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历史 > 朔边芷 > 第72章 失怙

第72章 失怙

狱中,沈聿靠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情格外焦躁。他索性一个翻身,靠着墙壁倒立起来,每次心中有事,他都会这样,血液涌往头部,能压下所有杂乱的念头。

他单手撑地,翻过一页,觉得那段像没见过似的,又翻回去重看。如此反复几回,他终于翻身下来,走到牢门口,冲打瞌睡的狱卒唤了一声:“兄弟?”

狱卒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他,便走了过来。

“帮我打听打听,这两天外头出什么事了?”

狱卒揉揉眼:“没什么事呀,昨天还没事。”

正说着,走廊那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聿探头一看,段铮大步走来,面色铁青,眼眶发红。

沈聿心头猛地一沉:“哥,怎么了?”

段铮一把攥住牢栅:“你先听我说,别急。侯爷今早在朝堂上晕倒了,到现在还没醒。”

“什么?”沈聿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被人从后面重重敲了一记。

“你心里先有个底,我这就去求皇上放你出去。”段铮使劲按了按沈聿的肩,转身大步离去。

沈聿愣在原地,脚下一软,旁边的狱卒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喃喃道:“这又是怎么了……”

沈聿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栅栏缓缓靠坐在地上。

他魂不守舍,一直等到傍晚,段铮才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大理寺官员和几名禁军。

沈聿猛地站起来:“我爹怎么样?”

段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还没醒。皇上准你回去看侯爷。只是……”他瞥了眼后面的大理寺官员,“你要带上镣铐,从这儿走回去。”

沈聿飞快点头:“好,好,现在就走。”

京城街市上,百姓们看见一个戴着脚镣手铐的囚犯,身边围着一群官差和禁军。

有人认出了他:“那不是沈将军么?”

“怎么戴着镣铐出来了?”

“听说定西侯在朝堂上晕倒了,沈将军能从牢里出来,看样子情况不妙。”旁边有人接话:“定西侯戍边半辈子,怎么会好端端地在朝堂上晕倒?”

“儿子被下了狱,当爹的哪能熬得住……”

一个年轻人愤愤道:“沈将军都关了两个月,也没查出来什么名堂,为什么不放人?如今这样押着满街走,不就是游街示众吗?”

议论声越来越高,沈聿却恍若未闻,只顾埋头大步向前。他的脚链沉重,不时撞在踝骨上,皮肉很快磨破了,鲜血顺着脚踝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一个血印子。

段铮不忍:“沈聿,慢点,你脚在流血。”

沈聿像是没听见,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爹还不到五十,他是西北军的统帅,多少年战场都过来了,怎么会倒在朝堂上?”

段铮道:“此处人多,到了侯府再细说。”

侯府内,宁芷和数位御医守在屋内。夫人坐在侯爷床边,泪流满面,却没有出声。

忽然,门外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夹杂着杂沓的脚步声。屋内众人齐齐朝门口望去。沈聿出现在门槛处,他急着进门,脚下一绊,被锁链扯了个踉跄,但很快便稳住身形。他的目光掠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床上的父亲身上,父亲面色灰白,嘴唇泛着青紫,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

“爹……”

御医们默默让开一条道。沈聿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双膝跪地,一把抓住父亲的手,哽咽道:“爹,我回来了。”

身后,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彦卿。”宁芷蹲在他身边:“侯爷血气逆行,伤了心脉……血入了肺腑。”

“血入肺腑?能治吗?”

他满面泪痕,看向她的眼神却满是希冀。

宁芷心中酸痛,眼泪无声滑落,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想瞒你……治不了。”

身后的夫人瘫坐在椅子上,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

沈聿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似乎听不懂她的话,又像是在等她改口,等她说一句“还有办法”。宁芷不忍再看,含泪避开他的目光。

半晌,他转过头,问后面的御医:“你们呢?”

御医们皆沉默摇头。

宁芷握着他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彦卿,你和侯爷多说说话……他或许能听到。”

沈聿伏在床前,额头抵着父亲的手背,哽咽道:“爹,我从狱里出来了……你睁睁眼,看看我。我再也不跟你顶嘴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泪一滴一滴落在被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忽然,宁芷轻声道:“你看!”

