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罗辛的匕首抵在沈双鲤的后腰上。
沈双鲤背对罗辛,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现在看,就是一张渔网,上面布满了洞!
她没想到罗辛竟如此执着,她让盖衡将他驱逐出仓廪山,他居然躲在蓟县。
她更没想到,她绞尽脑汁下山,支开盖衡和其他人,在即将出城的时候,被一直守株待兔的罗辛逮了个正着。
后腰的匕首抵得更紧了,她僵硬地扭过脖子:“罗管事,有话好说。”
罗辛道:“小姐,不!少爷,我想做什么,早告诉过你了!”
沈双鲤用商量的语气说:“罗管事,你看这样,我将上任文书送给你,你直接去做这县令,我保证绝不会再出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蓟县县令,没人会知道你的身份!”
“少爷,你太天真了。若是如此简单,我何必大费周章和你到蓟县。总之,今日,你必须随我去上任。”
“罗,罗,罗管事,你放开小姐!”谷雨双手举着路边捡的一根柴火,直直对着罗辛,只是手抖得厉害,木棍摇摇晃晃,毫无威慑力。
罗辛冷冷地看了一眼谷雨:“不想你家小姐死,就闭嘴!”
沈双鲤忙对身后罗辛道:“罗管事,我和你走,但谷雨和这些事无关,你放她走。”实则眼色示意谷雨赶紧离开,硬要选择落入谁手的话,她还是愿意回到仓廪寨。
罗辛这人,偏执得可怕,他比山匪头子更加难对付。
可惜,谷雨不是沈双鲤肚子里的蛔虫,她属棒槌的!她看不懂一点沈双鲤的眼神。一心一意道:“你别伤害我家小姐!我都听你的。”
谷雨,有时候人三心二意一下子还是可以的。
罗辛将抵着沈双鲤后腰的匕首亮了出来,匕首抵在了她脖子上。
“我,我不动了,你别杀小姐!”谷雨干净利落地丢了木棍。
罗辛这才满意道:“现在,别出声。”示意谷雨:“你走前面,我们去县衙。虽然迟了几个月,我们三个终究到了蓟县上任。”罗辛低头:“你说是不是注定的,少爷?”
沈双鲤无法,谷雨无用,罗辛一个人钳制了两个人,往县衙方向去。
蓟县和上一次沈双鲤下山劫柳员外仓库时判若两县,到处是残垣断壁,破败的街道更加破败,人们要么衣衫褴褛,眼神呆滞麻木,要么佝偻低头咳嗽,笼罩在一层厚厚的愁云惨淡之下。
沈双鲤的心,秤砣一样掉进水里,沉沉落入水底。
“罗管事,蓟县这样子,不太对劲。”
“别耍花样,少爷,今日咱们必须去县衙上任!”有本事别拿匕首威胁人!沈双鲤只敢心里骂了一句,不敢轻举妄动。
“罗管事为了当一个区区县令,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罗辛听出沈双鲤话里的嘲讽:“你懂什么,我罗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苍生黎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贪生怕死。”
“罗管家,你想匡扶天下没错,难道我只想保住小命过自己的日子就有错吗!”
“有错!”罗辛嘴角向下弯曲的弧度更深了,“生在这个世道就是错,你不思进取,一味逃避,火终究会烧到你身上!”
烧你大爷!她一个现代人,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听都没听过的破大邑朝,被死山匪头子防贼一样地防着,被满嘴大义、尽干龌龊事的管家威胁。
她一届屁民,在现代是累死累活的小牛马,在古代连马仔都不是的小人物,只想猥琐发育,苟且偷生。这叫什么,这叫有自知之明!
拯救苍生?她凭什么啊,凭她身上将近百来斤的**凡胎?还是连个管家的心眼子都玩不过的心计?穿越大神可没给她开金手指,要不是运气好,差点就被人丢大锅里煮了!
罗辛嘴上说拯救黎民,却光说不做,要她看,他连山匪头子都不如,起码人家是实打实地救人、发粮!
这人脑袋有毛病,干嘛非得去当那个破县令!这大邑朝已经烂透了,凭救灾的速度和力度,还不如上山当山匪有前途!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双鲤不再试图说服罗辛。
他们路过一个临时搭建的救灾点,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官兵动作粗鲁,推搡着百姓,不知要去往何方。
罗辛押送沈双鲤的脚步变得更快了,他无视路边发生的一切,只想尽快赶到县衙,不想节外生枝。
正要离开,就听见凄惨的叫声:“妹妹!妹妹!”
沈双鲤被这哭声吸引,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脸脏兮兮的十五六岁男孩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眉毛倒竖的官兵伸手要去夺他手里的孩子。男孩紧紧抱着小女孩不撒手:“别带我妹妹走!她没病!她只是睡着了!”
那男孩有些眼熟,沈双鲤想起来了,正是上次来蓟县遇见的小商贩。
怀里的小孩病恹恹的,听见哥哥的声音,眼睛微微地睁了睁,黑黢黢的小手抓着自己哥哥的衣服,不哭不闹。
男孩把妹妹抱得再紧,终究抵不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一眨眼的功夫,小商贩怀里的孩子被抢了过来。
“这孩子得了传染病。”官兵嫌弃地用一只手揪着小女孩的领子,将她远离自己,看了两眼奄奄一息的孩子,“带走!”
小商贩跪下,拉住官兵的裤腿:“官爷求求你,别带我妹妹走,或者,把我一起带走!”
