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天心就这样住进了周家,一切的发展比她想象得还要顺利得多。午饭后没多久,就有人把她所有的行李送来了她住的房间。
而现在她住的房间,可是比之前酒店的豪华多了。房间特别大,里面铺满了木地板,在床的位置,还铺了雪白色的绒毛地毯。而床也相当巨大,木制的床架古色古香,还挂上了胭脂色的纱帘。床的对面又是一个壁炉,壁炉上放着一排陶瓷装饰品。墙上两边各挂了一幅油画,分别是耶稣诞生和摩西分海。红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古董台灯,旁边又放了佣人提前准备好的柠檬茶,红茶,绿茶,还有咖啡。
没想到,为她准备的床比酒店的还要软,天心躺在上面完全不想动了。她又看向床头柜上的一堆饮品,觉得周家的待客之道实在是热情得过分。
午饭过后,周先生就去公司工作了,周夫人则推着奶奶出去晒太阳,而晗月则不知道在哪里。现在天心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也实在无聊,于是决定趁着没事,在这个洋馆里逛逛,也长长世面。
走出房间,便是一条长走廊,走廊两边排布着几个房间,应该都是客房。主人家住的房间估计还要再上一层楼。天心走出去时,刚好看到一个佣人正用吸尘器打扫着地毯,看到她出来了,佣人也礼貌地对她笑了一下。她也笑着回应,然后在走廊踱步起来。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很好闻的气味,像是檀木的香气,伴随着葡萄柚的清香,十分怡人。走廊上每盏壁灯都打开了,亮堂堂的,就好像不需要耗电一样。
真是奢侈,天心想着。她开始探索着整栋房子,把能进入的房间都进入了,能打开的门都打开了。二层和三层房间基本是卧室,包括三楼的主人家的房间,二楼的客房以及佣人的房间。光是逛完这两层,她就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只剩下一层了。
她走到一楼,看着通往花园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阳光特别好,很适合在外面侍弄一下花草。不过她更想再看看一楼还有什么惊喜。于是她往左侧走,发现这一边的走廊靠外的一侧的窗子都是玻璃花窗,多种色彩的碎片组合成各式各样的花纹,看起来美极了。
走到走廊的三分之一,有一扇紧闭着的门。她试着拧了拧门把手,发觉房间没有锁,大概率上也不是什么不允许进入的房间吧。
一打开门,天心便发现这就是一个书房,但是说是书房,其实形容成一个图书馆也不为过。从入口起,便是一排排的书架,每个都有三四米高,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色书籍。
每本书都被深色的皮质书皮包着,有红、绿、棕等颜色,而书的侧面则是烫金的字写着书的名字。她看着各排书架,发觉书是先按照语言,再按照字母进行排序。在她认识的语言中,就有中文、英语、法语、德语以及西班牙语,还有一些应该是北欧国家的语言,但是这一些她就无法分辨了。
她走到最后一排,发觉这一排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语言写成的书。为什么说是无法形容呢?因为书封面的文字的语素与结构不是她所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所拥有的。字符之间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像是随心所欲拼凑而来的。
是某种古文字吗?她这样猜测,然后拿出一本深红色封皮的书。她摆弄着书,看着它的外观,就是一本没有什么特点的书。虽然书被保护得很好,但是能看出已经被翻阅过很多遍了。打开书后,里面都是那种难懂的文字,完全看不懂。偶尔有些插画,但是都是画着一些相貌极为丑陋的怪物,数不清的触手和密密麻麻的脓包组合成一个根本说不上是生物的东西。再翻几页,还有些法阵样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魔法仪式的讲解。
天心将这本书放回,准备再拿一本,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爸爸的书,如果弄坏了,他有可能会生气哦。”
天心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晗月站在那里。
晗月穿着一条黄色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她头上戴着一个发箍,发箍上装饰着粉红色的小花。及腰长的黑色头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顺滑得如涂了油一般。最惹人注意的是,她怀中抱着一只褐色的毛茸茸的小兔子。
“是你啊,晗月。你在这里看书吗?”天心问道,想着和这个小姑娘打好关系,毕竟这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人了。
“这里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扰我。”晗月一边说着,一边走开了。
天心连忙跟了上去,在一排排书架中,终于找到晗月的身影。在书房的最里侧,放着两张皮质沙发,应该就是人阅读时用来坐的地方。两张沙发的中间是一个小茶几,上面的细颈花瓶中插着一朵粉色的蔷薇。在旁白你不远处的一张小桌上,还放着一台唱片机。唱片机旁就是一个大大的木头架子,上面放满了黑胶唱片。
不过晗月并没有坐在沙发上,反而是盘坐在地板上,她的周围一圈放满了布娃娃。她将兔子抱在怀中,不断抚摸着它。兔子也乖巧得很,一动也不动,若不是它的鼻子还在嗅来嗅去,还以为也是一个毛绒玩具呢。
天心走到晗月的旁边,也坐在地板上:“这小兔子真是可爱。”
“我把她当作我的妹妹,我一直想要一个妹妹。”晗月还是看着兔子,不去看天心。
“为什么想要一个妹妹呢?”
