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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庭院深深,却深得有些寒酸。

从角门往里走,先是一条青砖甬道,砖缝里钻出几簇瘦草,无人修剪,歪歪斜斜地长着。

甬道尽头是正院,左右两排厢房,门窗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胎,像害了癣症的病人。

正房倒是阔气的五间大敞,只是细看便露了底,窗棂上糊的绢纸泛了黄,边角处打着补丁。

廊下的柱子粗倒是粗,可虫蛀的痕迹一道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院子里摆着几件撑门面的大件:一口青石雕花鱼缸,缸沿崩了口。两尊铸铁仙鹤,鹤腿上的锈迹斑斑驳驳。一架紫藤花架子,藤蔓枯了一半,另一半勉强吊着几片叶子,在午后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晃。

正房里头,靠窗的紫檀榻倒是好东西,但包浆都磨透了,露出底下的木筋,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榻上的引枕瘪塌塌的,丝绵不知跑去了哪里,只剩下两层薄绸子贴着。

此刻这榻上躺着一个人。

她侧卧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腰间,乌黑的长发从榻沿垂下来,像一匹泼墨,拖到脚踏上一小截。

她的脸半隐在发丝的阴影里,却掩不住那份清丽。

眉是远山含黛,睫是鸦羽低垂,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带着一点朱砂的红,不施粉黛却艳得灼眼。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薄薄的光,仿佛一触就要沁出水来。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的起伏细不可见,整个人像一幅工笔仕女图,精致得不像真的。

可她一开口,画就活了。

“爹呢?”

一旁的小丫鬟正蹲在榻边打盹,听见问话一个激灵抬起头来,揉着眼睛说:“老爷……老爷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和吏部的李大人、工部的王大人去城外赏什么‘秋山野趣图’。还带走了家里最后两坛竹叶青,说是要请两位大人品鉴。”

少女睁开眼,望着房梁,隔了一会儿才问:“娘呢?”

“夫人也出门了。”青芽掰着手指头,“西市的织锦阁到了新花样子,夫人去看‘蜀江锦’,说要选一匹回来给您做裙子。还有南街的翠芳斋,说是新来了一位苏式糕点师傅,夫人要去‘品鉴’一下。还有……”

“行了。”少女抬手扶额,指节抵着眉心,“行了行了。”

她对这对便宜父母的套路已经太熟悉了。

赏画、品酒、看布料、尝糕点,样样听着风雅,样样不耽误花钱。

家里穷得叮当响,两口子的日子倒过得比谁都潇洒。

外人看着是县主府上,体体面面,实际上这栋老宅子除了这些充门面的大件家具,值钱的玩意儿一样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不是她。

或者说,三天前还不是。

她叫唐果,二十一世纪大V测评博主,主攻生活日用、数码家电、零食饮料,全网粉丝一千两百万。

三个月前刚刚破了千万大关,团队给她办了个庆功宴,包了城里最大的轰趴馆,鲜花、香槟、干冰、气球,一样不少。

她记得自己站在舞台中央,背后的大屏幕上滚动着“10000000”的数字,全场喊着她的名字,灯光一打,干冰铺天盖地的喷。

她当时就想,这干冰也放得太多了,雾气腾腾的,连路都看不清,回头别再出什么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一睁眼,她躺在这张紫檀榻上,头上顶着珠翠,身上穿着绫罗,面前跪着一排哭哭啼啼的丫鬟婆子,管她叫“县主”。

原主也叫唐果,是朝廷册封的“清平县主”,说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穷得叮当响。

她爹唐明远,袭了祖上三品的虚爵,在朝中挂了个闲差,每个月领着朝廷的俸禄,干的全是附庸风雅的勾当。

她娘柳氏,出身书香门第,嫁妆倒是不薄,但早被她爹折腾光了,如今也跟着一道潇洒度日,两口子堪称啃老界的模范夫妻,只不过啃的不是爹娘,是朝廷。

更要命的是,唐果没有兄弟,一个都没有。

偌大一个清平县主府,就她一个孩子。

没有兄长顶门立户,没有弟弟帮衬扶持,全家就她一个能支棱起来的,偏偏她还只是个女孩子。

可歹竹未必不能出好笋。

原主心气儿高,早早给自己规划好了,定要嫁个如意郎君,婆家娘家两手抓,做个风光无两、青史留名的女子典范。

前几天在花会上,她瞧上了礼部侍郎家的沈公子。

那位沈公子生得面如冠玉,风姿翩翩,一袭青衫站在花树下,当真是一眼万年。

原身鼓足了勇气上前搭话,沈令仪倒是客气,温声细语地回了两句,但那客气里头带着清晰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冰,你看得见底下有人在,可这辈子都踩不上去,也不敢踩上去。