官兵一脚踢在小商贩的腹部:“给老子滚开!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小商贩眼泪直流,他不能眼睁睁看妹妹被这些人带走。实在没了办法,他双手趴在地上,开始磕头。
“砰砰砰!”响声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心,有人面露不忍,也有人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小商贩磕得虔诚,仿佛他磕得越重,越能换回妹妹。
可惜,他叩拜的不是菩萨,是没了人性的人。那官兵一脚蹬在他肩膀上:“想死?好,我让你死个痛快!”
噌一声!官兵的刀出鞘。
“官爷且慢!”
沈双鲤被罗辛催促着赶紧离开:“少爷,莫要节外生枝。只有你去县衙上任,才能救更多人。”
沈双鲤的眼神从来没有如此冰冷过,看罗辛像是在看一个可笑的机器人。他像是被植入了一串“必须去做县令才能拯救苍生”的代码,只会按照代码行事,而他并不能理解拯救苍生真正的意思。
“罗管事,苍生是谁?苍生就在眼前,你明白吗?”
罗辛听完一愣。
沈双鲤挣开了罗辛的手,上前:“这位官爷,孩子怪可怜的,就饶了他们吧。”
眉毛向下的官兵放开了小商贩:“你算哪根葱,敢管官府办差!”小商贩的头发被官兵向后揪,“小兔崽子,弄死你!”
小商贩头皮像被撕下一般痛,他双手捂住头,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自己的妹妹。
沈双鲤拉住官兵的手:“你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再怎么……”官兵不像在执行公务,像是在泄私愤,他手里也的不是人,是可以随意打骂折辱的动物。
沈双鲤用力掰开官兵的手,谁知那官兵骤然松手,反手一巴掌打在沈双鲤脸上,直打得沈双鲤整张脸都麻了,口中传来淡淡的铁锈味道。
罗辛和谷雨见状,上前拦在沈双鲤面前:“少爷!”两人同时出声。
沈双鲤看着身前的两人,只想仰天长叹,这样的机器人队友,她有两个!
你们跑来是要一起被抓吗!
忽然,有个人跑了过来,在官兵头头耳边耳语了几句。
沈双鲤趁机扶起了小商贩。小商贩似乎认出了她:“你是,你是,一颗莲子小先生。”
“记性不错。”沈双鲤摸了摸右脸颊,很痛,感觉脸肿了。
一旁的谷雨关心地问:“少爷,你的脸没事吧?”
这一巴掌伤害性很强,侮辱性也很强!她摇头,现在不是追究这事的时候。
小商贩捂住腹部,忽然抓紧沈双鲤的袖子:“小先生,救救我妹妹,我给您当牛做马。”
传话的小兵走了后,那官兵小头头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向沈双鲤:“想充英雄是吧,那就看你有这个命没有!”
“来人!把这些人通通带走!”就转身离开了。
小商贩见官兵头头走了,一把从官兵手中抢过了妹妹。
小兵要来抢,沈双鲤道:“小官爷,既然都是被带走,让他抱着也省得劳累你们。”
小兵想想也是,谁愿意抱着一个病小孩,再被传染怎么办。
小兵甩甩手,像是把什么脏东西甩掉,又推沈双鲤一把:“快点走!”
沈双鲤走在小商贩身旁,看着呼吸微弱、连眼睛都已经无法睁开的小女孩:“你知道这些官兵为什么要抓人吗?”
小商贩道:“大概是因为——瘟疫。”
“瘟疫?!”沈双鲤惊。
小商贩点头:“地龙翻身后,有好多人开始高热咳嗽。起初,大家并未在意。郡守的九公子调了很多药材来救治生病的人,可是不仅没治好,得病的人反而更多。”
说到这里,小商贩将妹妹抱得更紧:“就连我娘也……”小商贩哽咽:“也没能挺过去。娘让我好好照顾妹妹,可是我现在……”
沈双鲤皱眉,伸手在小商贩怀里的小女孩额头试了试——温度很高,这样烧下去会没命的!
“所以那些当兵的是为了把得病的人全都集中起来救治?”她问。
小商贩面色发苦:“那些狗官,才不会管我们死活。”他低头看着妹妹,眼神绝望。
沈双鲤取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打开瓶口:“我这里有水,先给你妹妹喝一些。”
她将水囊的水灌进小女孩干得起皮的嘴里,见她吞咽了下去才收回水囊。
没多久,他们被押送到了一块空旷的地上。那里已经有很多人,他们地席地而坐,和沈双鲤想的一样,以为官府是为了让他们集中救治。
不过很快,他们就明白,官府的人压根没想治病救人,他们是想直接将得病的人就地焚烧!
治疗瘟疫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把一个县城的人都烧光!
沈双鲤察觉官差们的意图,也被惊到了,这些人真不把人命当人命!
一些不愿意等死的人聚拢在一处,他们想推开拒马,找官兵说理。
眼看群情激奋,几百人就要冲开拒马,守着出口的士兵拦在路中央,齐刷刷拔出刀:“退后!谁上前就杀谁!”
“还有没有天理,你们怎么能如此!”
“放我们出去,你们这些畜生,我不想死!”
“你们这些黑心肝的不得好死!”
……
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人群开始向前冲。士兵们眼看人群不受控制,一个士兵举起刀,一刀穿透了他面前的一个人的身体。
“啊!!!”众人被惊吓后退。
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块半月形的空地,那里躺着一个肚子流淌着鲜血的人。他的双眼死鱼一样大大的睁着,身体痉挛了几下,咳咳,吐出血沫,嘴里呢喃:放我……出去……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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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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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放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