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着急歇下,并肩漫步在街上,晨曦洒下来,跟着二人的脚印,拂过无人的长街。
清禾三言两语说了一夜听来的事情,末了仰头看着沈听秋,眸光微闪,道:“所以顾二叔的毒,是那个时候就有了?”
思及此,她语气渐渐急切,“我早几日便疑惑,单看症状与脉象,你与顾二叔极为相似,虽说梧睱引难寻
但早师父却是像并无头绪,看来顾二叔的病症另有其结,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毒可解了没。”
沈听秋垂眸看着她,方才她口中的每一个人,于他都不算陌生,此时心头仿若压了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要压弯他的身体。
他良久不言,清禾疑惑抬头看他。
晨光直直刺进眼中,教他看不真切少女的面孔,连将要说出的话都在唇边一次次迷糊又清晰。
他呆站在那,清禾微微靠近,胜仙与适水想撞,是清楚的玎玲声。
沈听秋回过神来,还是开口:“那个周氏的嫡长孙,也就是你的表兄,名唤周御方,字君谋。”
“嗯?”清禾好奇他为何将话引到这上头,眸中带着疑惑。可涉及自己亲人心中也好奇,看着他,等着下文。
沈听秋将眼移到别处,又逼着自己挪过来,最后落在少女的眉心,再开口时声音不可抑制地轻了许多,“原定的太子伴读,是我。”
那时沈家是朝中文臣之首,他比顺帝年小三岁,是就帝的首选。
可彼时的沈相察觉到就帝的意图,当即便请命面圣,最后让其改了想法。
那时沈听秋年少,未曾深想为何会改了主意,后来待他明白过来,赐婚的圣旨已到了家中。
清禾听见他的话便明白了他的异样,少年从来坦荡的眸子此时却止不住闪烁,脊背微微向她弯着。
清禾抬手拂去落在他肩上的落英,又向下牵住比她的大上许多的手,骨骼分明。
她声音不如往日明快,敲在沈听秋心里,却犹如千斤。少女带着身后霞光,对他说:“若有选择,我也不想让母亲为我而死。所以,我们一起,不要让往事再发生。”
从前无数日夜,往事于他,是折磨、怨恨、枷锁,是命运绕不开的纠缠。
今时往后,是警醒、遗憾、信念,是缘分让他们产生的羁绊。
有鸟儿落在枝头,热闹,欢雀。沈听秋回握细小的手,拂过上头的薄茧,一时万语千言,竟不知那句应先冒出来。
清禾见他的样子发笑,忍不住泄出声音来,圆眼眯弯起来,拉着他回去:“无论如何,先睡好觉再说。”
路上清禾与沈听秋说了万宝阁的事。一年前,孟嵩岳收到孟氏来信,是他的父亲,信中急切说了似有外贼觊觎九枝灯,欲以此生事,要孟嵩岳尽快处理此事。
六旬的孟父尚不知此时的孟嵩岳已不是当年孤身敢应全江湖的剑客了,作为孟氏族长,即便远走西南,心中始终留着家国的使命在。
孟嵩岳收到父亲信件的同时,另有一封急信自奉京送来,是以,万宝阁一夜消失。
清禾说到此处停顿,仰头看向沈听秋,才道:“那封信是沈相的。”
沈听秋的父亲。
沈听秋闻言倒是淡淡,这几日已然窥出上一辈过多牵扯,对于尚未明晰的事,他只能做到冷静。
他轻轻拍清禾的手,示意她说下去。
清禾敛眸接着开口:“这是沈相十年前留下的信,命人十年后送到孟……我爹手中。”
“写了什么?”
“九枝灯散,山河聚。”
沈听秋闻言止住步子,手上力道重了些,垂眸开口:“你怀疑,是我父亲杀的戚将军?”
清禾直直抬眸看向他,两人都极力让自己情绪平静些,有些话却无法掩饰,她道:“我爹收到信后立即启程向北,却还是晚了一步,戚将军的尸首,是他发现的。”
“沈听秋,我不认识沈相。”
沈听秋缓缓吐出一口气,清禾的怀疑不无道理,谋权篡位的逆臣,为了民心杀人,再合理不过。
他还不等开口,少女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回京城。”
沈听秋一怔,猛地抬头,却见她面色格外平静。
清禾勾起唇,放缓声音:“一路走来,我们看不到的事情太多。这一次,你去问清楚。还有,如今我们只有三枝,或许你此行会有线索。”
沈听秋隔了良久才开口,声音带着紧张退却后的轻快,“好。”
他们说过的,一起走。
两人凝望着对方,不约而同吐出一口气来,尽管早已预想到事情复杂,如今真的牵扯到外族,便无关朝堂与江湖,恩情与仇怨。
话间已回到东风楼,街巷渐渐热闹,却仍另有一生突兀声音传来。
是王景,脚边炸出土坑,小少年面容狼狈,嘴角有明显的血迹。
清禾快步上前捏住他的脉,皱眉开口:“练阵就练阵,这么急做什么?”
