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墨阳他妈听说小芷要去念书,又知道她还没男朋友,还跟我酸了吧唧地说什么‘这么大了还去读书?不赶紧结婚好男人早就被抢走了!’我看她就是嫉妒我们家闺女。”
“也不是嫉妒吧,只是大多数家长都那么想的。”
“我可不这么想。你就算年轻时抢到一个所谓的好男人,除非你跟他共同进步,不然以为嫁对了人就能好吃懒做而不努力,总会越来越被老公嫌恶,最后可怜巴巴的让男人因为孩子、因为责任而不抛弃你,简直活的没一点自尊。”
“老妈,你这个思维啥时候变得这么先进啊?”
“你妈现在天天看书。还不是看你这么优秀,想着以后不能跟你差距太远了吗?”
“不错啊老妈,看书要注意眼睛哦。”
“这你不用担心,你妈每次只看十分钟书就去玩手机了,最喜欢看的还是今日头条。”
我要被老爸笑死了。
“说起墨阳啊,从小我们看着长大的,原来看他还挺好,自从职位坐高了之后就感觉变了,孩子也不管,老婆扔在娘家,我看是没一点责任心。”爸爸叹气。
责任心?墨阳当初不就是因为责任而跟她在一起的吗?我听见一个棒槌在锣鼓的两边敲,轰隆隆的声音堵在一起,凝聚,爆炸。
“不过我也担心小芷再过两年还找不到伴,孤独终老可咋办呢。”爸爸接着说。
“我在婚姻里这么多年,也没觉得有多好,唯一好的就是有你,你是我的骄傲。”妈妈当着爸爸的面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你爸脑子不转的。”
如果有一天我的伴侣当着我的面对子女说,他觉得跟我的婚姻没有多好,我会感到非常失败。但是爸爸没有回答,依旧闷着声。我知道在婚姻里,有一方觉得另一方配不上自己,是很可怕的事情。特别是到父母这个年纪,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如果我到三十五岁再找不到对象呀,我可以做单亲妈妈,也许我不要男人,我只需要个孩子。女性只要能够独立,她应当可以在任何时候行使她的生育权,而不仅仅是在婚姻里。这个世界上就算父母双全但是仍然不幸的子女多的是,家庭完整也从来不是凑人数。”
我恰恰就是那个父母双全的幸运女孩,可是爸妈的状态并没有想让我踏入婚姻。我们家里日常的琐琐碎碎中偶尔有温情,常常是争吵,总是恶意嫌弃。温情当然是有,养只小狗都有温情,但是日常生活中的不合与谩骂还是太多了,这让我对于家庭十分恐惧。但是我不相信所有人的婚姻都是这样,虽然婚姻里总有无奈,但是选择不同的伴侣,总不会过同一种无奈的人生。
我依旧不太喜欢我的父母,但是我会永远深爱着他们。
我在北京转机,与初月会合,她去哈佛大学读比较文学的博士。我在机场见到她时,居然还是个高中生的样子,似乎从来没有长大过。
“你可一点都不像个女学究。”我仔细地端详着她的面容,想看看她的皮囊下究竟藏了多少本书。
“这些年你可老了不少。”她笑着说,“许久不见,姐姐脸上的粉似乎又变厚了不少。”
“被工作摧残得呗。应当去读个书,好好净化一下心灵。”我揉了揉眼睛,“这些年假睫毛贴的我都睑板腺堵塞了,以后我只涂防晒,再也不把自己化成油画盘了。”我比了比脚下穿的鞋子,“还有,能穿运动鞋的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此趟行程,我没有直奔纽约,而是先和初月一起飞去了波士顿。
“我真希望这次旅行可以是我们三个人。”初月说。
“书媛姐姐会看到的。”
“她不是生活在这社会和人间的人。”
“这人间真的如此有意思么?”
