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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猫很狡猾

秦庄主宣布了大会开战。不多时,一个瘦小汉子越众而出,奔至演武场中央:“青砂帮,陈九。哪位赐教?”话音刚落,便有人大呼“赤雀门付强来了!”疾奔而来,三枚小镖直取陈九面门。

谢澄看着,心里默默盘算。最先上的几乎都留不下来,但小门小派,江湖游侠,能来邙山露个脸,也算不白走一遭。它们手底下花哨得很——袖箭、飞蝗石、迷眼砂,凡是不沾毒的都能用。

有真本事的这时候还在等,今日且争个八强,明日再见真章,决出本届魁首。

台上打得热闹,这边陈九一片砂灰扑棱过去,趁乱飞起一掌,那厢付强躲过,又掷出几枚小镖。最后似乎是付强受了一掌,捂着眼睛狼狈下场。又一个拿着白幡的女道人越众而出,上场与陈九斗了几个回合,突然幡杆一扫,弹动机括,陈九躲闪不及,身上立时被刀刃戳出两个血窟窿。

知易只是一个寻常药侍,平日里随大夫坐堂,哪见过血溅当场的景象,心下一急:“哎呀好痛!”谢澄安抚道:“那两处伤不到脏腑,只是看着吓人。”

这些帮派即使派出“好手”,也无甚精彩绝伦的打斗场面。直到午后,流云镖局的王总镖头一杆枪使得干净利落,三招之内便将对面使狼牙棒的汉子打倒。几家好手相继上台,一招一式都叫得出源流,将先前那些靠阴招侥幸留到此刻的胜者一一扫落。不到半个时辰,便换了一众面孔。

谢澄心里明白,这是首日的老传统了。小门小派闹够,自有中等门派上来“激浊扬清”。接下来,便都是中原中流砥柱之间的比试。

谢澄等的就是这个。正要起身——

忽听得场下一阵骚动。谢澄抬眼望去,只见万萝教那边,张宴下了步辇,凌空飞身几步,一身配饰叮当哗啦,眨眼间便在演武场中央落定。他那水红衣袍与白银面具,在灰白的演武场上十分扎眼。且不见他带什么武器,笼袖而立,不像是武人,倒像是要演傩戏。

“本尊本来看杂耍挺有趣儿的,结果你们越打越无聊。武林大会真是没看头,当真让我白来一遭。”

此人声音清透凛冽,却丝毫不被场下嘈杂压制,倒像是贴人耳朵说的,听得分明又悚然。嘲讽的言语里带了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混着那阵奇特的花虫香气,确是一套压人的做派。

张宴对面的是长虹剑派的传功长老齐励。长虹剑派近年式微,齐励本欲一振门威,先前见张宴排场奇诡,现又出言不逊,胸中意气大起,当下摆出本派剑法起手式“虹起”,朗声道:“张教主大言不惭,倒要请你指教!”说罢不等张宴回应,挺剑而上。

长虹剑法以势取胜,第一剑便要气贯长虹。齐励刚向前两步,第一招还差着人一丈远,却见只听得“当啷”一声长剑落地,那齐励突然紧捂胸口倒下,半招未使出来,这便输了。

张宴仍是笼袖,笑意安然:“你还不配本尊指教。”

全场骇然。长虹剑派门人忙将齐励抬下,拐进医棚。那厢韩素奇也站起身来,细细查验伤情。

场下许多人眼神都在那一柄气贯长虹的锋刃上,却不知张宴使出什么妖术,竟不声不响一招制敌?谢澄亦是纳罕,他只见到张宴袖口微微倾斜耸动了一下,却没见着刃器。长虹剑法重在用气,一招致胜应当是破了气门,齐励捂着的地方像是膻中,也合此理。难道张宴袖中有什么机括,能发射银针命中穴位?