“因为我太无聊了,没有人陪我玩。小时候晗日还会和我一起过家家,不过自从他开始上学之后,就不再和我玩了。他更愿意和他的同学去踢球。”晗月有些委屈。
“你没有上学吗?”天心有些疑惑,为什么晗月的哥哥可以上学,她不可以。
晗月终于看向天心,她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像小鹿一般:“之前有家教来家里叫我,认字或是算数。不过自从K小姐过世之后,我就没有家教了。”
“K小姐?她是你的家教吗?”
“嗯。”晗月点点头,把小兔子放到布娃娃圈之中,让她自由地跑动。
“可是你为什么不去学校呢?”
“爸爸说我身体不好,还是在家安全一些。”
“你多大了?”
“马上20岁了。”
天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晗月看起来十分健康。不仅如此,能感觉得出来,因为长时间不接触外界以及受教育程度不够,晗月的心智比起她的年纪要小许多。可是,同样是自己的孩子,父母怎么会做出这么偏心的举动呢?
“你的身体里面的是晗日的心吗?”晗月问道,看得出她有些好奇。
“嗯,他的心,确实在我身体里面。就是有他,我现在才能和你说话。”天心下意识地抚着自己的胸口。
“会痛吗?”
“什么?”
“会痛吗?他们把心放进你的身体里面。”晗月轻轻地将手放在天心的胸口。
“我想应该是会痛的吧,但是我被麻醉了,所以感觉不到。”
“那现在呢?”
“不痛了,不过你想看看手术的疤吗?”天心看着晗月,笑着说。
“可以吗?”
“可以啊。”天心这样说着,然后解下衬衫的前三颗扣子,露出了伤疤,“可能有点吓人。”
“天了,那一定很痛!”晗月睁大了眼睛,吃惊地说。
这是一道长快二十厘米的伤疤,竖着依附在天心的胸口。伤疤周围还有缝线的痕迹,明显比旁边的皮肤要白一个色度。从远处看,就好像一条大长虫趴在那里。
“你常常这样自己一个人玩吗?”天心扣上了扣子,看着晗月抚弄着兔子,“和这只小兔子。”
“实际上,今天妈妈才把她送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小动物总是死掉。”晗月拿起兔子,与她对视。
“你有按时喂他们吃东西吗?或者说,给他们一个舒适的环境。这样子或许你的小宠物更容易活下去。”
“我不懂这些,喂食什么的会有佣人去做。我只需要和他们玩就好。”晗月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天心自然不了解这种有钱人的心思,于是站起身,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晗月没有回复她,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兔子上。天心想着,之后也许可以来这里好好读读书,说不定这里会有些不错的藏品。
天心走出书房,回到了走廊上。她准备继续往左走,看看那一边还有什么。大概也就是走了20米左右,又是一个房间。这次房间门干脆没关上,而是半掩着。她走到门前,轻轻把门推开。
这个房间有些昏暗,因为几扇窗子都被用灰色的窗帘盖住了。天心走了进去,环顾四周。原来这是一个画室,周围散落着画板和雕塑台。然而每个作品都用白布遮住,根本看不见是什么样的。
好奇心作祟,她走到最近的一个画板前,然后掀开了白布。看到画上的景象,她差点惊叫出声,好在及时捂住了嘴巴。
整幅画的周围被黑色的线一圈一圈地围绕,在中间,则是用铅笔画了一个硕大的眼睛。眼睛四周延伸着数条栩栩如生的章鱼须般的触手,感觉随时会动起来。眼睛的瞳孔被红色涂满,下方还画了一滴泪,也是用红色涂的,像血一般。
天心把白布盖了回去,又走到一个雕塑旁。她再次掀开布,又感觉两眼一黑。这是一个用黏土做的不明生物。这个生物只有一个身躯,用六只粗细不一的脚支撑。它没有头部,或者说身体就是它的头。整个身体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眼睛,但没有其他五官。腿上是数十个寄生的藤壶,应该是一个水生生物。
“真是恶心。”天心暗骂一句,然后又走开了。
然而还是太好奇了,天心还是把每一个作品都看了一遍。大多数都展示了一个不可名状的诡异生物,完全不能用地球上任意一个物种去形容;还有的展现了一个极为黑暗血腥的场景,比如数只野狗分食一个男人的场景。
看到那么多负能量的画和雕塑,让天心觉得不太舒服。她开始感觉整个房间太过阴冷,干脆出去吧。正当她这样想着,同时挪动脚步时,一声喊叫吓了她一跳。
“你不能进来!”