“许多人说,我现在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但是我并不开心,因为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其实他错了,那东西就是他当初真正想要的,只是得到之后就觉得不过如此了。比如我之前那份待遇不错的工作,就是我毕业时想要的,只是做久了之后我又想要符合热爱和兴趣的工作。也许人生就是实现了一个梦想之后把它抛弃,然后再去实现另外一个。**永远不会被满足,得不到的总是想要,饥渴永无止境。也许人生的乐趣就在这里,永远前行和追逐,被锁住,努力挣脱,再被更大的锁锁住,再努力挣脱,枷锁永远都在,但挣脱枷锁的勇气永不停歇。”
我们带着书媛的日记,来到瓦尔登湖畔游走。正如梭罗所说,波平如镜的湖面上有阵阵薄雾,雨点落下时,仿佛“泄露了天上的精灵”,纯净而美丽。午时太阳高高挂起,许多家庭野餐也在湖畔的草地上徐徐展开。深蓝色的湖面上只有淡淡的波纹,莹莹地闪着水晶之光。我又想起她给我们在小公园读那本书的时光,一字一句地读出来,语言在温暖的阳光里和草甸上缓缓流淌,穿过了眼睛和皮肤,最后滴落在我的心上。虽然我从没读懂过那本书,但它却是我心底最幽深美丽的诗。
太阳落了,夜色逐渐深了,在明亮如银的月光照耀下,夜晚的瓦尔登湖水像一滩深黑的墨汁,我捡起枝条蘸取墨水,在山间土壤里书写着我们的故事。
我们已经长大了吗?当然没有。成长是很困难的事情吗?我觉得不是。我们一直在被社会被家庭催熟,我们变得稳重、变得懂事、变得理智,我们逐渐开始学会认清现实并向现实低头。向现实低头一点也不困难。但是我们经常忘记回头看看成长路上还保留着多少可贵的童真,我们还记得多少那些曾经让我们热血沸腾的理想。作为一个女孩,我被整个社会教化我需要在三十岁之前结婚然后抓紧生下一个孩子;作为一个年轻人,我被整个社会教化我需要加班工作努力买房然后再买一套、再买一套。但是已经历经世间沧桑的外公在他的垂暮之年从未跟我提过我应该循规蹈矩遵从社会既定的规则,他总是鼓励我要勇敢地去栽培我内心深处真正想让它生根发芽的种子。
如果书媛愿意看看这人间,那么我与初月便做她的载体,生命也好,文学也罢,都在志,在美,在愿意“兴观群怨”的一颗真心。
过去墨阳哥哥对我未来的期许,一直牢牢地记在我心里,他是那么肯定我的本领,但他却不要跟我在一起;穆之要与我组建家庭,愿意与我相伴到老,但他总在试图抹去我作为独立个体的价值。这世界上的故事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不能尽如人意。
其实《霍乱时期的爱情》里,根本没有我想要的那种爱情,我想要的是两个人都能走到彼此的人生里去,能读懂对方的期盼,互相成就各自的独立价值。不是牺牲,不是委屈,而是彼此成全。如果恍惚中听到一首歌,或是在晴朗的天空下看到我最爱的日落夕阳,我会依然清晰地记得我爱着他们,可如果这样的爱情让我全身都是镣铐,那我要它做什么呢?如果人生已经被足够多的枷锁缠绕,如果生命终究没有意义,那便更加不可辜负了我这颗向往自由的心。
我站在瓦尔登湖畔听耳边微风轻轻吟唱:大地的眼睛里没有枷锁,万丈星空是供我垂钓的河。
——
数年后。
我在接女儿回家的路上,一直心神不宁。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感觉心脏噗噗噗地要跳出来。路口的红灯亮了,我猛地一刹车,放在后座的陶瓷茶具一骨碌滚到座椅下面,虽然外部裹了一层纸壳,但听着声音,茶具好像碎了。
“是妈妈不好,没吓着吧。”我立即伸手安抚坐在副驾驶的女儿。
糖糖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所以幼儿园老师说上车系好安全带非常重要。”糖糖往后瞅了一眼,“你刚刚买的东西......”
“没事儿,回家再说吧,也许没碎。”
车外瞬间下起了暴雨,原本好端端行走的路人立即四散朝檐下奔跑。我打开雨刷器,它们像两个僵硬笨拙的小人在舞动,左一下,右一下。雨刷器只能刮走玻璃窗上的雨水,却刮不走漫天的重重浓雾。前方道路的可见度越来越低,我不得不减速慢行。
糖糖把整个车窗摇下来,肉乎乎的小脸迎着雨水的方向。大颗粒的雨滴顺着东南风噼里啪啦地打进车里,弄湿了座椅和她的杏黄色碎花小裙。
我没有制止她,只是提醒她千万不要把手伸出去。糖糖说知道啦,老师早就教过坐车时头和手不能伸出窗外。我说你这么歪着脖子小心一会儿晕车,还是把头靠在椅背上坐好吧。糖糖闭着眼睛,小脑袋仍保持着迎接风雨的姿势,雨水顺着她的桃腮从下巴尖儿上滑落。糖糖说今天不堵车,我这样一路上被风吹着很爽快呢,不然要热死了。
车里的空调坏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修。龙舟雨已经持续了快一周,洗过的衣服不见干,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雨水与汗水夹杂着弄得人身上黏黏糊糊的。糖糖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若是不开窗,她该闷坏了。
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的瓢泼雨天。夏日里只要一听见窗外哗啦啦的声音,我就会把办公室的遮光窗帘拉起,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雾发呆。若是在家里,我会把所有盆景都搬到窗台上淋雨。看着水滴像珠玉一样打落在一排排翠色的叶子上,再从叶子中间的折痕滑进泥土里,我能痴痴地坐一下午。
只是今天,这暴雨落得让我心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