张宴赢得蹊跷,一时间无人敢战,他也不等,回身下场。谢澄让知易去医棚看看齐励伤势如何。不一会儿,知易回报道:“齐长老无甚大碍,只有膻中一处,有一个红印,却不见伤口。”

谢澄奇道:“没有伤口?难道是无形剑气所伤?”若张宴有不动声色以指尖发剑气伤人的本事,恐怕连秦庄主都要大为忌惮。

知易:“应该不是。韩师兄说,若是内力、剑气一路,齐长老在‘虹起’时受这么一下,恐怕要当场吐血。但齐长老在医棚里坐了会儿就开始中气十足地骂张宴,经脉行气也通畅。”

谢澄暗忖:那便是外力伤。这一下既隐匿又迅捷,一丈之外,手笼于袖中,就能精准击中膻中要穴……难以置信。

他想到这里,微微收神。他是要上场给晖草堂争胜的,任万萝教使什么伎俩,都不是他此刻该琢磨的事。若真要遇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澄起身,坦然上场,向烈风门坐席处拱手:“晖草堂谢澄,请烈风门孙掌门指教。”

烈风门使双刀,谢澄方才在武席上看他赢了一场,心里已经有数:此人刀法不花哨也不阴损,堂堂正正,看得懂路数。

用真本事热身,这便是谢澄要的对手。

孙掌门名为孙敢当,是个五十上下的汉子,身量不高,身材敦实,两柄刀交叉负在背后,刀鞘乌沉。他上场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听闻谢堂主前年与姜神医一同追查一宗药材失窃案子,谢堂主竟能擒了大盗‘无影踪’交给官府。‘无影踪’那厮轻功了得,滑不留手,黑白两道追了他多少年都没拿住。今日老夫便领教阁下的身法。”

这话一出,场下“哦”了一声。

“无影踪”被抓,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但多半以为是前任堂主姜辕姜神医的手笔。今日听孙敢当这么一说,才知动手擒人的竟是这位年轻的谢堂主。众人看谢澄的眼神,便与方才不同了些。

谢澄听着孙敢当的话,心里明白,前辈是在提携后生亮相,告诉全场此人武功不低;再者,也是抬他一手,不愿让人以为一派刀宗欺负一个只会看病的年轻大夫。

谢澄道:“孙掌门过奖。”

孙敢当点头,双手往后一探,两柄刀已出鞘。

谢澄右手抬起,往腰侧搭去。

众人只当他是在整理衣冠。他今日穿的是晖草堂的靛蓝常服,腰间束带比寻常腰带稍宽,腰带一侧嵌着一块长形玉勒,温润素净,看着不过是寻常佩饰。谢澄手指搭上那块玉石,一扣一引,一道银光自他腰侧流出。

那道银光柔软地垂落,像一道抽出的水。谢澄手腕一翻,略施内力轻轻一抖,银光绷直,“铮”的一声轻响,剑尖斜指地面。众人这才看清,谢澄腰侧那块玉勒是剑柄,那条腰带是剑鞘。这柄软剑自始至终缠在他腰间,进了嘉义山庄,竟没人察觉。

孙敢当也微微一怔。他提“无影踪”,赞的是身法。他准备的是双刀对空手的局面,正回想着循经扣骨手的二十四式。可对面这位年轻堂主抽出了一柄软剑,他便要重算双刀的路数了。

谢澄握剑在手,向孙敢当一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请赐教。”

孙敢当左脚前踏半步,双刀左上右下。烈风刀法名字听着霸道,实则讲究“一攻一守”,颇有章法,孙敢当并不急着抢攻,等谢澄先动。

谢澄动了。软剑抖直,上步直取孙敢当左腕。这一招并不使实。孙敢当左手刀往上一格,刀剑相触,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软剑一弯,顺着刀背滑过去。

孙敢当右手刀横削而来。谢澄腰身一拧,软剑收回又递出,贴着右刀刀面又是一滑,比方才更快,剑身柔韧地缠上刀背,往旁一引。孙敢当只觉得右刀被一股劲力带偏,刀锋堪堪从谢澄身旁掠过。

“循经扣骨……剑?”场下有人看出些门道,谢澄使剑的路子分明与医者摸脉一般,顺势而走,竟将那两柄大刀当做“病患”。若用素手,谢澄再是钢筋铁骨,也不可能如此游刃有余。