大叫的是一个男人,天心看着这个男人,发现他和周先生长得完全一样。只不过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袖卫衣,上面都是黏土的污渍。这样看来,这应该是周先生的孪生弟弟,疯疯癫癫的那个。按辈分,她也应该叫一声叔叔。
“你怎么进来的,这里不允许除我以外的人进去!”叔叔质问道。
“我看到门没关,所以进来了。真的很抱歉,叔叔。”天心小心翼翼地道歉,毕竟如果刺激到一个疯子,谁知道对方会做出多么出格的举动呢?
“你看到了什么吗?”叔叔问,但是还没等天心回答,他就忽然头朝向一边,朝空气说,“她应该没看到?”
“你在和谁说话?”天心看着整个画室,除了他俩没有别人。
“你不需要知道。”叔叔说,接着转头对空气说,“她看到也没关系。”
天心猜测这估计是精神病发作了,于是后退了两步。
叔叔看向她,说:“我知道你是谁。我听说了,你是晗日救了的那个女孩。”
天心点点头:“嗯。”
“你不该来这里。”
“我知道,我会离开这个房间的。”
“不是房间,是这里,是顺安。”叔叔变得很严肃,看起来很正常。
“对不起,你这是什么意思?”天心不解地问。
“顺安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如果想活下去,就赶紧离开吧。”叔叔说完,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天心面前,拉住了她的胳膊,拽着她一路走出房间。接着他回到画室,关上了门,把自己关在室内。
天心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了解叔叔的意图。但是这明显是一个警告,警告她不要待在顺安。但是这反而激起了她的反骨,她更想去了解这个镇子,也更想了解这个家族。即使这可能有生命危险,但是她既然又活了一次,就要活得精彩一点。
5
已经到深夜了,天心写着日记,记录着今天发生的事。她回忆起今天的晚餐:
晚饭所有人都在,就连叔叔也在,虽然他全程都不算老实,基本上把他面前的食物都撕成小片,扔得满地都是。不过其他人似乎都见怪不怪了,都淡定地用着晚餐。周先生给她介绍了叔叔,以为他们还没正式见过。有趣的是,叔叔似乎已经不记得下午他们已经见过面,谈话也不算愉快,反而热情地跟她打着招呼。她也假装没有发生过那件事,礼貌地回应对方。
“天心你有什么爱吃的菜吗,你可以跟我说,我会让厨师做。”周夫人关心地问天心。
“我都行的,伯母。”天心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前为止,周家对她的招待已经无比周到了,她怎么还敢提出更多的要求。
“我说了,不要客气。你对于我们来说,就像家人一样。大胆地说吧。”周夫人还是坚持。
“那,偶尔有些辣的菜就好了,我比较喜欢吃辣。”天心说完,立马看周夫人的脸色。
“没问题啊!原来你爱吃辣的,我明天就跟厨师说。”周夫人欢喜得很。
天心这才放下心来,她就担心自己太过自来熟,反而让别人不舒服。
“别人才来一天就能点菜了,我想吃西瓜炒肉都没人做。”叔叔有些不满,把手上拿着的肉排碎片砸向墙壁。
“首先,天心人家从外地来,是我们家的贵客,她想吃什么都行。其次,你听听你要吃的那些东西,是人能吃的吗?”周先生虽然语气很平静,但还算是斥责了叔叔。
“算了,立生,立豪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奶奶出来打圆场。
“妈,你太惯着他了。”周先生看向叔叔,语气中带着一些严格,“你今晚早点睡,别又出来捣乱了。”
“今晚吗?”周夫人问周先生。
“嗯。”
叔叔有些气不过,说:“你别让那些人进我的画室行吗?他们总是偷东西!”
