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之日如期而至。
林场高台前,尽管提前安排三司巡防,却还是被那些身着白衣孝袍的死者遗属围得水泄不通。
密麻麻如雪花般铺满大地,哽咽哭泣声不绝于耳。
围猎中死的人,纸面上的世家子弟,放到每一个家庭身上格外沉重,孩子没了父亲,家中失去了顶梁。
穆凌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眼前场景,缓缓停住脚步。
神色复杂而沉重,眼泪落在上位者的棋盘上,不过是一丝不起眼的尘埃。
在护卫的拥护下往前走,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穆凌转过头,视线碰到藏在人群里,踮着脚朝她看的陆嘉。
穆凌朝他看了一眼,侍卫随后把他带到跟前。
陆嘉整理被人群挤乱的两缕鲇鱼须子,喘着气朝穆凌行了一个礼:“殿下,您来的真早。”
穆凌看他一身狼狈:“你来凑什么热闹?”
陆嘉挠了挠头:“我爹不让我来,只能躲这里面。”
穆凌嘴角一抽,转身外里走。
没走两步,陆嘉突然追上来:“殿下,今日真的要审问白承恩?”
穆凌停住脚步:“你爹是副审官,你不知道?”
陆嘉抿唇,犹豫了一会:“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穆凌:“勉强保住性命。”
陆嘉心惊:“他们动刑了?”
穆凌没有回答:“有时间你可以去看看他。”
陆嘉愣住,有些不敢相信:“我?”
穆凌:“有些话他或许会跟说。”
陆嘉心里一酸,抬起袖子抹了把眼睛,赶忙点头。
说到这里,陆嘉突然想到什么:“对了,殿下,今天有一件怪事。”
穆凌抬眸:“何事?”
陆嘉指了指不远处那些人:“这些人有古怪。”
穆凌皱眉:“古怪?”
陆嘉走近一步,环视周围人没有后,才压低音量:“就比如说王家公子死了,原本来的应该是王大人王夫人,可根本没见到他们二位,来的反而是些来历不清的人。”
“保不齐是王氏族人。”
陆嘉摇头:“其中有一个人我曾经有一面之缘,先前东街市场上倒卖家具的二道贩子。”
“你是说……”
陆嘉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提醒她隔墙有耳。
穆凌神色凝重,重复问了一遍:“确定?”
陆嘉点头:“他看见我以后立马就跑了,我才确定。”
“此事还须调查,你暂时谁都不要说。”
陆嘉开口:“可是承恩兄现在——”
穆凌语气严肃:“白承恩要救,此事也要查,你若是不想惹来杀身之祸,就先闭嘴。”
*
很快高台上此刻文武百官齐聚于此。
押送犯人的马车缓缓开进林场,白承恩被五花大绑锁在牢车中。
牢车走过林道,原本压抑已久的丧者皆群情激愤,朝着他的马车拥过去,咒骂声不绝于耳。
三营护卫见状不好,赶紧拦住,原本宽敞的入口马上变得水泄不通。
陆嘉见状上前帮忙拦着,还没说话就被不知从哪来的菜叶子砸中。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直到,一声炮响。
韩离从牢车的后纵马而来,翻身下马,抽刀亮刃:“陛下亲审重案,谁敢喧哗!”
空气沉默如死寂,卫兵在中间腾出一条路来。
半响后,皇帝乘马车来到林场,群臣行礼叩拜下登上高台。
君臣落座后,公审的主官手持卷宗缓缓走来。
宽袍玉带,乌纱帽下一双眼坚毅刚正,人称大凉铁面的大理寺卿——端举。
端举走到牢车跟前:“白承恩。”
白承恩脊背挺直,语气格外平静:“在。”
端举:“本宫问你林场围猎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承恩声音沙哑:“当天林场冲进刺客,他们在里面肆意杀人…放火……”
端举顺势问:“可为何有人说看到你同刺客勾结,这一举证你如何解释?”
白承恩:“我没有。”
端举掀开卷宗,抬眸:“你那日可杀了蒋聂山?”
白承恩点头:“是。”
“你为何杀他?”
白承恩语气平静:“他埋伏于林深初,要杀我。”
端木:“你可有证据。”
白承恩摇头:“没有。”
端举冷哼:“经过大理寺查清,蒋聂山同你无仇无怨,为何要埋伏于你。”
白承恩实话实说:“他杀我,我会知道理由?”
视线扫过高台一旁的穆凌,只是一眼便很开移开。
端举没有咄咄逼人,反而调转方向:“围猎前日你在林场中安排人手,有何意图?”
白承恩:“林场围猎前霍大人就交代的事。”
端举问:“霍青山。”
“是。”
“他可跟你说过什么?”
