:“我的心已经跟着官人去了,如今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她转过来看宁芷,目光温慈,“你还年轻,聿儿有他该做的事,就像他父亲一样,我拦不住他,你也别怪他。”

“我怎么会怪他?”

夫人轻叹一声:“可惜他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委屈了你这样好的孩子。”

宁芷有些不安:“夫人今日怎么说起这些?”

夫人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这几年你一直照料我,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谁家母亲不想着自己女儿能有个好归宿?”

宁芷想到孙玉当年也是这般叮嘱她,她眼眶一热,低头握住夫人的手,声音微微发颤:“夫人待我如亲女,我心里也早已视您为母亲。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不走,京城能守一次,就能守第二次。若真守不住,咱们同在一处,也算圆满。”

夫人没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怕她的手背,又望向远方。

朝中虽封锁了消息,可仍有不少流言传出,沈聿出狱一事更是让不少人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官府贴出告示辟谣,却无人肯信。上次围城时抢掠百姓的事还历历在目,守城军和援军的犒赏迟迟未发,甚至好些死伤将士还未抚恤,官府的话早已失了分量,百姓开始拖家带口出城,军营里也出现了逃兵。

军队本就疲懒涣散,段铮和吴刚又是外来将领,人心一时聚不拢,组织布防之事,甚为艰难。好在沈聿曾统领禁军,禁军将士见他出狱,自发欢呼庆祝,士气这才勉强提起来一些。

屋漏偏逢连夜雨,西南,东南,西北各地叛军突然同时加大攻势,军报纷至沓来,一时,各路援军也无法如上次那般大规模驰援京城。

北境前线,崔将军和吴刚的军报一封接一封送入城中:朔军已然动军南下,北线军已列阵而守。只是朔军规模比上次更盛,十五万大军分三路南下,萧翰西路军攻太原,萧玠东路军攻大名,萧望率中军直扑京城。三路齐发,互为犄角,呈合围之势。

段铮看完军报,闭了闭眼。沈聿接过来看了一眼,一拳砸在案上:“这就是他们等来的结果。”他将舆图摊开,指着北境对段铮和刘衡道:“三路大军,皆是铁骑,于开阔平原分头牵制我军兵力,北线骑兵大多是新兵,别说迎击,正面一冲就得散,崔将军守不住。”

段铮起身道:“我告假半日。”

刘衡点头:“去吧,好好告别。”他又看向沈聿,“沈将军,你也去吧。”

因段铮连日宿在军营,丽娘已被接来侯府暂住。她和宁芷看着数日不见的两人一同回来,心中惊疑不定。

段铮开门见山:“你们走,现在就走。”

丽娘的泪当场便落了下来。

沈聿对宁芷道:“阿芷,你带嫂子走。”

宁芷问道:“那你们呢?夫人呢?”

“我们不能走。”沈聿看着她,“我求你,快走。我这就去跟母亲说。”

侯夫人躺在床上,看到沈聿进来,又惊又喜,伸手抚摸他的脸。可听他说完后,她却缓缓摇头:“聿儿,你要做的事,我拦不住你。你只管去,不必记挂我。”她顿了顿,又道:“给你爹下葬的时候,我留了自己的位置,我想和你爹葬在一处。”

“别哭。”侯夫人笑了一下,抬手替他拭泪,“你小时候的样子好像还在昨日,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娘为你骄傲。娘也舍不得你,可我迟早要先走一步,能葬在你爹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又唤宁芷进来,将两人的手拢在一处,从枕下摸出一对玉镯,道:“原想着等你们大婚那日再给,如今等不到了。”她将镯子戴上宁芷手腕,对宁芷道:“这是我的心意,不是困你的枷锁。聿儿在前线,生死难测,你不用等他。国都要破了,哪还有那么多规矩。”

她又从颈间取下一枚玉坠,系在沈聿脖颈处,替他理了理衣领,道:“戴着这个,我便一直陪着你。咱们娘儿俩,心在一处。”

沈聿伏在床边,肩头颤抖,哭得哽咽难言:“娘......对不起,对不起……”

宁芷也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夫人看着他们,泪水终于滑下来:“别为我难过,你爹走了,我的心也跟着去了,活着不过是舍不得你们。”她将手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声道:“如今我也要解脱了,我在侯府享了一辈子福,可你们还这么年轻,就遇上这乱世,往后你们要过的坎儿还很多。”