周先生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他下意识地看了天心一眼,接着又责备地盯着叔叔:“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掂量。没人想偷你那些破铜烂铁,倒是你不要带着晗月到处乱跑!”
周夫人神色中闪过一丝担心,但还是立马喜笑颜开地对天心说:“天心你今天肯定也很累了,到时候早点休息吧。”
天心点点头,然后吃着饭菜。
“别又搞出什么意外了,好好的人到时候又没了。”叔叔不甘示弱,又挑衅道。
“周立豪!”周先生明显生气了,开始朝叔叔吼道。
“我说的是实话,晗日就是这样才没的。”叔叔朝天心看来,对着她比着自己的脑子,“砰!脑袋爆掉了。”
天心一头雾水,还没说点什么,就听到周夫人说:“立豪,你真的过分了。”
天心看向周夫人,想要一个答案。周夫人抹了抹眼泪,勉强地笑着说:“你可能不知道晗日是怎么去世的,他脑袋里有个血管瘤,突然破裂了…一切太突然,都没来得及抢救…”
“节哀,伯母。我听说这种病很突然,但是不会很痛苦。可能晗日他,没有感觉太多不适就走了。”天心安慰道,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有没有什么用。
接下来的晚餐大家都没再说话,最后在尴尬中结束。
天心在日记本上记下了晚餐的全过程,同时也提出了几点疑问:
周先生今晚要做些什么吗?为什么要让大家都早点出门,同时对于叔叔的行动十分在意。
叔叔为什么要用晗日的死来讽刺周先生?这明明只是一场意外不是吗?
为什么周家不让晗月出门呢?
她记下了这些问题,暗暗决定要找出一个答案。她想起那个梦,这里是一切的答案。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缘由,才让她和顺安以及周家联系在一起。而她需要发现这一切的关键。
那么,她就需要搞清楚,今晚周先生准备做些什么。
她估摸着这时候大家都睡了,是时候出门了。她披上一件外套,打开房间门,弓着身子走了出来。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估计佣人们也都休息了。既然这样,她现在这个姿势就有些过于戏剧化了,于是她干脆站直身子。
走廊上都熄了灯,只能靠窗外的月光来勉强看清路。天心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向前。等走到楼梯旁时,她才发现一楼竟然灯火通明。她快步走下楼梯,然后往两侧的走廊张望。接着她往右侧走,走廊的最尽头是一个花房,她推开玻璃门,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花房里摆了数排架子,里面都培育着各种鲜花,应该是成熟后再移栽至花园里。天心走过一排蔷薇,正准备继续前进,就忽然缩在架子背后。原来是有人在另一边。她定睛一看,是晗月在那里。她有些不解,怎么这么晚晗月还没睡。
晗月还是坐在地上,她手上拿着一些花房种植的苜蓿草,正喂着她的兔子。兔子吃得津津有味,晗月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兔子身上。天心躲在后面,想着要不要叫一下晗月。
这是一缕月光突破了云的遮挡,穿透花房的玻璃顶罩,正好照到了晗月的身上。晗月抬起头来,浑身开始颤抖。她一只手支撑住身体,另一只手上的草都掉在了地上。兔子被她的动作吓到了,愣在原地无法动弹。接着她眼神涣散,瞳孔的方向指向兔子。
兔子忽然就倒在地上,开始四足乱蹬,不断地挣扎。也就十多秒的时间,兔子开始咳血,血液喷射而出,溅到了晗月的裙子上。兔子发出呜咽声,显然是十分痛苦,她的眼睛和耳朵也开始不断出血。没过多久,兔子就不再挣扎,应该是咽气了。
这时晗月好像从出神的状态恢复过来,她看到眼前的景象,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喘着粗气。她摸了摸兔子的尸体,发觉兔子确实死了之后,开始小声啜泣起来。天心在后面明显也吓坏了,于是慢慢后退,跑出了花房。
