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旷野长路空旷无人,尘土被风卷起,四下一片寂寥。李经世策马狂奔,在长路尽头,终于望见那道独行的身影。孙莲静一身素色衣裙,手提简单行囊,步履平稳,朝着与孙家故土南北相悖的方向独行。
他狠狠勒紧马缰,骏马扬蹄长嘶。他翻身下马,快步冲到她身前数步开外。往日温润自持、万事不惊的眼眸,此刻只剩压不住的焦灼惶恐,声音紧绷沙哑,险些唤出深埋心底的真名,临到嘴边,又强行克制:“孙莲静,你要去哪儿?”
孙莲静闻声驻足,缓缓抬眸。身姿端雅,礼数周全,神色淡漠无波,一如宫中模样:“二郎君有礼。公主开恩,放我出宫,我正要——回乡省亲呢。”
李经世心口骤然一紧,字字笃定,戳破她刻意绕路的心思——他早已查明孙家祖籍、故土所在,她前行的方向,根本不是归家之路:“你家乡可不在这个方向!”
孙莲静抬眸望向茫茫前路,语气清淡,只是陈述疏离:“前路难料,说不定莲静往后,要嫁到那里去呢。”
这句话,瞬间击溃李经世所有自持。他不怕她刻意欺骗,最怕这不是谎话。怕她真的决意远走他乡,婚配旁人,彻底脱离他的世界,此生山海不相逢。
“既为自由归乡,为何背离故土?”李经世上前半步,眼底满是不甘与执拗,声音沙哑,“你明明是刻意选一条最远的路,刻意避开所有旧人旧事,刻意躲我!”
孙莲静脊背挺直,立在秋风之中,安稳从容,不卑不亢,字字清冷平和,不带半分情绪:“二郎君何以判定我的去处?如今我身已自由,迁居远游、婚配嫁娶,皆是我孙家内务,与外人无关,与二郎君更无牵扯。”
“无关?”李经世低声苦笑,眼底翻涌半载朝夕相伴的隐忍酸涩,“半年伴驾随行,你我次次对望、几乎日日相见,这般朝夕交集,在你口中,终究只是无关?”
“昔日身在宫籍,随侍公主、应对官眷,是我分内职责。”孙莲静垂眸敛神,语气平淡如水,不起分毫涟漪,“彼时相处,是公务规制。如今宫籍已除、职责已了,你我宫庶之别已然消解,自然该当陌路各行。”不是她刻意疏远爱恨,只是再未将他放在心绪之中。他的惦念隐忍,都只是他一人心事。
“只是公务?”李经世死死盯着她冷淡无波的眉眼,不肯接受这般敷衍,“你我对视时的避让、相处时的克制、无声间的默契,难道也是公务规制?你分明认得我,却故意装作陌生!”
孙莲静抬眸淡淡扫过他,目光澄澈淡然,毫无起伏,只剩通透疏离:“二郎君执念未免太深。天下相似之人本就繁多,又何必紧抓一段过往,困住自我。”
“我不是困扰自己!”压抑近三载的惦念、寻访数年的煎熬尽数涌出,李经世情绪愈发急切,“我分得清残影与真人!这半年我日日看你,我清楚是你!你只是不肯认!”
“认与不认,本就无意义。”孙莲静轻轻错开视线,语气淡漠淡然,只是客观陈述,却句句透着决绝:“过往皆是浮云,我只求往后清净安稳。如今一身自在,去向归宿皆是己择,还请二郎君成全,莫要拦我前路。”
“成全?”李经世胸口发闷,近乎狼狈,“要我成全你远走、成全你避开我、成全你嫁去他乡,然后余生岁岁年年,彻底不见?!”
“本该如此。”孙莲静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平和淡漠,不带半分情绪棱角,“二郎君出身望族、前程锦绣,不必困在一己执念里。你我本无缘,到此为止,便是最好结局。”
一句本无缘,彻底压垮李经世最后的支撑。
书院朝夕相伴、经年寻悔、半载隐忍凝望,在她毫无波澜的淡然面前,尽数沦为他一人独角戏。
他自幼云端生长,矜贵自持,王侯风骨,平生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可此刻旷野秋风里,所有门第、体面、骄傲,尽数崩塌。
秋风卷着尘土掠过旷野,吹乱华贵锦袍的衣袂。李经世双膝重重一沉,直直跪落在微凉粗糙的尘土之中。
这一跪,折世家,折王侯,折尽半生傲骨。
他抬眸,一瞬不移凝望着眼前淡漠的女子,眼底褪去所有锋芒,只剩孤注一掷的恳切,沉声道出唯一的告白与所求:“我已经正式向孙家提亲,求娶你为正室。”
没有多余言语,只有沉甸甸的真心与迟来的弥补。他静静长跪,目光沉沉锁住她,卑微等候她一丝动容,一瞬回头。
孙莲静垂眸,静静俯视尘土中长跪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已不爱不恨,也不在意,仅此而已。
良久静默。她默然侧身,不再望向远方旷野,提着行囊,转身朝着正南方——京郊孙家的方向,步履平稳淡然,一步步走回城。自始至终,未曾回头一眼。他困执念,她求清净。自此陌路,互不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