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慕家的暗卫到了。
不是三十人,是四十七人。领头的是一个灰衣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他单膝跪在何罗面前,双手抱拳,声音沙哑而沉稳:
“慕家暗卫,奉命前来。四十七人,听姑娘差遣。”
何罗让他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奴姓莫,单名一个三字。”老者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少主走之前交代过,姑娘的话,就是慕家的话。”
何罗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说法。她欠慕家的,从很早以前就欠,越欠越多,多到不知道怎么还。
“莫三,”她说,“你的人,守外围就行。内围的事,我们自己来。”
莫三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点了点头:“是。”
他的人悄无声息地散开了,像水滴融入大海,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何罗知道,他们已经分布在东山各处,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布下了最致命的杀机。
苍奕颉站在何罗身后,看着这一切,低声说:“够吗?”
“不够。”何罗说,“但聊胜于无。”
她转身走进堂屋,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
“天宫的人不会跟我们讲规矩。”何罗站在桌前,手指点着徐子函画的地形图,“他们会在夜里来,会用飞行法器从天上降下来,会用符咒封锁我们的退路。他们的目标是两个人——我和青鸟羽毛。你们在不在他们的名单上,我不知道。但十六年前,他们的命令是‘就地处置’。我想,这个命令不会变。”
堂屋里很安静。连盼盼都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乖乖地缩在顾楠怀里,没有哭闹。
“所以,我要教你们一些东西。”何罗说,“一些我早就该教、却一直没教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华音。
华音站起来,走到堂屋中央,把七弦琴横在身前。
何罗说:“音杀之法。歌者的保命术。华音会,我也会。现在,我教给你们。”
沈瑛举起手:“何罗,我们不是歌者,没有灵器,也能学?”
“学不了全套,但能学个皮毛。”何罗说,“皮毛就够了。天宫的人自恃身份,从不把对手放在眼里。你们只需要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他们最痛的一击。”
她走到华音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七弦琴,手指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一声清响,像水滴落入深潭。
然后堂屋里的茶杯碎了。不是一只,是所有的。无一例外,同时碎裂,茶水溅了一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音杀之法的核心,不是声音,是共振。”何罗放下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任何东西都有它自己的频率。找到那个频率,你就能毁掉它。人也是一样。”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铃,放在桌上。
“这是练功用的。每个人轮流摇,摇到铜铃碎了为止。”
星莫第一个上前,拿起铜铃,使劲摇。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阵,铜铃纹丝不动。他又摇了一会儿,手都酸了,铜铃还是那个铜铃。
“不是力气的问题。”何罗说,“是感觉。你要去感受那个铃铛,感受它的振动,找到它的弱点。”
星莫放下铜铃,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徐子函推了推眼镜,拿过铜铃,不摇,而是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侧耳听了听,又弹了一下。
“别弹了,”沈瑛不耐烦地抢过铜铃,“我来。”
她闭上眼睛,把铜铃握在手心,慢慢地摇。一下,两下,三下。铜铃的声音从尖锐变得低沉,从低沉变得浑浊,然后——“咔”的一声,铜铃裂开了一条缝。
沈瑛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铜铃,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我做到了?”
何罗看着她,笑了。
“瑛子,你天生就是这块料。”
沈瑛把那枚裂开的铜铃举到眼前,看了又看,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说过,”她把铜铃塞进袖子里,“十六年的苦,不是白吃的。”
接下来的三天,水榭花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训练场。
何罗从早到晚都在教。教音杀,教遁术,教如何在黑暗中辨别方向,教如何在一瞬间判断对手的弱点。她不凶,也不急,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沈瑛进步最快,三天时间,她已经能用音杀之法震碎小石子了。星莫次之,他虽然悟性不如沈瑛,但力气大,配合何罗教的简易符咒,一拳能打断碗口粗的树。顾楠学得最慢,但她不着急,每天抱着盼盼在旁边看,偶尔练一练,练完了就继续绣花。
布言布语姐妹俩学会了联手施术。两个人双生同心,一人弹琴,一人击节,配合得天衣无缝。何罗说,假以时日,她们俩会是水榭花都最强的战力。
徐子函不学音杀。他说他手无缚鸡之力,学了也白学。但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东山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标在了地图上,然后根据天宫可能的进攻路线,推演出了十几种应对方案。
“天宫的人习惯从东面来,”他指着地图对何罗说,“因为东面是下风口,他们可以借着风势悄无声息地降落。但他们会忽略一件事——东面那片树林里,有一种鸟,到了夜里就会叫。如果有人经过,鸟会惊飞。”
何罗看着地图,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在东面设一个假的营地。亮着火把,放着人偶,让他们以为我们都在那里。”徐子函推了推眼镜,“等他们降落,惊飞了鸟,我们就知道他们来了。”
何罗笑了。
“子涵,你小时候背的书,没白背。”
徐子函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地图。
苍奕颉每天往返于宁远城和水榭花都之间。洗妆台的事不能丢,那里的消息网是水榭花都的眼睛和耳朵。他每次回来都会带回新的消息——天宫的人在昇国境内出现了,苏门的人在向东山靠近,慕家的暗卫已经到了,琉璃那边来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船已出海。风浪大,勿念。”
何罗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不知道琉璃在做什么。但她知道,琉璃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着那些她不知道的风浪。
第四天晚上,何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苍奕颉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在想事情。”何罗接过茶,喝了一口,“奕颉,你说,我们胜算有多大?”
苍奕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何罗,”他说,“我不算胜算。胜算是给有退路的人算的。我们没有退路,所以胜算要么是零,要么是十。”
何罗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苍奕颉侧过头来看她。
“跟你学的。”他说,“你以前说过,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拼命,拼不过就笑着死。至少死的时候不难看。”
何罗愣了一下。
她说过这话吗?
不记得了。
但苍奕颉记得。他总是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记得她每一个表情,记得她每一次笑、每一次皱眉。他记得她十六年前的样子,也记得她现在。对他来说,时间没有流逝,何罗没有离开过。她一直在他心里,住了十六年,从没有搬走。
“奕颉。”
“嗯。”
“如果这一次……”
“不会。”苍奕颉打断她,“没有如果。”
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低头看着她。
“何罗,你答应过,这一次不跑。你答应过,这一次哪儿都不去。你答应过,要看着水榭花都重新建起来,要看着盼盼长大,要给眉姐找婆家,要还瑛子十六年的糖。”
他一样一样地数,像在念一份清单。
“你还答应过我,等一切结束了,要给我发嫁妆。”
何罗的脸又红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唔。”
苍奕颉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答应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月亮,“在我心里,你答应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何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摸着额头,半天没动。
月亮躲进了云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水榭花都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何罗摸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个不属于妖的、温热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琉璃问过她一句话。
“何罗,你有心吗?”
她当时回答:“有啊。我是妖,又不是石头。”
琉璃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现在她终于明白,琉璃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了。
有心,就会有牵挂。
有牵挂,就会有害怕。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了之后,再也看不到这些人。
眉妩在灶房煮绿豆汤的侧影,沈瑛抱着被子晒太阳的样子,华音低着头擦琴弦的手指,苍奕颉在月光下低头吻她额头时睫毛的颤动。
她想活着。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
何罗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转身回了屋。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
送上一张宝贝照片~百度上找到的,算是我想象中的星盼。
星盼:(啃着自己胖乎乎的小爪子)……
洒家:说几句话呀,洒家好不容易找图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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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陪君笑清绝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