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出站口的人很多,何斯钰拎着妹妹和行李出了高铁站,却一眼就看到了三年未见的水青和父母。
竟然都长这么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朝着几人走去。
爸妈见到儿女很是高兴,爸爸何远一把把宋斯锦抱了起来,妈妈宋云则是拉着何斯钰看了又看。
只有长手长脚的水青接过了行李默默地站在了一旁。
妈妈眼眶都红了∶“好好好,这真是给我等着急了,我们从从第一次出远门,还带着灵灵,我真是不放心。”
“现在高铁这么安全有啥不放心的,儿子都十八了,是个大人了,我们灵灵也是个乖宝宝听哥哥的话。”爸爸让宋斯锦坐他胳膊上环着他的脖子,回着老婆的话。
“高铁时间长啊,我两个孩子哪坐过这么久的车,给我心疼的。”妈妈略带埋怨道,她又看了看水青,“再说了,不是你拉着人家水青一直问啥时候到的!都问了一天了。”
“没事,爸妈,我和灵灵睡一会儿就到了,这会儿天都快黑了,我们去吃饭吧。”何斯钰握着妈妈的手。
“对对,水青已经定好饭店了,哎,水青这孩子,以前和从从关系最好了,怎么见到从从都不说话了。”
妈妈拍了拍何斯钰,笑着说∶“这俩孩子,从从,你以前不是可喜欢水青了。”然后一把抓起儿子的手和水青的手,将两个手搭在一起,“好兄弟怎么不打个招呼。”
何斯钰笑容淡了淡,手却没有收回。
他看向这个三年未见的“好兄弟。”
水青长高了很多,也帅气了很多,眉目俊秀,眼型偏长,鼻梁挺拔,没有以前那么苍白了。
穿的衣服熨烫平整,看得出来价格不菲,肩线舒展,光站在这里就气质十足。
何斯钰,意识到,三年真的很长,长到曾经和他亲密无间的水青都变得有些陌生。
水青看向被宋阿姨搭在他手上的那只手,喉结动了动。
然后浅浅地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何斯钰的手,说了一句∶“哥,好久不见。”
随后大方地站在那里,任由何斯钰打量。
听到这句话的何斯钰气笑了。
哥?
9岁转来做同桌的时候没叫过哥。
12岁被他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没叫过哥。
15岁暗戳戳向他表白的时候没叫过哥。
只有离开的时候叫了一声莫名其妙的“哥”。
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明明记下了他和家里所有的联系方式,三年内他从来没有换过。
毫无音讯,毫无消息。
而再次见面,他一身昂贵的衣服,一副稳重大气的样子,不见当初的一丝脆弱。
嘴里还叫着断联前的称呼,叫着哥。
怎么,突然不喜欢了要兄弟相待?
何斯钰本该生气的,他也许会狠狠地挥开水青的手,也许会当不认识水青。
但看着眼前这张脸,和之前梦里苍白的鬼影逐渐对上,何斯钰一切的情绪突然都消失了。像过去三年的每一天一样,平静的接受了这件事。
何斯钰知道这很奇怪,任何一个人和喜欢的人互通心意,结果那人突然离开还三年不联系,都不会如此平静。
但是他每次有一些比较激烈的负面情绪,都会很快消散。
也就只有水青相关的事,能刺激得他稍微做出一些反应。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好久不见。”
他温声回复道。
水青看起来好像有一点难过,明明还笑着,但是却多了几分冷意,何斯钰不知道他为什么难过。
他有点疑惑。
不是你先莫名其妙的叫哥然后离开后完全不联系的吗。
随后这个疑惑的情绪也很快消失了。
爸爸没有注意到何斯钰的反应。他已经习惯了儿子干什么都淡淡的,何况他们夫妻和儿子联系上也不过才三个月。
宋妈妈看着两个少年,没忍住抹了抹眼泪。
当年斯钰爷爷说,儿子不只是他们的儿子,也是河的孩子,如果在儿子成年前和儿子太亲密,河会带走这个孩子。
斯钰9岁那年,夫妻二人就离开了家,只有过年才会回去。
11岁那年,妈妈怀孕了,斯钰爷爷说这个孩子可以暂时蒙蔽河的目光,爸妈才终于可以回到家里,回到儿子的身边。
当斯钰小学毕业的时候,妹妹出生了,爸妈开心地让斯钰取个小名,12岁的斯钰看着小小的妹妹,轻声喊了声“送灵”。
妈妈崩溃了。
她双手捧着斯钰的脸,掉着眼泪说∶“从从你说的是妈妈的‘宋’是吗?妹妹叫玲玲是吗?”
