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大白天，谢柏却无端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他条件反射般地回望不远处的两位上司，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灿烂的期待，看着也不像是散发阴冷的样子。
所以，这冷飕飕的感受是来自体内的。
掌心发潮，谢柏神色自若，冲他们点头致意，顺手用意识摸了摸平若白的脑袋表示安慰。
可主人格并没有回应他，脑中陷入空荡荡的寂静。
不远处，站在会议室最前端的周老板一巴掌拍到显示屏上，苍蝇似的搓了搓爪子：“我们仔细挑挑啊！小白这次去是要走红毯的——来来来我分别介绍一下这次的预备妆造风格！”
啪的一声，会议室的灯被开到最亮。
周老板的手指逐张指过去。
周老板：“清冷贵公子！”
王威：“我去好香啊！”
周老板：“港风大帅哥！”
王威：“我的妈呀”
周老板：“活力小甜豆！”
王威：“哇塞太绝了！”
周老板：“痞帅坏狼狗！”
王威：“我去真香啊！”
谢柏/平若白：……
画风已经越来越诡异了，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了啊！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吧！
扶额看着老板和秘书两个人的一唱一和，谢柏悄悄地叹了口气。
笑声还在耳边，可他掌心那层潮意始终没干。
很快，他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捏了捏——是小白。
谢柏眨眨眼，小声：“怎么了？”
平若白没说话，但心跳加速的不安已经一丝不落地传递给谢柏。
眸光微敛，谢柏挑了挑眉，发现自己的手攥得更紧，生怕他会跑掉似的。
心底空落落的，奇怪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总让平若白疑心下一步会不会直接踩到陷阱万劫不复。
明明不久前，他还蜷在会议室角落补觉，勤勤恳恳直播换不回任何转机，周老板当众点着他那点惨淡业绩，骂得他抬不起头。
一夜之间，他成了明日之星。快得像一场玩笑。他甚至能和大影帝并列，被摆进年度庆典的宣发里。
会议室的另一端，两个上司正在讨论得眉飞色舞，所有人的期待都压在贫小白上。他们相信贫小白有资格在这次年终庆典大放异彩。
【谢柏，我就犹豫这么一次，反正也回不去了对吧。】平若白的声音带着闷闷的鼻音，【其实……我、我有点害怕。】
话到嘴边抿了再抿，平若白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口。
【……好奇怪啊，现在发生在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好奇怪，可以肆无忌惮，可以穿越过去，可以死而复生，那、那都是别人啊？不是我啊？我呢？我怎么办？我有机会吗？我有特别的能力吗？我……肯定没有吧。】
平若白开口时，语气里压着不安，也压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可如果连挣扎的机会都不给我，直接就这样死了，那会不会太过分了？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明明一开始……明明一开始……是为了活下去啊。】
为了钱，为了活下去。
特殊体质的Omega身份注定他要和贵得离谱的定制抑制剂挂钩。他耗在直播上，一天又一天，像把命押在一张迟迟不开的赌桌上，等一个时来运转的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转运了，却活得一天比一天诡异。
平若白的声音带上些许的哽咽。
【谢柏，谢柏，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了……所以——所以——如果你从未来回来是想要改变什么，能不能……能不能至少不要这么早让我死掉呢？未来的我这么厉害的话……你那个能穿越回过去的本事能教教我吗，我能做到吗？我还有第二次选择吗？】
谢柏眼中的光慢慢沉下去，他看见紧紧攥住的双手，感受到正在发湿的眼角，以及颤抖的肩膀。
答案自然是——
“抱歉。”谢柏说。
发怔一瞬间，平若白瞪大了眼睛，随即眼中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脑中闪回最开始的场景，那份不受控制签下的合同，以及完全出乎意料高涨的人气。从一开始，就是谢柏干预改变了这一切。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可是，知道了有什么用呢？
“小白？”
不远处的王威朝这边看来，从他一开始就在用余光观察着谢柏，眼睁睁看到他逐渐发红的眼圈。
“你没事吧？”
——有事！我有事情啊！
内心有声音在呼喊。
喉咙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了又涌，像一滩酸臭的呕吐物。
——如果想要退出，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
现在，站起来！将自己上司的期待和预想统统撇除！不要去管别人！丢掉社会上的信任！不要去管以后的名声！
……不要，顺其自然去接受。
谢柏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雕像。
王威到底还是看出不对劲了，赶忙走到谢柏身边，“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舒服吗？”
周老板顿时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身为上司他还没见够员工的小心思吗？筹备期间突然变脸，多半是要跑路！
他立马和王威一起奔到谢柏身边，抓着谢柏的肩膀不放：“不舒服的话，那我们先不开了，休息一下吧！”
——但不可以退出哦。
“……”
谢柏低着头，没有回答。
众人眼睁睁看着谢柏的脸色换了又变，白转黑，黑变青，再红，最后透出菜色。
许久后，他终于发出声音，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我选最后一套、妆造。”
其他人愣在原地，像没听懂他说了什么。
“啊？”
“我说，选最后一套。”谢柏抬起脸，“按最后一套，报备。”
“哦、噢噢噢噢！好的好的！”周老板喜笑颜开，脸上的“完了完了”瞬间切换成“幸好幸好”，紧绷的肩膀也松下来。
