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前,士兵杀了一人后,场面短暂地得到了控制。
“再上前者,杀无赦!”
众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不顺从就会马上死,顺从,会晚一点死,所有人死一样的安静。
坐在人群外的沈双鲤想起怀里还有胡郎中给的药,她摸出药瓶,对小商贩说:“这药是胡郎中给我的,说是预防风寒的。我不知对不对你妹妹的症状,你要给她试一试吗?”
小商贩看着妹妹几乎透明的脸色,出气多,进气少。
“试,我愿意试!”只要有一点希望救活妹妹,他都愿意!
沈双鲤给小女孩喂下药丸,她吞咽很困难,眼皮艰难地睁开,看了一眼哥哥,见他流下眼泪,好像在心疼哥哥,用力将药丸吞了下去。
小商贩搂住妹妹:“小妹,坚持住,不要留下哥哥一个人。”
这蓟县到底还藏着怎样的秘密?那些百姓说,县衙的人想烧死他们,是真的吗?她的心情越发沉重。
眼看着天快要黑了,黑夜总是滋生恐惧,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人们开始冲击看守的士兵,即使要流血,也好过一直未等待的恐惧。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深深陷入居然绝望中的人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看守他们的官兵们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就在这时,王继明带着人骑着马赶了回来。
“大家冷静!”
有人认出这是县衙的王县尉:“王县尉,你来得正好!你们为何把我们这些人抓来,又不给看病,又不给吃饭,也不让我们走,是不是真要烧死我们!”
“就是!”
“我们不想死!”
王县尉下马道:“胡说八道!我从没听到这样的事!大家先冷静,我这就去找县丞大人商量治疗瘟疫、开仓放粮的事。”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你们要想救人,早就救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们被抓来这里,等了足足一天,早就已经没有耐心。看见王继明,一拥而上,情绪激动地质问着。
王县尉指着身后的一个人道:“这位胡郎中就是我请来给大家看病的!”
胡郎中从马上下来。他一身青布衣裳,脸上围着一块厚厚的面巾,走到人群中:“情况紧急,我也不废话了。大家听我说,没有生病的人或者病情轻的赶紧找干净的布蒙住口鼻,最好厚一些!我这里有一些药材,你们来领,可帮大家缓解病情。”
一听见有郎中,而且郎中切切实实地教他们防疫,他们看胡郎中,如看希望的曙光。
纷纷转而围住胡郎中清瘦的身影围住,拉着他,都想请他先去家人。
沈双鲤带着谷雨,和小商贩兄妹俩坐在人群外。
看见来的大夫,正是胡郎中,当即起身,却被罗辛拉住。
“罗管事,我现在是插翅也难飞。”又冷冷在他耳边小声说:“或者,我现在就和你去县衙,亮明身份?”
沈双鲤赌罗辛这样的人,绝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下。他对做官异乎寻常的执着,没有达到目的前,他不会去送死的。
他应该也看清楚了现在的情势,现在亮明身份,等于送死!
如沈双鲤所料,罗辛松了手。
沈双鲤带着谷雨围上面巾,挤进人群:“胡郎中!”
胡郎中听见她的声音,意外地看向她:“沈小兄弟,你怎会还在这里没和盖衡他们离开!”
“说来话长。”沈双鲤说:“胡郎中,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来帮你。”
不等胡郎中拒绝,她站在人群前道:“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病情严重的找位置坐好,胡郎中会给你们瞧病!”
听见县衙的人没放弃他们,百姓们焦虑的情绪有所缓和,他们这样闹,无非只想活下来,现在王县尉找了郎中,他们的心安稳了。
谷雨跟在后面帮忙维持秩序,人群在她们二人的疏导下开始变得有序。
王县尉见状,冲这个面善的小哥点了点头,转身往县衙而去。
沈双鲤盯着王继明大步流星朝县衙去的背影消失,转头朝跟过来的小商贩招手,那小商贩抱着妹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沈双鲤对胡郎中道:“胡郎中,这小姑娘快不行了,您给看看。”胡郎中立即拉着小女孩的手把脉。
一旁沈双鲤补充:“对了,您给我的那瓶药丸,我给她服用了三粒。”当时情况紧急,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胡郎中把完脉,又翻开小女孩的眼皮看了看:“沈小兄弟的药是对症的……”
小商贩满眼期待:“大夫,那我妹妹是不是有救了!”
胡郎中叹气摇头:“只是……”
沈双鲤:“只是什么?”