白承恩:“各司其职,没有其他。”
端举“围猎那天你可见过周继?”
“见过。”
端举:“你是否看到他与外人勾结?”
白承恩垂眸:“不知道。”
端举声音抬高:“不知道?不知道是见过还是没有?”
“……见过。”
端举:“他现在身在何处?”
白承恩看着高台,摇头:“不知。”
端木皱眉:“白承恩,你要知道瞒而不报,撇清关系的后果。”
话音还未落下,忽然不远处传来动静:“陛下!臣有证据!”
人群身后忽然走出一人,陆文昭身后跟着一人,少年模样,身着官袍,却格外儒雅。
“周景驰?”
有人已经认出了来者,开始小声嘀咕:“周景驰不是已经下狱了吗?”
周景驰停住脚步,朝着高台行礼:“罪臣见过陛下。”
皇帝眯着眼:“周景驰是谁将你放出?”
此时周景驰身后姗姗来迟一人,陆文昭欠身行礼,开口禀报:“陛下,臣按旨审问周景驰,于审讯中发现了关键线索。”
皇帝看向陆文昭:“你说的线索是他?”
陆文昭点头:“正是,请陛下应允周景驰上言。”
“允了。”
周景驰迈步上前,跪地:“陛下,臣自知周家是代罪之身,只能将功补过。”
皇帝站起身:“你有何证据?”
周景驰从身后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书,双手递于头顶。
“此份便是周继勾连外敌,里外的证据。”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脸色沉重:“拿上来。”
太监上前接过文书,递到皇帝面前。
穆泽伸手翻阅,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朕如何相信此份不是伪造。”
周景驰语气不卑不亢:“因为朝中有人同他勾结,为何林场马队被下劣药,其中的渠道和遮蔽皆来自朝廷,臣家中有名册为证。”
穆泽皱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周景驰伸臂俯身:“请陛下允许臣传唤一人上来。”
“带上来。”
说着一个人被带上来。
原本还保持怀疑态度的群臣,看到来者之后,瞬间变了脸色。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后男宠——杨晨。
周景驰开口:“杨晨网络外族秘药进京城,同周继一起意图在林场谋反。”
杨晨已经吓的神魂无主,与其说怕皇帝,不如说看见周景驰,如同见了鬼一样,浑身上下抖成筛子。
端举见局势超出掌控,赶紧开口控局:“杨晨!他所言可为真?”
杨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饶命,此事都是太后指使,跟奴才没有关系。”
皇帝看着,眼神发沉,此事牵扯太多,这里不再合适。
“今日不已在审,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
*
短短一日之间,手握大权的太后落下高台。
太后寝宫中,贴身宫女影儿端着汤药,走到跟前。
“娘娘该吃药了。”
太后抬眼,短短不到三天,乌黑秀发已经白了一半。
“影儿,你怎么还没走?”
莹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说:“影儿无父无母从小跟着太后,求太后别丢下影儿。”
太后伸手轻轻抚过影儿头顶:“好孩子。”
影儿低头不动,秀丽的眼睛已经哭红肿发烫。
太后摘下手里的镯子,戴到她手上:“哀家十二岁进宫,步步为营,处处权衡,真是受够了这拘束日子,此生遗憾没见过别处的风景。影儿,往后若是有机会,就出去看看,别像哀家一样把大好年华葬送了。”
*
查抄慈宁宫的侍卫里里外外。
穆泽坐在殿前正座,太后跪在大殿低处的青石板上。
“太后,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穆泽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感情。
太后看着穆泽:“陛下今日能来,我就已经满足了。”
穆泽眯着眼:“太后还是那番慈爱做派,若不是朕知道了你在朝廷弄权的行事,还真会被你感动。”
太后抬眸,眼神格外柔和:“陛下长大了,哀家一直记得陛下当年叫我母后的样子,温顺乖巧,像个没断奶的小狼在蜷缩在我怀里。”
穆泽笑容收敛:“你也配当朕的母亲?太后你忘了,当年你亲手害死的先皇后才是朕的母亲。”
太后笑容加深:“先皇后不死,您会登上皇位吗?”
“你放肆!”
太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陛下的獠牙藏在温顺之下,你一直都恨我,恨先皇……”
穆泽看着她,手掌却紧紧攥住。
“子类父,陛下像先皇,却比先皇更冷血无情。”
“来人!”穆泽此刻耐心彻底耗尽,眼神寒意尽显:“即可把太后打入冷宫,终生不可离开半步。”
“哈哈哈哈哈……如果穆凌知道了密库里的东西,你猜她会不会彻底离开你?”太后忽然癫狂大笑,嘴角流出黑血:“哈哈哈哈,穆泽,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你这辈子会变成先皇那样!守着你的权力孤独一辈子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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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惊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