她握着两人的手,含泪不舍地望着他们:“不管遇到多大的坎儿,别轻易舍下性命。总有一天太平会来的,到那时候,你们替我好好活着。”

她松开手,轻轻推了推他们:“行囊我早就收拾好了,快走吧。府里的侍卫跟着你们,留下的都是签过死契的,会给我送终。”

两人走出来,沈聿神思恍惚,脚步虚浮,仿佛浑身气力都被抽空大半。宁芷握住他的手,只觉一片冰凉。沈聿低头看她,忽然笑了笑,道:“也好,娘说得对,不过是早晚先后罢了。我很快也能和他们团聚,在这京城,还能近一些。”

宁芷的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真的毫无办法了么?”

沈聿摇了摇头:“人心散了。我们一路过来,满街全是逃难的人。杀了几个逃兵,可根本拦不住。留在这里,没有功绩,没有犒赏,只有死。”

宁芷摇头哭道:“你和夫人不走,那我也不走,我和你们在一起。”

沈聿抬手替她拭泪:“你忘了你答应兄长的话?你忘了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还有嫂子,你让她一个人离京?”

他紧紧抱住她,手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阿芷,我们没有成亲,你是自由的。去江南,去找兄长,不要回头。大梁就算国破,至少能将朔军挡在长江以北。”

宁芷哽咽道:“那你呢……我去哪里找你?”

沈聿道:“你说过的,忘了吗?黄泉碧落,我们总有相见的一天。”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京城不一定守不住,若我还活着,到时再接你回来。”

宁芷抱着他,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她的爱人要以身守国门,此刻一别,此生怕再难相见。

泪水洇透了他的衣襟,她闭上眼,茫然地、一遍一遍地低语:“我等着你……我会一直等着你……”

段铮和丽娘夫妇从屋里出来,两人皆是眼眶通红。丽娘终于点了头,不为别的,也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马车停在门外,沈聿和段铮一路送至京郊。官道上满是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包袱散乱,神色仓皇。两人立在路边,望着马车汇入人群中,很快便被裹挟着走远了,那道车影在尘土里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他们才勒转马头。

回城路上,段铮忽然开口:“沈聿,若是北线军被攻破,你带着皇上走。”

沈聿勒住马:“哥,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这么多百姓离京,若没有援军,京城守不住。北线若破,我带禁军出城截住朔军,你们往南走。”

沈聿道:“我也是禁军的人,当以身守国门。皇上……我不想再管他,君王死社稷,理所应当!”

“沈聿,不要意气用事。”

“要走,我们一起走。”沈聿拨转马头,面向段铮,“退居江南,有长江天险挡着,三皇子就在江南,日后寻机北伐,夺回京城便是。”

段铮盯着他:“皇上还在,三皇子也不是太子。你想干什么?造反么?”

沈聿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他沉默一瞬,抬头直视段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何不可?”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决绝:“德不配位,便做不得这天子!三皇子也是皇家血脉,凭什么不能做皇帝?”

段铮摇头道:“你下狱那天,侯爷让我和崔将军往后规劝你,父子连心,还是他看得透你。”

沈聿声音微微发颤:“哥,若不是到这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会说这个话。国都要亡了,这样的忠心,是愚忠。”

段铮看着他:“这不是愚忠。他不仅是皇上,也是大梁的象征。我们效忠的不是皇上一个人,是国家,是江山社稷。他在,国就不算亡,军心民心才能稳。若外敌压境之时,各地藩王趁乱自立,那才是真正的乱世。”

沈聿沉默了。真正的乱世——史书上寥寥几笔,却写尽了白骨千里。藩王割据、民不聊生,分合交替之间,一代人的光阴便耗尽了。大梁开国之前,不正是那样的乱世么?

段铮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的初衷,可你要明白,有时你以为的出路,通向的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样的罪,你担得起吗?”

沈聿没有回答,回头望去,那辆马车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不见踪影。

他眼眶发热,仰头把泪意压回去,半晌才道:“哥,你甘心吗?”

段铮苦笑一声:“我不甘心,大梁先祖打下的江山,就这么拱手让人,谁能甘心?”

沈聿转回头看他:“那就别说丧气话。这次,你我兄弟一起守城。”

段铮也看着他,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片刻后,他伸手拍了拍沈聿的肩:“走,回城。”

两匹马并肩驰向城门。身后是漫天的尘土,身前是暮色沉沉的京城。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座城池最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