“那药丸可以暂时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我还没能找到能够根治这瘟疫的药。”
小商贩希冀的眼神再次暗淡。
沈双鲤看着四周的病人,他们面色苍白、像一条条放久了的、失去鲜活的软茄子。
胡郎中拉住沈双鲤,小声说道:“沈小兄弟,你不该留在蓟县。”
沈双鲤苦笑:“如今我想走也走不了了。”谁能想到,她滴水不漏的计划,漏得滴水不剩。
胡郎中下半张脸被面巾遮挡,露出的两只眼睛,蓄着深深的担忧:“郡守要放火烧蓟县。”
“什么!”沈双鲤忍不住出声,她以为百姓的话是恐惧之下臆想出来的。
可胡郎中的话,让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火烧蓟县不是假的!
胡郎中抓着她的手变得用力:“我和王县尉有些交情。一会儿,我去和他说说,你带着谷雨姑娘往南面的城墙去,盖衡他们会在那里接应你,你和谷雨姑娘赶紧走。”
沈双鲤不敢想,火烧一个县城,这可是成百上千的人命啊,这些人怎么想的!
“胡郎中,我们一起走。”沈双鲤想不假思索的道。
她想救他们,可是这个没有王法的封建王朝,朝廷**崩坏,她根本无能为力!
她能做的,只有保住身边的人。
胡郎中神情严肃:“我不会走,也走不了。”他的身后,是一双双翘首期盼的眼神。
在他的要求下,所有人都戴上了面巾。可是瘟疫已经泛滥,否则章郡守也不会要烧光蓟县。
“公子,我们得马上离开。”
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罗辛出声,他没有料到,郡守居然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放火烧蓟县。
更没想到,眼看他和沈小姐马上就可以上任,蓟县却……
若是郡守真决定放弃蓟县,别说上任,连性命都难保。
沈双鲤看着罗辛,露出轻讽的眼神,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虚伪至极。这样的人,妄谈什么拯救黎民百姓,可笑!
沈双鲤收回视线,不愿多看罗辛一眼。
“胡郎中,恐怕来不及了。”
胡郎中顺着沈双鲤的眼神看去,只见一队官兵带着王县尉从县衙方向而来。众人大喜,以为他们是来救人的救兵。谁知道,他们看也不看这里一眼,只是路过这里,不曾停留片刻。
“王县尉!王县尉!你去哪里!你不是去找县丞商量治病救人吗!”
那队士兵像是没听见百姓的叫声,径直往前走。
“他们这是要跑!”
“县衙的人真要烧死咱们!”
就连看守他们的士兵也困惑地看着那队人马,那不是县衙的人,而是章九公子的人。
趁着看守的官兵分神之际,百姓冲开了阻拦。眼看他们就要追上那队人马之时,余荣屁滚尿流地追了上来:“杜大人,王县尉等等我,带我一起走!”
有人认出这人就是县丞大人,平日用鼻孔看他们这些人的县丞大人,此刻,狼狈地追在王县尉他们身后,口里慌张喊着请罪、求求之类的话,一点县丞的体面都不顾了,实在罕见。
王继明挣开了手上的绳子,停下脚步,他本就是被杜云泉强行带走的,这一停下,耽误整队人的速度。
正如此,百姓和余荣才能将杜云泉拦住。
“王县尉,你要去哪里?难道真是要抛下蓟县所有人,助纣为虐,烧了我们!”
杜云泉是章炯给章诩挑选的心腹,武艺高强。这些日子,一直贴身保护章诩,顺便也帮他镇守蓟县。
今日,若不是有他压制,蓟县可能早就乱了。
看着马下乌泱泱的一片黑色脑袋,杜云泉没了耐心:“王继明,公子赏识你,才让我带你走。若你不识好歹,那我也只能单独去向公子复命了。”
王继明挺着胸膛:“杜云泉,我王某今日若是走了,岂非对不起一县的百姓,更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余荣立马上前,跪在杜云泉的马前:“杜大人,带我去见章大人,一定是有误会,我要当面澄清!”他抬头,仰视马上的杜云泉:“杜大人,王继明不愿意走,我愿意!我愿意效忠章大人和章公子!你带我走,我不想被烧死,求求你,带我走!”余荣跪在杜云泉马前,毫无尊严的涕泗横流。
“无耻!”王继明大骂。枉他之前还指望说动余荣想办法救灾治病,现在,看他这副没有一丝骨气的样子,对此人没了一丝期望。
沈双鲤站在外围,对跪在地上的县丞评价是:“愚蠢”。
“你们,你们居然真的要放火烧城!”