天心才走出来,便看到前方有人,她立即躲在一个等人高的古董大花瓶后。她探出头去,看到周先生走在最前面,引着几个穿着黑袍的人正走向厨房的方向。由于他们包的严严实实,天心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脸,只能勉强判断前面三个稍微高大的应该是男人,后面的两个大概是女的。通过这些人的穿着,也知道他们绝不是来吃夜宵的。
天心悄悄跟上去,想看看他们准备在厨房做些什么。在厨房门口,她耳朵贴着墙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几声金属的碰撞声之后,里面就陷入了寂静。她觉得有些古怪,于是走了进去。令她惊讶的是,厨房里空无一人。
天心仔细地观察,发现应当放在厨房墙边的金属置物架被推开了。于是她立即走上去,发现原本置物架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暗门。在这栋房子中,还有一个地下室。她尝试着拉了一下门,发觉门竟然没锁。
她通过厨房的光亮往地下室看,与上层的现代化装潢不同,地下室的建设明显更有年代感。砖石砌成的楼梯蜿蜒向下,墙上安置了蜡烛勉强提供一些亮度。她不太敢下去,毕竟下面太黑了。她只能认真地听从下方传来的声音。一些人的交谈声和摩擦声传入她的耳朵,然而因为有一定的距离,她什么也听不清。
要下去吗?天心有点犹豫不决,但是这或许能找到一些关键的线索,能让她搞清楚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指引她来到顺安。她鼓起勇气,一只脚踏上通往地下的楼梯。然而还没等她走出下一步,她便被捂住嘴巴,往后拽去。
看不到是谁在控制自己,天心只能猛烈挣扎,手拼命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好在她的眼睛没有被挡住,她被拉到一个灶台旁,于是她干脆用脚抵住灶台,然后用力一蹬,顺利地绊倒了挟持住她的人。现在她也顾不得会不会发出很大的声响,而是在地上开始打滚,挣脱了对方的控制。但是,她也意外地撞到金属台,上面挂着的厨具一一落下,发出巨响。
她抓开遮挡在面前的头发,看向地上的另一边,竟然是叔叔。叔叔从地上爬起,然后在她准备说些什么之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她也就不作声了,看着叔叔的一举一动。
叔叔看向地下室的方向,然后对天心说:“他们听到了,快走!”接着叔叔拉起她便向外跑去。
他们一直在走廊上奔跑着,直到叔叔将她带进了画室。叔叔合上门,然后让她保持安静,自己则头抵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不会进来的。”叔叔轻声说。
“他们是谁?”天心问。
“教堂的人。”叔叔回答,接着对着身旁的空气说,“不会的,他们不会想浪费时间在这些事身上。”
“我不理解。”天心说。
“没有关系,在顺安超出你理解范围的事还有很多。”叔叔转身看向天心,“我说过,你最好早些离开顺安。”
天心抱着双臂,尽量和叔叔保持一个安全距离,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因为我在救你的命!你太特殊了,因为晗日,你已经和顺安有了联系,他们迟早会找上你,然后利用你。”叔叔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在画室里四处寻找,把所有盖着布的画全都掀开。
“利用我?他们想对我做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把你活生生地剖开,献给他们的神吧。”叔叔在一个角落的画架处停下,“在这儿,你看!”
天心走到叔叔身边,看向他指的画。画上画着几个黑衣人正围在一个法阵周围,他们似乎在召唤着什么。他们上方则是几个动物的图案,分别是蛇,驼鹿,鱼还有乌鸦。
“这是他让我画的,他们的仪式。”叔叔摩挲着画纸。
天心觉得自己短时间内接受了太多的信息,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又是谁?”