花会散的时候,原主听见沈公子和身边人说了一句:“清平县主?名头好听罢了,家中无兄弟支撑,父母又是那个做派,门第早空了。”

原主当晚就病倒了。

不是要命的病,就是气,就是伤心。

她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册封县主的时候满京城都在夸她,说她是贵女中的贵女,可到头来,没了朝廷的虚名、没了父母的那点老底,她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病,病了三天,竟就这么去了。

唐果就是那时候来的。

她坐在沈公子口中那个门第早空了的府邸里,听着青芽絮絮叨叨说老爷又去了哪里、夫人又去了哪里,忽然觉得有点渴。

“倒杯茶来。”

青芽应了一声,很快端了茶上来。

白瓷茶盏,看着倒是体面,唐果掀开盖子一瞧,水面漂着一层碎茶叶梗,密密麻麻的,像池塘里的浮萍。

她凑近闻了闻,是一股陈茶的霉味混合着灰尘的土腥气,难以下咽。

她抿了一口,苦,涩,粗粝剌嗓子。

“咱们家……”唐果端着茶盏,“我这个县主,不是每月也有俸禄吗?怎么就喝这个了?”

青芽低着头,小声说:“县主忘了?这个月初,您刚在宝珍斋定了一套汝窑的茶具,五件套,花了二十三两银子。回来用了两天,又说颜色不够正,就搁在那儿不用了。还有上个月,您在西街的锦绣坊定了一件蜀锦披风,十五两,就穿了一回。还有上上个月……”

“行了。”唐果放下茶盏,又扶住了额头。

她今天已经扶了无数次额了。

原主的俸禄她算过,每个月折合白银大约四十两。

搁在寻常百姓家,四十两够一家五口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可在这位县主手里,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什么汝窑茶具、蜀锦披风、苏绣桌屏、端砚歙墨,买回来用两天就嫌不好,扔在库房里落灰。

她不是在买东西,她是在买体面,买那种我配得上好东西的感觉。

可真正配得上的好东西,不是这样买的。

唐果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家,那个一百六十平的大平层,客厅里堆满了快递箱子,走道只能侧着身子过。

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光是酸奶就有二三十种,全是商家寄来测评的样本。

厨房的柜子里,光空气炸锅就有七个不同品牌。

卫生间里的洗面奶、水乳、精华、面霜,按照价格和功效分了四个收纳架,从十几块的平价国货到上千块的大牌,整整齐齐,蔚为壮观。

她的闺蜜来家里做客,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唐果,你是不是蜈蚣精?”

因为光是她们坐下来的那张鞋柜上,就摆了三排运动鞋、两排板鞋、一排高跟鞋。

还有一位朋友管她叫“睫毛精”,说她家的假睫毛够给一百个女人贴一辈子。

还有她助理,在她生日那天送了一面锦旗,上写四个大字:黑熊精转世。

因为她家光各类黑芝麻糊、黑咖啡、黑巧、黑糖、黑醋、黑蒜,但凡沾个“黑”字的东西,她都能翻出七八种来测评。

那些东西,她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可她从来不觉得浪费,因为那是她的工作,她的热爱,她一点点搭建起来的王国。

她在那个王国里是说一不二的女王,一篇测评发出去,商家连夜改配方,工厂加班换原料,千万粉丝在线等更,比追剧还准时。

现在呢?

现在她连一杯像样的茶都喝不上。

唐果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糊着褪色的彩绘,隐约能看出是缠枝莲花的图案,如今已经斑驳得像一张湿疹病人的脸。

她忽然笑了,没出声,就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千万粉丝的测评博主,穿越成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县主。

她那些测评技术、检测方法、判断标准,在这个时代能干什么呢?

总不至于连口茶都喝不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