孙敢当又劈三刀,都被谢澄以剑身引开。他打得气闷,忽然双刀一收,左刀搭上右刀猛地往前一推,带着沉重劲道直取谢澄胸口,逼他非接不可。

谢澄反应极迅,足下一点,身形往孙敢当右臂外侧一闪,让开正面刀势。同时软剑从下往上一撩,剑尖就要刺向孙敢当右腕阳谷穴。

武林大会讲究点到为止,孙敢当这一下若被伤及,便要判负。他急忙将右腕一让,剑风过处仍觉得腕上一麻。他左手翻腕右扫,去掀谢澄的软剑。谢澄仰身一矮,向孙敢当左侧滑去,软剑绷直如线,刺向他左腕列缺穴。

孙敢当左刀这一式情急之下去势太猛,谢澄出剑角度刁钻,他来不及变招避让,电光火石间心道:就算中招,也要拼力握紧刀柄,不可让兵刃脱手。只觉手腕一痛,却并没有预料中的脱力。

谢澄收剑拱手:“前辈承让。”

孙敢当瞧向左手手腕,列缺穴旁一寸,腕侧被剑锋拉开一道口子,流出鲜血,只是皮肉小伤。他心知谢澄有意留手,不伤他颜面。又心下大奇:这人几回合下来,真正递招伤人,只用两式,却不知还藏着多少东西。

孙敢当沉默了一瞬,双刀缓缓收回背后,抱拳道:“谢堂主剑法精妙,老夫佩服。”

场下一片哗然,谁能料到一向不争不抢的晖草堂里,竟藏了这样一位剑术高手?几家剑派门人更是又喜又愁,喜的是剑道武学传承又增一笔,愁的是武林大会又多一劲敌。

医棚处的那位长虹剑派的传功长老齐励,战败后大骂张宴一顿,骂完本欲回席,见谢澄上场出剑,便在医棚处逗留观战。这一场战毕,齐励若有所思,问韩素奇:“怎得从未听姜神医提起此徒?这人的剑术在你们医堂里都能练得这般好,必是天赋奇才,该当送往名门剑派培养啊!”

韩素奇悠悠道:“呵,若早些透了底,今日你们来争,明日清风门来劝,后日昆仑山派人给掳走咯。老头子可不做赔本儿买卖。”

谢澄后来又上了三回,尽皆得胜。那厢张宴也再上场一回,对方倒是先行小心控制距离,离张宴一丈之内时立时欺身而进,张宴终于舍得避让半步,那剑客一击未使老正待变招,突然膝弯一软扑地跪下,输得离奇又颜面尽失。

谢澄这次留神看分明了,张宴些微扬手时,有两粒黑点击中剑客委中、阴谷两处穴位。但张宴在剑客前方,那暗器是如何绕着弯击中膝弯内侧的?众人只道两位好手不明不白地在张宴手里受辱,这“天尊”真是十分邪门,一时间竟也没人再敢主动挑战。

等到日落时分,一阵钟响,首日比拼结束,谢澄进入八强。许多门派见晖草堂新堂主如此厉害,也纷纷前来攀谈、道贺。按下不表。

晚饭后,各派各回各院。明日谢澄还要再战,需休养精力,他却并不着急休息,反而去敲韩素奇的房门。刚敲一下,门就从里面打开,韩素奇:“我正要找你。”让谢澄进了屋。

谢澄开门见山:“你我大概在想同一件事:张宴是如何退敌的?”

张宴因为后来无人贸然挑战,也进了八强,明日也许就要遇到,而谢澄还没完全想通其间奥秘和破解之法,于是来找韩素奇商议。

韩素奇:“不错,我也在想此事。张宴所伤的人,都是穴位受到外力打击,力道不狠却十分精准,恰好在能让人失力,却不重伤的程度。如果是暗器,应当只有小石子大小,出手隐蔽也不无可能——但打穴怎么能打得这么准呢?”

谢澄严肃道:“师兄,今日第二个被张宴所伤的人,暗器‘转了弯’。你有什么想法么?”

“确实蹊跷。我于武学一途涉猎甚少,难道有掷出后能自行转弯的暗器?”