何斯钰不知道母亲为何这么大反应,他怔怔看着妹妹的小脸温柔地说∶“不是,妹妹给我送灵。”
爸爸出去了,蹲在外面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爷爷骂了他几句,说烟伤肺,还抽!小心和他一样晚年落得个气管炎的下场。
爸爸说我的晚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爷爷叹了口气。
回到屋里,对着儿媳妇说∶“小云啊,要不你……要不你和何远离婚吧,何家的命本来就不应该落在你身上,你带着女儿走吧。”
他也有些不忍心。
奶奶本来听见开头那句还瞪了爷爷一眼,听完却也开始掉眼泪。
“咱们家里也有些积蓄,我一直没动过,给你和我孙女在市里买套房子,还有些钱你们拿着花,应该也够用到孩子上大学了。”
宋云把何斯钰抱进怀里默默流泪,没有任何反应。
“小云啊,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如果是……如果你嫁个正常人家……”爷爷接着说道。
“我不信!”宋云捂着何斯钰的耳朵吼道。
“我亲爹妈就是听那个道士说我的命不好影响他们生儿子把我扔了的。”
“我也本该被河淹死的!”
她眼睛通红,眼泪一直往下流。眼神坚定地瞪着公公。声音还带着鼻音。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那个时间还有人在河边走,我被丢进河里了还能被人救下来。”
“狗屁的命,你当年还说我爸这一辈子无儿无女,不还是捡到了我给他养老送终。”
“你当年能改我爸的命能改我的命,你亲孙子孙女的就改不了吗?!”
何爷爷看着儿媳妇,又叹了口气∶“好了,就当我没说过,我何献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老了老了,连自己家都顾不好。”
宋云怀里的何斯钰挣扎了了一下,从妈妈怀里出来,擦了擦她的眼泪∶“别哭,妈妈。”
宋云平复了一下心情∶“爸,我不该吼你,你给,给孩子取个大名吧。”她哽咽着,“至于小名,小名……就叫灵灵吧。”
名字起好了,叫宋斯锦。
一转眼,宋斯锦都要六岁了。
她坐在爸爸胳膊上,搂着爸爸的脖子,开心喊道∶“好耶,去饭店!妈妈我要吃蛋糕!”
“好~今天只能吃个小蛋糕哦,等后面过生日,吃个大蛋糕好不好~”宋妈妈笑着应答着女儿的话。
她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是自从公公有一天突然叫儿子去河边,然后救下了要落水的水青后,儿子12岁到15岁都很正常。
虽然……情感上仍有一些问题。
才显得水青格外特殊。
但自从水青离开后,公公突然说,要他们夫妻也离开,并且不许联系,过年也不准回来。
直到三个月前儿子平安成年。
他们心中是很愧疚的,公公连给家里打钱都不许。
但是何斯钰还是那样,平静地接受了父母离开没有任何消息,又平静地接受了成年后突然联系。
宋斯锦倒是花费了很大的功夫。
多亏了哥哥一回家就向她介绍爸爸妈妈,小孩子又容易哄,连着打了三个月的视频通话,终于和爸爸妈妈熟悉了很多,可以撒娇拥抱了。
但是何斯钰这三个月在准备高考,很少回家,宋妈妈有点担心,即使何斯钰没有感觉,她也怕冷落了儿子。
下雨还是有点冷的,何况天也黑了。
她催促着大家去吃饭,何爸爸把女儿交给儿子让注意着,水青将行李放进后备箱。
何爸爸一边准备帮着放行李一边开玩笑∶“水青还说要家里司机来接,我跟水青说舅舅买了辆新车,你就让舅舅显摆一下,你那豪车开出来,我这车不就没眼看了。”
水青的姥姥是捡来的养女,和斯钰爷爷算没有血缘的堂姐弟。何远和水青妈妈是关系很好的表兄妹。
三年前,水兰英要带水青走,但是她临走时听到舅舅让表哥表嫂也离开,就主动联系何远夫妻∶
“哥,嫂子,你们也来浙省吧,现在发展快,先随便找点儿活做。”
然后冷笑一声,“等我解决了江志明那个傻逼就给你们找个好点儿的活。”
这三年内,他们和水兰英母子关系愈发密切了。
妈妈接着爸爸的话回道∶
“你玉英姑姑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说她就不来接你们了,你爸这车总共就五个座,她可不要和你俩挤,在饭店等咱们呢。”
“哥哥我要坐窗户边!”宋斯锦对着何斯钰撒娇,“哥哥坐我旁边好不好。”
何斯钰一愣。
“行。”他说。
这样的话就是后排他坐中间,水青和妹妹坐两边,爸妈坐前面。
以前的很多次,都是水青坐窗边,因为水青晕车,要开窗透气。
坐私家车的时候,水青喜欢坐在司机后面那个位置,这样就能躲过司机的视线。
何斯钰会坐在水青的旁边,水青难受的时候,会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像小狗一样。
他要是拒绝,水青还会哼哼两声。
想到这里,何斯钰看着比他高出一截的水青,眯起了眼睛。
水青倒是愣了愣,按照原本的规划,是要把最小的宋斯锦放中间方便照顾的。
他本来都接受了这个安排,而且,他也怕何斯钰生气,不愿意和他坐在一起。
何况他觉得何斯钰应该生气的。
但是。
但是。
窗外风景驶过。
宋斯锦正认真看着陌生的风景,爸爸在开车,妈妈在给玉英姑姑打电话。
何斯钰察觉到有偏凉的东西触碰到了他的左手。
水青偷偷摸摸地想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