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待在秦府,日日听着秦云骐的叮嘱,秦京昭只觉得闷得有些难耐。
府里规矩繁多,一举一动都要端着世家闺秀的仪态,可她随性自在惯了,骨子里本就不是安分守在深宅大院的性子。
趁着午后下人松懈,秦云骐不在府中,秦京昭换了一身素色的寻常布裙,摘下了平日里精致华贵的装束。
“小姐,真要出去?大公子再三叮嘱,让我们近期不要外出。”桑落跟在她身后,犹豫着小声问道。
秦京昭随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脚步轻快地踏出了西院月门。
“整日闷在府里,反倒憋出毛病,街上人多热闹,不会出事的。”她侧头看了眼桑落,淡淡道,“我不去人少偏僻的地方,就去热闹街市逛逛,无妨。”
桑落拗不过她,只能默默地跟上。
两人避开了府中巡逻的下人,从侧门悄悄溜出秦府,一路顺着热闹的街巷,往京城最繁华的南市走去。
市井喧嚣扑面而来,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
秦京昭熟门熟路地走向了街巷深处那间最有名的赌坊。
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皆是寻常百姓,闲散游民,鱼龙混杂却也最是自由。
桑落看着敞开的赌坊大门,忍不住低声提醒:“小姐,这里不太体面,我们要不还是换个地方?”
“体面是给旁人看的。”秦京昭勾了勾唇角,“私下自在,才是给自己的。”
话音落下,她抬步径直走了进去。
赌坊内里喧闹嘈杂,来往赌徒大多粗布衣衫,心思直白,眼里只剩输赢银钱,没人认得眼前这位素衣姑娘,就是近日京城风头正盛的秦京昭。
几桌赌局围满了人,个个盯着桌面,满心都是求财贪利。
秦京昭随意挑了一桌人最多的骰子局,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了两局。
桌前坐的几个赌徒手气正顺,接连赢了好几把,个个面露得意,说话也愈发嚣张,言语间尽是轻蔑,嘲讽旁人运气不济。
秦京昭半点不急,眼底藏着几分玩味。
这类简单的骰子赌局,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姑娘也是来试手气的?”桌边一个中年汉子转头看她,见她看着柔弱不起眼,语气带着几分轻视,“这里输赢不小,小姑娘家家的,还是别处看热闹去吧。”
周围几人也跟着哄笑两声,没把她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般文静的姑娘,不懂赌局门道,过来也只是白白送钱。
秦京昭没恼,只轻轻挑眉,拿出随身带的一小块碎银,随手压在了最中间。
“陪诸位玩玩。”
荷官见状,不再多言,抬手摇起骰碗。
清脆的摇晃声响起,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桌面的骰碗之上。
接连三局,众人本以为新来的小姑娘必定输得彻底,可每一次骰碗落地,开出来的点数,都精准地落在了秦京昭压的方位。
三局连赢。
桌上原本得意的赌徒瞬间变了脸色,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诧异,再到隐隐的慌张。
不可能有人运气好得这般离谱!
“巧合!肯定是巧合!”有人低声嘟囔,不肯相信。
接下来的数局,彻底打碎了众人的侥幸。
秦京昭不慌不忙,下注从容随意,她偶尔故意输一两把,装作失手的模样,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引得旁人纷纷跟风下注。
可越是往后,她赢得越是稳妥。
指尖轻翻,神态慵懒,偶尔还会笑着调侃两句桌前气急败坏的赌徒,眼底藏着狡黠。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桌上的大半银钱,全都落入了她的囊中。
满桌赌徒输得眼红,手心冒汗,再也不敢轻视半分,看着她的眼神又惊又怕。
桑落站在一旁,早已看呆,全然不知道自家小姐还有这般本事。
有人输红了眼,不甘心就这么吃亏,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几句,心思开始歪歪绕绕。
“这姑娘绝对有问题!哪有人把把都赢的?”
“怕是出千了吧,不然不可能这么邪门。”
“我们这么多人,被一个小姑娘赢光了钱,传出去脸面往哪搁?”
