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一宝是与苏霓一起去看的。散场后她们沿着商场旁公园里的湖边散步。天色已是黄昏,这是一宝一天中最爱的时段。因为那是下班和放学的时段,是自然光线最柔和的时段,是一家人从一个城市的四面八方赶回来即将相聚的时段。她在这个时段中可以想象出一些温暖。
一宝对苏霓说,她好羡慕我,我有一个正儿八经的老公,还有一个女儿,我在自己喜欢并擅长的领域赚到了钱。她也想变得像我一样。此时,附近飞行员训练场里直升机的隆隆声呼啦啦地掠过头顶,吞没了她的声音。
在她过去看来,书中的文字一个个都是有生命的,雀跃着,欢动着,有无可比拟的灵动之美。文字在温暖的阳光里和草甸上缓缓流淌,穿过了眼睛和皮肤,最后滴落在心上。与之相反的是,她在大一第一次看到满屏红红绿绿黑黑白白的代码时,会有一种机器坏死的感觉,直到后来自己学会敲下第一行代码,她的内心也兴不起半点波澜。自从工作后,她工作日的每晚都睡不踏实,产品经理的需求单、测试的缺陷单、信息群组里@自己的闪烁提示音,都一个个追进梦里。但是她不可否认的是,公司里满屏的代码有一种香味,是金钱与富足的气息;而她卧室里成堆的书,竟然逐渐透着一股寒酸的、落魄的、**的气味,这气味在这座城市中换不来任何体面安稳的生活。
天色暗沉下来,湖水像一潭漆黑的墨汁,倒映着幽暗的月光。苏霓依然保持着冷静的头脑。她说能获得出版甚至影视改编的小说是大海捞针,一万个作家里不见得有一个。一宝对此表示认可。苏霓继续说,现在去做图书编辑?还是报社记者?这么夕阳的产业,一年能赚多少钱?十万?二十万?就算一本书卖到十万册,苏霓两个食指交叉比划着,十万册已经是畅销书了,一本按照四十元来算,十万册不过赚四百万,这笔钱还要被层层瓜分,你能分到多少?而你现在做的这个网络游戏(一宝正式入职后换了项目组,不再负责实习时做的企业产品,转做了手机游戏),每天的流水就有上亿,普通员工的年终奖都能分到十几个月的工资。这根本没法比。苏霓耸耸肩,又补充道,你邻居是个特例。
一宝与她漫无目的地并肩走着,一阵汗水的味道袭来,傍晚跑步的年轻人与她们擦肩而过。一宝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开口道,我知道这些,但是意义不一样。其实一宝并没有与苏霓争辩的意思,她比谁都清楚,她在深圳首要的目的是赚钱,而不是生活。没有房子的人,不配有生活。
她曾经以为自己出身的小地方是个牢笼,但是现在她突然觉得老家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她突然想念家乡小区旁边小卖铺的阿姨,阿姨知道院子里每个小孩的名字,每次一见她进门就热情地唤她:“小宝来啦,又吃奶油雪糕啊,来,阿姨再送你一颗泡泡糖。”她想,当初来这里追求无限可能的心,早已被焦虑、恐慌、劳累占据,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工具。
你忍个三年,三年,绝对能把首付赚出来。苏霓肯定地说。
公园小径两旁伫立着头部弯弯的路灯,散发着暖黄色光。暖黄色,是家的颜色。路灯下紫红色的三角梅开得正旺,荔枝也在草坪上落了一地。
她们从公园出来,准备过马路时,险些被一辆骑在人行车道上的电动车撞到。苏霓正准备骂他,一宝居然笑起来说,谁叫这里没有非机动车道。电动车如果骑到了机动车道上,是要被交警罚钱的。所以他们只能骑到人行道上。你说这样的道路规划奇葩不奇葩?不过小电驴撞倒行人,也总好过机动车撞到小电驴吧。苏霓也笑道,这座城市啊,就像是一个在海边游泳的人,他的泳技非常厉害,一个浪打来,他借着力一下子窜出去好远,但是泳裤呢,还留在沙滩上。
一宝与苏霓道别后,赶着回幸福湾1号给玉乡做饭。她的嘴唇有些发干,边走边低头看着小白鞋上刚才被电动车溅的褐色泥点。她把衣领解开,让傍晚的凉风灌进胸口里去,这凉风可以浇灭她心中越来越旺的嫉妒之火。
如果我有一个父亲,她想,或者有一个老公,哪怕是有一个很小的房子,我都能有勇气辞掉这份工作去做热爱的事情。而现在,现在我的生命完全浪费在这件没有意义的工作上,至少对我来说完全没有意义......这份工作,与我的思想、与我的情感,与我生命的动力,完全没有关系......现在这份工作的全部意义就是金钱,就是金钱,然而这是不对的,是不对的......