“丧尽天良的东西!我跟你们拼了!”
“想烧死我们,你们休想!”
……百姓已经完全失控。
郡守大人已经确定要放火烧城!
如果之前大家还抱着最后的希望,现在,他们从余荣的话里彻底明白,蓟县被放弃了!
几百个人拦住杜云泉的去路,他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力气,用头去撞马儿的胸前。
杜云泉死死拉着缰绳,拔出剑,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个百姓的脸被划出一道伤痕,脸上的面巾也随之滑落。
马儿受到惊吓,将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杜云泉没想到,一帮感染了瘟疫的百姓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竟将他们逼到如此。
“跟你们这些狗官拼了!”
“想烧死我们,没门儿!”
“做鬼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所有人都乱了,就连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兵都不再上前阻止百姓的动乱,因为……被放弃的也包括他们!
杜云泉这帮人只想带王县尉走,王县尉不愿跟他们走,只有那狗县丞愿意跟他们走!
“该死!”杜云泉被绝望的人围在中央,他吭骂,却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一队士兵从城外迅速进来,他们同样带着面巾,开始在四周倒火油。
浓郁的火油味扑鼻而来。
“他们……是真的,他们要烧死我们!”
百姓疯了一样朝杜云泉包围而去,杜云泉从未想过,他会惧怕这些蝼蚁一样的平民百姓,他们面孔狰狞地与他只隔着一寸的距离。
杜云泉怒道:“你们这些该死的蝼蚁,公子烧了便烧了!”他的剑指向靠近的人。
就在这时,余荣站了起来,挡在杜云泉身前:“就,就是,烧了就烧了!你们染了瘟疫,本来就活不长了!”
余荣回头对杜云泉道:“杜兄弟,你可不能抛下老哥我啊。”
杜云泉本是十分看不上余荣的,可现在,他发现不要脸的余荣有点用处。
余荣为了表忠心,继续对百姓说:“识相地赶紧滚开,还能晚点死。不然,现在就让你们见阎王!”
王继明站在百姓前:“余荣,你身为县丞,不想着救灾,居然为了活命,将百姓的命视为草芥,你不配为县丞。”
“王继明,你少给我废话!蓟县没有县令,我这个县丞就是最大的官!现在我命令你,把这些人拉下去!敢误九公子和杜大人的事,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你以为我会怕你!”王继明已经看透,章郡守、章九公子、余荣蛇鼠一窝!
“我是县丞,你是县丞?我有县令印!只要你一天是县丞,就必须听我的!我命令你,把这些人弄开!”余荣没了面对杜云泉的卑躬屈膝,对王继明颐指气使,仿佛刚才那个跪在地上的人不是他。
杜云泉被百姓疯狂的眼神吓了一跳,原有的一点恻隐之心消失得一干二净。
懒得再周旋。
“再上前者犹如此人!”众人来不及反应,杜云泉的剑已经刺入身旁的一个百姓的肚子,回他的身前。
沈双鲤看着杜云泉银色的剑身上,粘稠的血液顺着剑刃流淌到地上。
此时,倒火油的人已完成任务,他们举着火把站在浇满了火油的地方,只需要一声令下,整个蓟县就会陷入一片火海。
杜云泉一手握着剑,缓缓向后退,直到拉开距离。杜云泉大喊:“你们谁敢过来,我现在就让人放火!”
“我看谁敢!”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从盘旋在黑暗的上空。黑夜中,众人一时分不清是谁说的这句话。
他们只能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瘦弱但背脊笔挺的身影——是沈双鲤,抬头挺胸地站在那里:“诸位,劳烦让让。”
众人不知是被这通透的声音震撼,还是没反应过来。在这危急关头,他们不知这小兄弟要干嘛,却还是自发为她让开一条路。
沈双鲤走到人前。
杜云泉看清来人,是一个年轻清秀的男子,长得比自家公子还要秀气。
他没有耐心地道:“冒出的一根葱!也敢阻拦我。”
沈双鲤忽然弯腰,杜云泉不知他玩什么把戏,小心的往后退了一步。
看了沈双鲤的动作,神色怪异。
只见年轻男子脱下鞋子,从袜子底下掏出一张纸,嫌弃地用两只手指捏着纸打开,高举:“我乃蓟县县令,现在,凡县衙之人,听我指挥!”
小沈:俺终于支棱起来了 ,没想到吧,这里的一切由我统管
大肥章来了,终于写到这里了,小沈不容易,我也不容易
大家没忘记这本书叫什么名字吧,开启县令篇 ,第一层马甲掉落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我看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