谢澄思忖一会儿道:“倒也有,回旋镖便是能转弯的。但若如师兄所言,暗器细小,一定极难控制,又不见张宴摆臂取准。师兄,我猜那不是死物。”

“不是死物……对啊!我只认出那是击打致伤,却没想到一些硬壳甲虫也能……对了对了,全对上了!”

谢澄一愣,他才提出一个想法,正要讨论,却见韩素奇两眼放光,寻出笔墨,三两下写出一个药方,递给谢澄:“此乃破解之道!”

谢澄一看,这是一种草药煎饮的配方。韩素奇道:“还记得张宴那一身奇怪的花虫香气么?”

谢澄点头:“那是无毒的。”

“确实无毒,我当时闻出那是醉仙花晒干,与无翅蜂腹液调配而成的香料,这两种是滇南少数苗寨会用的调药材料,混合起来也并无毒性,但此香入体之后,却能在经脉里集聚。虽然对人体无害,但只要一运气,它们就随内息运转至最要紧的穴道里。我虽然对蛊术不能尽知,但确实有些虫子会对无翅蜂腹液敏感。蛊术是炼虫之道,将虫的‘敏感’炼至‘发狂’,并非难事。”

谢澄听韩素奇细数药理,完全了然:“故而,张宴并不需要用多么高妙的暗器手法,只需对着那人穴位的大致方向弹出硬壳的蛊虫,那小玩意儿自然会寻穴而去!”

“正是!”

“那么此配方,便是解那香料之害的了?”

韩素奇点头,笑道:“那个人倒是会玩得一手好障眼法!我本道此香无毒,便已放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不可谓不妙!有趣,有趣……”

韩素奇兀自欢畅去了。他向来只爱破解医毒难题,想透这一层便不再管事。谢澄谢过师兄,拿着方子出了屋。

接着该当如何?谢澄却没多少犹豫,唤来仆役,请他领自己去见秦庄主。

庄主宅院内堂里,谢澄将方才韩素奇的发现一一说了,一并奉上草药煎饮配方,道:“那香料虽非毒物,但确实是对众人不太公允的场外招数。晖草堂既已识破,不好隐瞒,只能向庄主据实以告。以此方煮水服下,便可抵消其害,晖草堂为此做保。”

秦先城思忖片刻,缓缓道:“谢堂主本可隐瞒此事,私下服用此方,多得一分胜机;却还是将事情告知,足见为人光明、处事公允,难得。此方中所写草药均是寻常药材,庄里齐备,稍后我便可着人配药煮水,分发各院。”

又话锋一转:“不过,那香料既然不是毒物,又是由贵派察觉,鄙庄没有立场公开内情。不知谢堂主是否要对众人说明万萝教有心设计?”

谢澄摇头:“依在下看,不必。便说是晖草堂配的清心解郁的汤药就好。白日里觉得有蹊跷的,知晓是庄主赠饮,晖草堂配药,自会饮用。若不然,那就当是张教主小计得逞吧。”

秦先城点头,着人去办。不一会儿药汤煎备,分发各院。

药饮分至万萝教所在的小院,老仆叩开院门,开门的是白日使棍的玄衣覆面男子。

“何事?”男子语气冰冷。

秦先城专门派了一位场面见惯的老仆来,并不惧怕这人一身肃杀之气,端过药坛:“秦庄主说,各位英雄今日比拼辛苦,晖草堂的医者配了这清心解郁的药汤,供大伙儿饮用。”

说话间,张宴便已来到玄衣男子身后,仍是白银覆面。他微微一嗅,道:“清心解郁,仅此而已?”

老仆道:“仅此而已。若贵客有其他顾虑,不饮便是。”

张宴悠悠道:“我竟不知道,中原人有在比武后喝药的习惯,真是奇了。那位晖草堂的谢堂主,剑招里一股子缠劲儿,还真会操闲心。”

老仆道:“晖草堂医药起家,为盛会配些茶药,并无不妥。”说罢,老仆放好药坛走了。

玄衣男子拎起药坛,略一侧身,等待张宴示下。张宴道:“就这么摔了,反而显得咱们小气。拎回去,谁渴了自己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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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猫很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