……
几个输得最惨的壮汉互相对视了一眼,壮着胆子往前一步,直接拦住了秦京昭的去路。
其中领头的黑脸汉子绷着脸色,语气蛮横:“姑娘,做事得讲规矩,你赢得太过蹊跷,今日这钱,不能让你白白拿走。”
另一人跟着附和:“对!要么留下来再赌几局,要么把赢的银钱吐出来一半,不然今日别想走出这道门!”
赌坊里看热闹的人瞬间围拢一圈,指指点点,有人看戏,有人帮腔,场面一下子闹得紧张了起来。
桑落当即往前一步,挡在秦京昭身前,眼神冷了几分。
“赌坊赌局,愿赌服输。开局之前没人定规矩,赢了便是赢了,凭什么退钱?”
汉子瞪着桑落,嗓门粗大:“我们不管那些!她肯定耍了手段,欺负我们老实人!今日这事,没那么容易算了!”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输钱的人跟着附和,摆明了是人多势众,想要仗势欺人,硬抢银钱。
秦京昭半点不乱,脸上依旧从容平静,甚至还浅浅地笑了一下。
她抬手轻轻拉住想要上前理论的桑落,缓步往前站了半步,直面眼前的一众蛮横壮汉。
“愿赌服输是赌坊规矩,方才的每一局,全程所有人都看着,我没碰骰具,没换点数,干干净净赢的。”
“诸位输不起,便赖我耍手段?”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几人涨红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冷意:“市井混生计,求财理所应当,可抢钱耍赖,未免太过难看,真要闹到赌坊掌柜面前,你们觉得,掌柜是会护着不守规矩的赌徒,还是守着场子公道?”
几人一时语塞,气焰弱了半截,可心里依旧不甘,死死不肯退让。
“反正我们不认!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赌坊角落,一根粗木柱阴影之后。
江随野一身常服,慵懒地倚在柱边,姿态松弛。
无白站在他身后半步,垂首敛目,一言不发。
今日江随野闲来无事,微服逛市井,本是随意散心,无意间踏入了这间赌坊,却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副全然陌生的光景。
往日里的秦京昭,清冷自持,伶牙俐齿,可此刻在赌桌前的少女,带点坏心眼的顽趣,赢了银钱时眼底浅浅的笑意,得意又不张扬,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他静静地看着,目光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尤其是方才众人刻意刁难,她从容周旋的模样,半点不怯纷争。
从前对她心生兴趣,觉得她与众不同,不过是初见的新鲜,几分好奇,可这一刻,看着她舒展本性,灵动的模样,他是真的彻底动了心。
端庄闺秀千千万,温顺乖巧的女子随处可见,可唯独她,处处勾人心弦。
江随野的眼底漫开了温柔的笑意,他倚着木柱,低声轻叹,嗓音温柔。
“我的昭昭,当真处处是惊喜。”
无白在身后低声道:“殿下,那些人故意找茬,要不要属下出面打发了?”
江随野微微抬手,制止了无白的动作,目光依旧落在那道素色身影上,语气从容,“不必,她自己能应付。”
他想看着她,完完整整地展露出所有不为人知的模样。
若是她当真应付不来,他自会出手护她。
赌坊中央,僵持还在继续。
秦京昭看着眼前胡搅蛮缠的几人,心里已经没了继续纠缠的耐心。
桑落见这群人摆明了要仗势欺人,当即就要动手护主。
下一秒,手腕被秦京昭轻轻按住。
“不必,我来就好。”
秦京昭活动了一下手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好久没打架了,不知道生疏了没有。”
“臭丫头,找死!”
话音落下,最靠前的那名黑脸汉子伸手就要上前拉扯桌案上的钱袋,动作粗鲁蛮横。
秦京昭侧身避开的同时,抬手、扣腕、借力一拧,动作干脆利落,只听两声闷哼,黑脸汉子瞬间被她借力撂倒在地,摔得结结实实。
剩余几人彻底愣住,压根没想到这么一个瘦弱的姑娘,身手竟然这般凶悍。
反应过来之后,剩下的几人恼羞成怒,一同扑了上来。
可他们的蛮力冲撞,在秦京昭眼里笨拙又可笑。
不过短短片刻,剩余几人接连倒地,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起身放肆。
赌坊里原本看热闹起哄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个个目瞪口呆,再也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
角落柱影深处,江随野微微直起了身子。
眼底漫开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赌坊中央,秦京昭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微尘,神色淡然,正准备转身带着桑落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散漫又熟悉的男声:
“赢了这么多,不打算分我一杯羹?”
