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起来，从柜子里拽出一个双肩包，随便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进去，然后把书包里的课本和卷子倒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确保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奶奶房间的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奶奶。”
门开了，奶奶穿着衣服站在门口，看了看她手里的包，又看了看她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是叹了口气，“你要去周家？”
李鲤点头。
“奶奶，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周静一个人在那儿。她每天晚上都在带孩子，根本睡不了觉，上课直打瞌睡，卷子都写不完。这样下去她高考怎么办？她这些年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考出去吗？我不能让她毁在这个时候。”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帮她整了整衣领，“鲤阿，奶奶知道你有主意，拦不住你。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奶奶这儿永远有她一口饭吃，要是周家那丫头受了委屈，你带她回来，奶奶护着你们。”
李鲤咬了咬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外走，从奶奶家到周静家，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
李鲤背着包走了十五分钟，到了周静家门口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敲门。
“砰砰砰。”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周静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明显的疲倦。
周静看到李鲤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疲倦变成了震惊，“你干什么？你来干什么？你赶紧回去。”
李鲤没有说话，背着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周静只好用手来推她，“你赶紧回家，你快走。”
她推了一下，李鲤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李鲤还是没动。
周静急了，手上的力气大了一些，推得李鲤往后退了半步，但李鲤很快就稳住了身体，又站回了原地，眼睛里全是倔强。
“李鲤！”周静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回去吧好不好，我不能在把你拉进我家的火坑了。”
李鲤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抱住说道：“周静，我不会走的。你赶我一百次我也不走。我就每天晚上过来陪陪你，我怕你一个人受不了。”
周静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然后反手握住了李鲤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面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周静！你死哪儿去了？你弟弟怎么哭了这么久。”
是周静的母亲醒了。
周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迅速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站起来，从李鲤怀里出来转身要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李鲤一眼。
李鲤还站在那里，背着包，看着她。
“你先回去吧，明天...明天再说。”
李鲤站起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但她没有走远。
她在周静家附近找了一棵大槐树，把包垫在地上，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夜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些。
她抬头看了看天，“真是个冷漠的女人。”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明明扛不住了还要装没事。”
她明天晚上一定要住进去。
不管周静怎么赶，她都不走了。
第二天一早，周静出门的时候，看到李鲤靠在大槐树下，蜷缩着身体，校服上还沾了些草叶子，睡得正熟。
周静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摇了摇李鲤的肩膀。
“李鲤，起来了，要迟到了。”
李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周静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早啊。”
“你傻不傻？”周静的声音有点哑，“在外面睡了一夜？感冒了怎么办？”
李鲤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子，笑嘻嘻地说：“我身体好着呢，不会感冒。”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吧，上学去。”
周静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
李鲤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小跑着追上去，走在周静旁边。
“今天晚上我搬过来。”
周静脚步一顿，“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鲤偏过头看着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鲤，你能不能别这么不讲道理？”
“不能。”
周静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李鲤也加快脚步，跟上去，到了学校，李鲤一整天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才能住进周静家。
她想了很多方案，但最后发现最简单的方案就是直接走过去，住下来。周静的父母总不能把她扔出去吧？她又不是去捣乱的，她是去帮忙的。帮他们带孩子，他们总不能拒绝一个免费劳动力吧？
她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人会拒绝免费劳动力。
放学的时候，她直接拎着包跟在周静身后，一路跟到了周静家门口。
周静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挡在门前，“你别闹了。”
“我没闹。”李鲤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双手抱胸，“我是认真的。”
“你..”
“周静，”李鲤打断了她，“你听我说。你现在每天晚上都在带孩子，你睡不了觉，你上课打瞌睡，你的成绩会往下掉，你要是因为这种事情考砸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知道，但..”
“但什么？但那是你的弟弟？但那是你的责任？但你不能拖我下水？”李鲤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周静，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为自己想一想？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要自己扛才叫坚强？”
周静被她这一通抢白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来帮你，”李鲤的语气缓了下来，声音放柔了，“晚上我跟你换着来，你睡前半夜，我睡后半夜，至少保证每个人都能睡上几个小时。这样你白天才有精力上课，好不好？”
周静看着李鲤，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你真的不怕？不怕被我爸妈赶出去？不怕他们骂你？不怕...”
“我怕什么？”李鲤笑了一下，“我就当自己是条狗，赖在你们家不走了。你爸妈总不能把我打出去吧？”
周静被她这句话逗得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伸手在李鲤肩上锤了一下，“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好好好，不说了。”李鲤一把抓住她的手，“那你让不让我进门？”
周静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让。”
当天晚上，李鲤真的住进了周静家。
周静的母亲当然是不高兴的，看到李鲤拎着包进来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嘴巴动了动，大概是想要说“你怎么来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周静的父亲拦住了。
李鲤就当他是默许了，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叔叔好，我来找周静补课，顺便住几天。”
周静的父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鲤就这样住了下来。
她和周静挤在一个小地方，两个人躺下去几乎贴在一起，翻身都要互相打报告。弟弟的小床还是放在旁边，半夜一哭，两个人同时醒过来。
“你睡，我来。”李鲤总是抢先一步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抱起弟弟，动作从生疏到熟练，只用了两天时间。
周静躺在被窝里，听着李鲤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她压低声音对着弟弟说“别哭了别哭了，你姐姐在睡觉呢”，说完又迅速捂住嘴怕吵醒自己。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李鲤每天晚上都陪着周静，两个人轮流带孩子。虽然还是会累，还是会困，但至少每个人都能睡上三四个小时的整觉。白天在学校的精力明显好了很多，周静做卷子的速度又提上来了，上课也很少打瞌睡了。
周末的时候，李鲤会拉着周静一起去奶奶家吃饭。奶奶每次都做一大桌子菜，不停地往周静碗里夹，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了”“这个排骨炖得烂，你尝尝”“鱼刺我挑干净了你放心吃”。
吃完饭后，奶奶会偷偷塞给她一个袋子，里面装着牛奶、面包和水果，“带回去吃，别饿着。”
周静不要，奶奶就硬塞，塞完了就把门关上，隔着门喊：“拿好了啊，掉了可别怪我没给。”
周静站在门口，抱着那个袋子，站了很久。
李鲤从里面出来，看到周静站在那儿不动，凑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除了吃的，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三百块钱。
周静看到那三百块钱的时候，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袋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鲤没有说话，蹲下来，一只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那天晚上回到周静家，弟弟刚好又哭了。李鲤刚要起身，周静拉住了她的袖子。
“我来，你先睡。”
她抱着弟弟，轻轻晃着，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李鲤躺在床上，看着周静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想，等高考完了，等周静考上了大学，等她离开了这个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的。
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