是急火攻心之状。
向来明朗的小少年却沉默,无所谓抹了一把唇边,再抬头时,眼眸是红的。
沈听秋始终站在远处,此刻懒洋洋与他对视,长眼微微眯起来。
谁都没有说话,清禾也意识到什么,抿唇自腰间取出药丸递给王景,径自转身欲回房。
袖子却被一股力道拽住,回头看王景一手毫不犹豫将药丸送入口中,一手攥紧她的衣袖,轻轻摇头:“无妨。”
沈听秋直起身子走到他面前,眸光浅浅淡淡注视着王景。良久,他开口,声音格外平静:“你叫什么?”
王景也仰头看他,方才两人的话他只听了些许。
虽然他始终知道沈听秋的身份,可若杀父之仇在前,这些天的情分终究算不得什么。
但好歹,是非都得坦荡。
他开口答道:“戚璟,啸空将军戚承风独子。”
一边说着一边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自己为何隐瞒,又为何知晓他的身份。
可预想的质问没有来,对面的人声音还是懒散的,一字一句说得慢:“你和我去奉京。”
戚璟猛地抬头,他当真一点情分不念吗?就这般把自己抓到京城?
沈听秋窥探出他的想法,片刻无语,缓了口气才道:“去问清楚。我会保证,无论真相如何,你不会死。”
沈听秋其实相信自己的父亲不会因忌惮而杀戮。可这不代表戚承风的死和他没有关系。
无论真相如何,戚璟都有权知道。
东风楼内,石雨早晨醒来便见窗下的石刻纹,敛眸思蹰许久,转身自后门而出。
阿德来自南召往返分外狼狈,肩胛处尚有渗出的血迹。
石雨双眸微缩,加快了步子,眉头锁得紧,低声开口:“怎么回事?”
阿德来躬身行李,并没有多说,只自怀间拿出一方黑匣,忍着痛意道:“公主所嘱阿德来已完成,望公主莫忘使命,早日取回九枝灯。”
石雨接过匣子,漫无所谓掀开看一眼,其内一柄金令,刻着南召王氏图腾。
咔哒一声,匣子被石雨合上,她站在阿德来不远处,看他因负伤而抑不住颤抖的身躯。
手中匣子没什么重量,石雨却倏尔笑了,“取回?这九枝灯何时是南召的东西了。”
阿德来闭了闭眼,身子又低了些,话音比往时弱了许多,道:“是臣失言,可如今南召土地贫瘠,养活百姓我们需要更多的水粮。”
石雨走近,蹲下身子,扇柄抵在阿德来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桃花目中覆满冷意:“满宫贵人镶玉环翠,一餐的饭食足够寻常百姓家一月的量,满朝上下中饱私囊,根蔽不改,任有广袤天地有何用?”
阿德来苍白的面色被一番化激起红意,却无法反驳,只堪堪转移话题,“如今王令在手,可号大梁境内南召全部斥候暗使,不知公主有何打算?”
石雨起身,却将黑匣掷到脚下,滚落到阿德来手边。阿德来尚未来得及思考,听见头顶的话,身形一僵——“我要你集兵释权。”
“公主这是什么话?既要集兵何来释权?”
石雨轻柔一声笑,“阿德来大人出身宿门世家,从小受南召最好的军事教导,不必与我装糊涂。”
“集得是我的兵,释得是我父皇的权。”
阿德来身子一僵,彻底匍匐在地。
石雨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紧不慢开口:“我知大人思量,本殿不过女儿之身,竟敢有夺权之心。”石雨捡起黑匣子,拍去灰尘,轻放在阿德来手边,“可大人,南召的百姓等不起,其他各国的兵马不会等,南召出不来一位救世主了。”
“是男是女又如何,天下永远都只是百姓的。”
话毕之后,石雨不再开口,自己所作所为的确惊世骇俗,她在赌,赌宿门传家百年,教导出一位知百姓疾苦的良臣。
良久,天幕彻底掀翻夜色,阿德来的意识不断恍惚又清晰,脑海中种种声音喧嚣。他抬头看着石雨,脊背挺直,目光如炬,是他对王朝渴望已久的坚定。
“臣,领命。”
我来了宝宝们
最后一卷了,最近在思考整体大纲,加上考试,一直没更新。
今天到完结会维持稳定的更新频率的。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有很多不足,特别感谢大家的陪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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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证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