她又想起那些在吃午饭时谈论着自己在哪里哪里买房的同事,跟她一样刚工作没两年的同事。他们哪来的钱?还不是靠着父母的帮衬?有什么好在人前炫耀的。她在心里啐了一口。其实人家也不是炫耀,或许只是陈述自己在哪里买了房这一事实,但在她看来,就是炫耀。
她又想,靠干爹和靠亲爹有什么区别?反正都不是靠自己!相比之下靠干爹还更有本事呢!因为靠干爹还要付出点什么,靠亲爹则什么都不用做!
她把心一横,我凭什么就要受这种委屈!我为什么不能把他抢过来,让他给我买房子?住在这些高楼大厦的人,有几个人是完全靠自己?多少人靠的是父母的一辈子的积蓄?运气和家境凭什么就比我靠男人高贵?我今天就还靠了!艾一宝呀艾一宝,你可真是傻!对,下一次,下一次见到华穆之就让他和我去领证,把他彻底拴在身边!永远都不要再让他去见那个女人!对,我要想个办法,我要把他牢牢抓在手里......
她越想越觉得气愤,并感到自己恐怖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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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宝怀孕了。她本来是想靠孩子让华穆之与她结婚的,但是验孕棒显示两条线的那一天,她居然又生出了怜悯之心,她不要华穆之娶她,她只要他出钱养孩子。
这两年每天15个小时的工作时长已经让她攒下了首付的三分之二,他得知她怀孕后,更是欢喜的不得了,立即给了她剩下的三分一让她赶紧去看两室一厅的二手房,挑个距离公司近的,室内装潢也不错的。这样免去了自己装修,到时候生了孩子就能住。
她突然感觉自己拥有了太多东西。她在这座城市有个谁也赶不走的安定之所,有个虽然辛苦但是收入不菲的工作,最重要的,她还有爱人的孩子。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些女人愿意为了抚育孩子放弃工作,因为孩子就是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啊,为爱的人做事就是为自己做事呀!她突然觉得对于大部分平庸的人来说,能照顾养育下一代就是人生的价值,打工不过是赚钱而已,有什么人生价值!又不是宇航员或科学家。她想,未来把孩子生下来后,请个保姆阿姨,跟玉乡一起看孩子,再过几年等孩子大些,她就辞去工作去做真正热爱的事。
她激动极了,满足极了,已不敢再奢求其他的东西,例如丈夫的角色,她也不想争了。自己已经求仁得仁,没必要再去摧毁别人的幸福。只要华穆之心里一直装着她们母子,她也不求玉乡嘴里成天念叨着的那种正常生活。她突然有一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奇妙感觉,她恍然明白原来伏低做小竟然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原来假装弱势才是对付一个男人强有力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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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期满两个月的那天,一宝才告诉玉乡她怀孕的事。她知道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可玉乡早晚得知道,她期待玉乡与她都能认真待这个孩子。
她甚至有一点赌气的成分,她要做给玉乡看,让她每日看着她是如何养育如何教导自己的孩子,她想让她生出一种自愧不如的忏悔,她甚至指望有一天她能为过往的所有向她道歉。在事业上取得成就的人俗称为“有本事的人”,可一宝认为,能将一个家庭经营得非常幸福的人,一样是“有本事的人”。她对自己身处于破碎的家庭心知肚明,所以她更想将母亲、自己、以及孩子这三个人的小家庭守护好。
尤其是孩子,是她生命中新的希望,是她做这份枯燥工作的重要意义。她或许能将孩子培养成一位作家或者编剧,她想到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有人继承,心中便多了一丝安慰。
再者,她心中也萌生出了与玉乡从头来过的一丝希望,她希望在怀孕的这大半年里她们能各自做出让步。
她也快要为人母,她在尝试理解玉乡的愤怒、无助、委屈和歇斯底里,同时她觉得只有与母亲慢慢交好,未来她才能与自己的孩子融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