叔叔翻了个白眼,似乎这应该是天心本就该知道的事:“我。另一个我。”
“我不理解。”天心说。
“你不需要理解。”叔叔又拉着天心走到另一幅画前,用手指着让她看。
画上是一片十分茂密的森林,但是或许画的时间设定在晚上,每一棵树都是用墨色和深灰色作画的。在画的中间,层层叠叠的树枝与树干之间,有一个人形的物体。那个生物将近一棵树那么高,头上有着鹿角,其他的都是黑影,画里没有更多的细节。
“这就是他们的神吗?”天心指着那个黑影说。
“不是。”叔叔言简意赅,不准备多说更多的字。
“那这是什么?”显然天心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
“它曾是顺安的守护神,曾经的顺安人信仰它,供奉它,祈求平安和财富。但是自从那个人来了,人们逐渐开始忘记它,抛弃它,以至于让它被取代,被赶去顺安最角落的那片森林里。它叫枵。”
“‘那个人’又是?”天心再次发问。
叔叔叹了口气,指了指上方,又用手指绕了一圈,说:“这栋房子曾经的主人。”
天心听得云里雾里,想要再看看别的画。她还没挪动位置,又被叔叔拉住,将她拽到画室的门口。
“他们大概率不会再找了,你可以出去了。”叔叔说着,拉开了门,不等天心再说什么,直接将她推了出去。
“真是个怪人。”天心小声抱怨一句,然后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
要不还是回房间吧,如果叔叔说的是真的,被发现的话,也许真的会被大卸八块。但是她还不准备离开,她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了。
她慢慢走到楼梯处,发觉正对的大门竟然开了个缝,有人出去了。她立即小跑到门口,朝门缝外看去。月光下,她看到奶奶正坐在轮椅上处于花园正中间的凉亭处。奶奶双眼无神地看向一个方向,天心也朝那边看,那边是洋馆的侧门,连接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奶奶忽然眼神朝门这边看过来,天心连忙躲在门后,不想被发现。不过她又想到,这么晚,奶奶是怎么一个人到花园的。不管怎样,行动不便的老人随便让她在室外独处还是过于危险了。天心决定出去把奶奶接回来,如果问到她为什么会出来,就说自己听到奇怪的声音出来看看吧。
天心走出门,正当她准备喊一声奶奶时,竟然发觉对方已经不见了。凉亭下空无一人,她揉了揉眼睛,担心是自己看错了。她仔细地观察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她慢慢踱步至凉亭那里,发现那里的大理石地板上有些泥土的痕迹,看起来是轮胎碾过留下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奶奶刚才确实是在这儿。
天心决定在这附近找一找,回忆道刚才奶奶看向侧门的方向,她决定从那个方向开始找起。一路上都很安静,连虫鸣或鸟叫都没有,明明本该是生机勃勃的场面,却死气沉沉的。不知怎的,她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正铺天盖地般地袭来。这种感觉,像是被窥视,被牢牢盯住的感觉,可是四周空无一人。她的心脏开始有些奇异的感觉,心跳很快,但是不会感觉很难受。同时,越靠近那道侧门,她越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在膨胀,随时都会冲破她的胸膛。
走到侧门后,她开始小声喊:“奶奶?你在这儿吗?”明明是在找人,可是她却尽量压低声音,好像在做一件坏事。
接着她发现,侧门并没有锁,只要轻轻一拽就能打开。
奶奶不会出去了吧?她暗暗想着,然后拉开门,走出去。虽然说门外是树林,但还是做了简单的修缮处理。通往林子的小径用分割好的木板铺砌,两个木板之间还塞了一些紫颜色的石头。离门最近的一棵树上放了一个木制鸟屋,应该是专门给树林里的鸟建的。不过何必要专门建一个鸟屋呢?按道理来说,树林里的鸟应该都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安逸的居所。
天心仔细看那个鸟屋,发觉里面有着什么,黑乎乎的一团,在慢慢蠕动着。是鸟吗?也不奇怪,毕竟这个时候,鸟都该回窝了。她正看着那里出神,被一声“咔嚓”声惊醒,在树林不太深的里面,传来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有人在里面!