秦京昭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江随野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眉眼含笑,眼底盛满了温柔。
秦京昭眉心微蹙,心底暗自啧了一声。
真是冤家路窄。
好不容易偷溜出来,偏偏撞上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四殿下倒是清闲,整日大街小巷闲逛,不用处理公务?”
江随野听出了她话里的怼意,笑意更深,慢悠悠地走到赌桌旁,随手撑着桌沿俯身看向他,“本王的公务,就是随心度日。”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鼓鼓囊囊的钱袋上,语气戏谑,“倒是昭昭,藏得真深,本王竟不知你还有这般厉害的手艺,方才被人团团围住,看着倒是半点不怕。”
秦京昭把钱袋往后收了收,懒得跟他废话:“闲时学点小本事,混个乐子而已,这些人大多只是嘴硬,未必真敢动手,没什么好怕的。”
“胆子倒是大。”江随野低笑一声,“别家闺阁女子,见了这般场面早就慌了神,你倒是游刃有余。”
“人都一样,没什么贵贱之分,遇事能说理,便不必慌张。”秦京昭抬起眼淡淡地回了他一句。
“说得好。”江随野不吝夸赞,眼底的欣赏毫不掩饰,“昭昭可真是通透得很。”
秦京昭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干脆转移话题:“殿下既然一直在这,想必看了许久,看热闹看得尽兴吗?”
“不尽兴。”江随野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看你赢别人没意思,本王想跟你赌一局。”
秦京昭蹙眉:“殿下金尊玉贵,跟我赌市井小局,未免太掉身份了。”
“跟你赌,不掉身份。”江随野抬手拿起桌上的骰碗,轻轻晃了两下,“就一局,输赢随意,如何?”
秦京昭看着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心里横竖不顺,干脆应下:“赌便赌,殿下想赌什么?”
江随野望着她清亮的眼眸,笑意漫在眼底:“赌个尽兴,我输了,方才你赢的所有银钱,我再翻倍赔你,你输了……”
他故意停顿一秒,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你输了,便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可好?”
秦京昭微微皱起眉头,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可她素来不服输,也不信自己会输,干脆点头:“可以,但我不缺钱,也不要殿下的银钱,若是我赢了,殿下也需应我一件事。”
“哦?说说看。”江随野饶有兴致。
“往后在外偶遇,殿下不必特意停下与我搭话,各走各路,互不打扰。”秦京昭一本正经道。
江随野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昭昭倒是时时刻刻想着躲开我。”
他顿了顿,坦然应下:“可以,你赢,我便依你。”
骰碗摇晃的清脆声再度响起。
江随野手法随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功底不浅,可他从头到尾都刻意收着力道,暗暗放水。
他根本没想赢,哪怕她赢了就要与他划清界限,他也依旧心甘情愿。
骰碗落桌,开碗瞬间,点数一目了然。
秦京昭赢了。
她的眼底掠过一抹笑意,难得生出几分雀跃,转瞬又压了下去,故作平静,“殿下输了。”
江随野看着她藏不住的小欢喜,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是,我输了,昭昭当真厉害,从不让人失望。”
秦京昭看着他这副满眼都是她的模样,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态度更是直白。
秦京昭心头轻轻一颤,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冒了出来,缠在心口,陌生又古怪。
明明相识不久,交集也不多,他却总能轻易的打破她的防备,搅乱她平稳的心绪。
这种感觉让她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贪恋。
秦京昭别开眼,掩饰心底那点慌乱,嘴上依旧不饶人:“日后若是赌局,殿下还是少上阵,免得丢了皇家颜面。”
江随野低低地笑出声,缓缓往前凑近了半步,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嗓音低沉:“不如昭昭换个要求,我把自己输给昭昭,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