“……抱歉，我可能，真有点不舒服，昨天好像吃坏东西了。”谢柏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推开椅子晃悠悠站起来，“老板，今天我可以请个假吗？”
“行啊行啊，我到时候给你系统登记一下直接算带薪休假。”周老板回应得很欢快。
得到答复后，谢柏转身，脸上依旧是难看的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出了会议室。
“那个——”王威想追出去，却被周老板逮住了。
“你跑什么？”周老板竖起眉毛，资本家重现原型，“今天工作时间还没结束吧？”
“……哦。”
关上的门彻底隔绝掉会议室的声音，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同时张开了刚才一直紧握成拳的手。
【……这下行了？】
几个弯月形的血印赫然出现在手掌。
平若白开口，语气带上几分薄凉，饶是脾气再好的Omega也会为身不由己的现状感到疲倦。
他反抗了有用吗？他根本违逆不了谢柏。谢柏装乖顺这么久，原来这个第二人格早能把他这个主人格压下去了。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可以再回去，去找年纪更小的平若白？】平若白一字一句问。
四个红色的月牙映入眼帘，谢柏轻轻摇了摇头：“我做不到，现在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
“嗯。”谢柏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穿越时空也是需要代价的，不符合时间线的存在……本来也是迟早要被抹杀的。所以，小白，我退无可退，现在的我命就是你的。”
他已经没有后手了。这具身体一旦死亡，消散的是两条命。
平若白默了默：【你最后一条命了？那你相信一下我的第六感不好吗？我们要赶上去送死吗？】
“可是，拒绝的话，‘贫小白’怎么办呢？”谢柏说，“我们还没狂傲到能拒绝年终庆典的资本。‘贫小白’是U站签约主播，U站就是我们的根基。”
假如他们混的是别的圈子，能靠别的圈子的流量生活，说不定真能按自己的安排拒绝U站的邀约。
可他们偏偏只是U站的主播——哪天U站把分成改了，他们的收入就得少掉一大截。
生也贫小白，死也贫小白。
自知他说得有理，平若白默了一阵没再争，闷闷开口：
【事到如今你已经可以说了吧？之前你和我说回到过去是想见到某个人，好歹早点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做点心理准备。】
【这个总该和透露未来的事情无关了吧，这是你的事情。】
谢柏对最近见到的每一个Alpha都态度极差，但总有一天能遇到他的天命之子吧？平若白想，未来的某一处，遇到的那个人成为谢柏穿越时空的信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回来。
哈哈，真是令人动容的感情啊，虽然自己目前还没猜到到底是谁值得自己的第二人格大费周章，会是哪个Alpha？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性格？能让他赌命穿越回来——
“你。”
【……哈？】
“我说，是你。”谢柏语气淡淡，完全不像是赌命穿越时空回来的疯子。
【……】
【…………】
【…………………】
漫长的沉默像橡皮反复擦过，擦不干净，也回不到原样。
平若白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了啊，是你，小白。”谢柏嘴角轻轻上扬，终于有所缓和，“然后呢，你还想听什么？等会儿我向你卖卖惨，说我穿越时空过来见你有多么不容易，你能不生气了吗？”
【不、不不不不——等等啊！这是两码事！】平若白吓得差点破音，【我我我我是你啊！你是我！谢柏和平若白是一个人！】
“嗯哼。”
【那你——】
“假如人一生要选择爱一个人，那我会选择爱自己。”谢柏垂眸轻声。
一阵无言的沉默。
【你……这算告白吗？】
“你想这样想的话，当然可以。”
又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你没骗我？】
“没。”
【不是开玩笑？】
“当然不是。”
刚刚明明还吵得厉害，自己费劲巴拉猜的主角居然是自己？！平若白只感觉眼前有黑线转圈圈。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这是谢柏油嘴滑舌的计谋，可他实在没有勇气问个确切。
谢柏的手摸上脸颊，语气上扬几分，“小白，我们现在脸很烫。”
【你……别逗我了……信息量太大了，我、我有点遭不住。】
“没事，现在不回应也没事，我随时等候你的答复。”谢柏应得自然。
【……噢。】
平若白拼命平复狂跳的心脏。
藏不住，共享身体就这点最要命，他越是想装作若无其事，那份慌乱就越往谢柏那边漏。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硬邦邦地岔开话头：【那个，参加庆典——我们真不会死吧？】
“就算要死也得想办法活下去。”谢柏一本正经地说。
手机跳出新消息提示，他拿出手机一看，来自王威。
王威安慰人的方式倒是直接，二话不说发了个红包，说是慰问金，心情不好可以出远门散散心，只要庆典前两天能回来就行。
网上关于宣传名单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他们这种争议大的定位，避开容易出节奏的直播是最好的选择。
“……”
沉默维系在这具躯壳上，两个人格各怀心思，注视着周遭发生的一切。
脚步携着时间向前，路过的人如流水，各样的声音纷涌而至。
路过的男人拿着手机打电话：“想看《杀手4：鸦群谜云》？我和你讲，那就是部烂片！我还是觉得《不死之身》好看哎……”
擦身而过的Omega正在朝旁边人摆手：“今天不行啦，我得去买抑制剂，我们这种特殊体质的Omega得每次跑线下亲自定制，麻烦得要命……”
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大声讨论着什么：“你哪里听来的瓜？人脉哥？哪来的人脉哥这么牛逼，这是情报站级别的吧……”
前行的脚步越来越快，眼前掠过的景象越来越多，直到某一处后慢慢顿住。
向上抬眼。
广告大屏幕上放着漂亮的应援图。
【百亿级影帝：沈玄墨恭喜新剧《真相是假》播放量破亿】
直球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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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