天心不敢太大声,害怕引起林子里面的人的注意。她弯着腰,在低矮的灌木丛之间移动。这时她又听到一声踩树枝的声音,显然她离对方已经很近了。于是她将头慢慢越过灌木丛,往树林深处望去。
一开始看到的只有单纯的黑暗,因为参差不齐的树叶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剩下一点点支离破碎的月光能够落到地面上。大概过了一分来钟,天心也逐渐适应了黑暗,她也终于看清了,站在那里的人是谁。
周夫人正站在那里,这让天心觉得有些惊奇,她还以为是奶奶。转念一想,今晚周先生专门交代大家不要出房间,结果一个遵守规则的人都没有。她继续观察周夫人,对方似乎在等待谁,焦急地望着林子深处,明显是等急了。
天心不知道周夫人在等谁,总之不可能是周先生,周先生现在估计还在厨房下方的地下室里呢。她想着要不要先离开时,忽然听到头顶有些异响。她抬头看去,上方的那个鸟屋里,那团黑漆漆的东西似乎准备出来了。
接下来,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伸了出来,无论那是什么,天心都知道肯定不是一只鸟。那个东西的脑袋肉乎乎的,或许是脂肪太多,已经叠起了几层褶皱。肉粉色皮肤上面有着几处棕色的斑点。这东西不是鸟是因为它的嘴部没有喙,但那个地方有没有嘴唇,就像在破布娃娃脸上随便剪出的口子。那东西的嘴里没有牙齿,勉强能看到萎缩的樱红色的舌头。它慢慢伸出长得吓人的脖子,那脖子上也同样有着一些斑点。它的头朝向天空,然后开始叫起来。
那种叫声,听起来极为瘆人。是一种猫的嘶吼伴随着猴子的呻吟的叫声,声音十分具有穿透力,仿佛要刺穿听到的人的耳膜。天心捂着耳朵,但也挡不住这刺耳的叫声。她又看向周夫人,她也听到了声音,但不同的是,她的脸上反而浮现出期待的神情。
树林里开始传出来沉重的脚步声,听着声音就知道来者应该是个庞然大物。天心的好奇心发作,现在她不想离开,更想看看是什么来了。于是她看到,一双大手首先登场,移开了树顶的树枝,根据这个也能推断对方极为高大。那双手有着暗灰色的毛,粗长而又凌乱。接着,那东西的腿也从树干的一侧走出来。那双腿上也是相同的毛发,只不过脚步不是脚掌,而是蹄子的形状。最后就是身体了,这次身体意外的没有太多毛,而是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健硕的身形。而身体上的头,长着一对雄伟的鹿角。
天心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能看到枵,她以为叔叔只是胡诌的。而那枵的样子,真的与画中别无二样。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很危险,毕竟这么大的身体,若是吃肉的话,估计得把树林里的动物都吃光吧。但是,她又想,神会吃肉吗?
周夫人看到枵丝毫没有害怕,反而激动得浑身颤抖。令人吃惊的是,枵似乎能改变自己的身形大小,一瞬间他便缩小到和一般成年男人差不多大。只不过毛还是毛,蹄子还是蹄子,鹿角仍是鹿角。周夫人立马扑到枵的怀里,完全不在意它身上脏乱的毛,想一想,那些毛估计跟野猪毛一样,又硬又刺挠,估计还会有难闻的异味。
枵也抱着周夫人,两人忘我地拥抱在一起,就好像分别已久的恋人。天心没想到,周家还有这种不伦之事发生。她仔细观察枵,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仿佛一个空洞。眼睛里发出十色的炫彩,像是被摇动的装有亮片的水晶球或是乡间抬头能望见的银河,让人不自觉地深陷其中。但是,不知道为何,天心却从那双眼睛里感觉到深深的悲伤。
显然,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能感觉视线的存在,枵应该也不例外。它应该是感觉到除了周夫人外,还有第二人的存在,于是望向了天心的方向。天心连忙低头,心里想着不会被发现了吧。接着便听到,头顶鸟屋里的那个生物再次开始叫喊起来。
天心觉得再不走一定会被发现,于是趁着叫喊声会盖过其他声音,快步离开,通过侧门,走过花园,回到了房子里。她躲在一个角落,然后看到晗月从花房里走回来,上了楼;接着是叔叔,他拿着一张被油纸包住的画,上了楼;下一个是奶奶,她刚才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乘上了辅助电梯上了楼;然后是周夫人,她快步从大门外走进来,然后合上了门,快步地走上了楼;最后是周先生,他将另外几个黑衣人送出了门,过了几分钟后,他便返回到房子里,他站在大堂的中间,发了几分钟的呆,接着也上楼去了。
看到所有人都上了楼,天心也会到二楼,进到自己的房间。她文思泉涌,在日记里记录自己看到的一切,并相信这将是她未来小说的重要素材。记录好一切后,她躺回到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