沈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父亲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他猛然抬头,只见侯爷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线,浑浊的目光落在沈聿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沈聿急忙凑近:“爹,是我……我在这儿。”

侯爷的手费力地抬起来,他似乎想触碰儿子的脸,可手举到一半便无力地落了下来。沈聿双手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道:“爹,我在这儿。”

“你……”侯爷说话十分费力,声音气若游丝。

沈聿凑了过去,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做得很好。”他缓了一缓,目光艰难地转向一旁泪流满面的夫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吐出一句:“照顾……你娘。”

他的手在沈聿掌心里微微挣了一下。沈聿会意,忙将父亲的手轻轻放进母亲手中。夫人双手捧住,泣不成声。侯爷望着夫人的脸,微微笑了一下,头一偏,再不动了。

“爹……”沈聿喊道,可父亲的眼睛半闭着,再也没了回应。

夫人身子一软,朝后倒去。沈聿眼疾手快,一把将母亲扶住,横抱起来送到偏房躺下,御医们连忙围了上去把脉。

沈聿站在偏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静静躺着的父亲,又转头看向昏迷中的母亲。他靠着门柱缓缓滑坐在地。

屋子里人来人往,段铮在外间吩咐仆人料理后事。有人端了水进来,有人问他要不要先去歇息。沈聿摇了摇头,目光空洞,像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看着满屋子忙碌的身影,心中一片恍惚,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片刻后,宁芷从偏房出来,蹲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道:“夫人悲伤过度,没有大碍,休养几日便能缓过来。”

沈聿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忽然道:“阿芷,我没有父亲了。”

宁芷道:“你见了你父亲最后一面,他说你做得很好。”

沈聿笑了,笑着笑着又滚下了泪。从小到大,他所有的叛逆,所有的赌气,所有的口是心非与年少轻狂,归根到底,不过是渴求父亲一句认可、一句赞许。可等他终于褪去懵懂,读懂父亲严苛背后的苦心,父亲也终于肯亲口说出那句肯定,这份迟来的和解,终究来得太晚。

从此天人永隔,再无归处。

宁芷侧身抱住他,听到他喉咙里逸出压抑的哭声,她抚着他的后背轻声道:“你还有母亲,还有我,我们都在你身边。”

皇上体恤定西侯戍边半生,劳苦功高,特下恩旨,准许沈聿留府守灵七日,待七日后再押回天牢。

白幡垂落,灵堂肃穆凄寂。

沈聿穿着孝服跪在灵堂,手脚上依旧戴着镣铐,往来吊唁宾客无数,进进出出的人不免多看他两眼,可他迎来送往,面上始终平静有礼。

宁芷看着他这样,只觉昨晚他的失态仿佛是场梦。她给他的伤处换了药,可行动时铁链撞击,纱布下又隐约可见血迹渗出。

蔡恪与王贯来吊唁,夫人见他们来,转身便离开了。沈聿与他们行了礼,两人见沈聿如此,有些惊讶,对视一眼,蔡恪道:“小侯爷莫要过于伤心,生老病死,自有天定。”

沈聿平静道:“多谢。”

出了灵堂,王贯低声对蔡恪说:“这小子从前多张狂,如今爹一死,倒像变了个人。”

蔡恪道:“早该如此,还省得这牢狱之灾。年轻人,还是得多历练。”

过了七日,狱吏便来提人。沈聿安慰母亲道:“娘,万事朝前看,别多想。好好用饭,安心休养,过段时日我就回来了。”

夫人说:“我在这府里,多的是人照顾。倒是你……”她说着便流下眼泪,哽住说不下去。

沈聿上前轻轻拥住母亲,安静地抱着她。良久,夫人才勉强稳住心神,轻轻推开他,拍了拍他的手臂,哽咽道:“好了……我没事。有阿芷在,你无需牵挂我。”

沈聿看向旁边的宁芷,道:“阿芷,辛苦你了。”

宁芷眼中含泪,摇摇头道:“我们之间,何须说这个。”

沈聿又望了望灵堂的方向,然后转身向外走去。铁链声在长长的走廊里一步一响。出了府门,行至街口,人渐多了起来,便有不少人围过来指指点点,几个小孩看着新奇,笑闹着往前凑,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宁芷扶着夫人站在门内,看着夫人泪水又流下来,劝道:“夫人,咱们回吧。”

夫人摇摇头,道:“不,我再看看他。”

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此刻却戴着镣铐,一身囚服,走在京城的街道,被众人围观。

两人在沈聿转过街口,消失不见后,仍久久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