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把红黑榜贴上了城门,转身要走,宋闻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县主留步。”
她回头,见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面有家茶楼,我请县主喝杯茶,权当赔罪。”
唐果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她确实渴了,而且她也想知道这位京兆尹到底想说什么。
茶楼二楼的雅间,临窗而坐。
宋闻溪点了壶龙井,屏退了茶博士,没有绕弯子。
“你方才贴的那张榜,里面的门道,我想请教一二。”
“你们京兆府也喜欢这个?”唐果端起茶杯,随口问了一句。
宋闻溪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不是喜欢,是急需。”
他简单说了蜀锦的案子。几家供货商以次充好,京兆府查了大半年,查封了货,抓了人,但案子始终办不扎实。
因为商人反问:你说我的蜀锦不好,你的标准是什么?
“我们没有标准。”宋闻溪的语气无奈,“全靠经验、手感、眼力。但这些在公堂上不能当证据。”
唐果放下茶杯:“那你们平时怎么检查?”
宋闻溪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布头递过去,那是一块查获的蜀锦边角料,颜色发乌,花纹模糊。
“靠摸,手感和正品不一样,发涩,但‘发涩’这个词写在卷宗里,跟没写一样。”
唐果看着那块布头,又看了看他,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你们查了大半年,就查到这个份上?”
宋闻溪沉默了一瞬,没有辩解,微微点了下头。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说出来确实不太好听。”
唐果本想再刻薄两句,看他那副坦荡认账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人没甩锅给下属,没抱怨朝廷不给支持,就是认了,我们做得不够好。
“蜀锦的判断标准其实很简单。”她放下布头,认真说了几句,“经线密度、纬线密度、图案对位偏差,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数值。拿尺子量,拿水泡测色牢度,数据出来,是黑是白一目了然。”
“标准……”宋闻溪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没有标准,你们再查一百年也是白搭。商人不认感觉,但商人认数字。”
宋闻溪沉默了片刻,忽然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县主这番话,茅塞顿开。”
唐果碰了一下杯,没说话。
他放下杯子,语气变得郑重:“你这样的才华,不应该埋没。你能做的东西,我们整个京兆府加在一起都做不出来,不是因为我们笨,是因为我们没有你这条路子。”
唐果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
“合作。”宋闻溪没有绕弯子,“我出权,你出本事。你帮我做一套……你说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测评。”
“对,测评。你帮我做一套测评的法子,定标准、出数据。我需要这些来查案、定规、堵奸商的嘴。作为交换,你的店、你的榜,我替你开路。”
唐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也没有施舍,就是一种很纯粹的,想要做成这件事的执拗。
她想了想,点了头:“行。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开店,品物斋。”唐果坐直了身体,“你能不能罩着我?”
宋闻溪嘴角弯了一下。
“能。我罩着你。”
品物斋开张,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选址在东大街上,离城门不远,两间门面。
手续是宋闻溪让人办的,快得不像话。
装修是唐果自己盯的,简洁朴素,门口挂一块匾,上书“品物斋”三个字。
店里只卖一样东西:一本小册子。
册子名叫《种草集》,巴掌大小,薄薄一册,用的是最便宜的毛边纸,定价五文钱,只够覆盖纸张和印刷成本。
内容分两部分:红黑榜和京城好物指南,每条后面都附了简短的测评依据。
除了册子,店门口和城门口各设了一块公告板。
每七天更新一次,免费张贴最新的红黑榜简报,不收费,不用买册子也能看。
刚开始的几天,门口几乎没人。
偶尔有人好奇进来翻两页,看到上面写着“某某铺子的茶叶以次充好”“某某绸缎庄的布料虚标价格”,第一反应就是撇嘴。
“这谁写的?人家铺子开了十几年了,你说不好就不好?”
“清平县主?她自己买东西都被人坑,还教别人?”
“估计就是闲得慌,过家家呢。”
唐果没当回事。青芽急得直跺脚,她靠在椅子上翻下一期的数据,头都没抬:“过两天他们就不这么说了。”
第三天,事情起了变化。
起因是一个城南的老妇人。她在开张那天花五文钱买了本《种草集》,本是图个新鲜。
回家翻了翻,看到红黑榜上说某家绸缎庄的“苏绣绢帕”是假货,湘绣冒充的,针法不同,价格差五倍。
老妇人上个月正好在那家铺子买了两条绢帕,花了一两银子。
她翻出自己的帕子,照着册子上写的方法,对着光一看,针法果然不对,一眼假。
老太太当场就炸了。她拎着帕子冲到那家绸缎庄,把《种草集》摔在柜台上:“你们卖假货!”
掌柜的不认,说那破书胡说八道。
老太太不依不饶,直接拽着他去了品物斋。
唐果没出面,让青芽拿了一套比对标本出来,正品和假货各一条,并排摆在柜台上,针法差异肉眼可见。
她又拿出一面放大镜,让在场的人自己看。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看完之后议论纷纷。
有人当场掏出自己刚买的《种草集》,对照着上面写的辨别方法检查自己的物件。
一个中年男人揪着腰间的玉佩脸色变了:“这……书上说这种成色不值五两,我上个月花了十五两……”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庆幸自己还没买,有人懊恼自己买了贵价货,有人当场就要去退货。
那天下午,品物斋门口排起了队。
不是退货的队,是买册子的队。
五文钱一本,谁都买得起。
那些原本抱着“过家家”心态看热闹的人,在看到那场当面对质之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万一上面写的有一条用得上呢?
省下的可不是五文,是十两。
第一天卖了二十三本。
第二天五十七本。
第三天,三百多本。
印册子的作坊在第三天晚上派人来传话:纸不够了,墨也不够了,最快也要两天后才能赶出下一批。
唐果让青芽去回话,纸墨去借,加价也行,明天无论如何要赶出五百本来。
青芽跑得满头大汗,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囔:“县主,这一本才赚不到半个铜板,还没算上房租,这销量虽然好,可这……”
“怕什么。”唐果翻了翻账本,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回本不在一时。”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门外嘈杂的人声和偶尔传来的“给我来一本”的喊声,忽然想笑。
测评这件事,在哪里都一样。
信任是慢慢建立起来的,但只要开了头,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