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光食堂内,病理科的同事们围在一起吃午饭,头顶电视里正播着关于超越小刀的报道。
鲁彬彬一边扒拉饭一边慨叹道:“还真多亏了晁主检想到死者生前的穿刺切片,不然真相永远没法大白,那个李伦就得逍遥法外。”
姚会青抚了抚身侧晁珍的头,含笑道:“我们晁晁脑子活。”
这句夸赞很真诚,不是虚与委蛇的场面话。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很微妙,许是逆势里成长起来,晁珍看人很准,善意或恶意都能轻易判断。姚会青是个非常真挚的人,不加任何粉饰,就是有点浮夸,难免会招架不住。
晁珍咽下嘴里的那块樱桃肉,又戳了口米饭:“其实,要感谢聂安琪。没有她坚持说服超越小刀的家人启动鉴定调查,我们无能为力的。”
白将弛点点头:“是这样。全国每年因自杀、溺亡、交通事故等非正常死亡的人数庞大,如果被认定为非刑事案件,几乎没有人会去选择尸检,毕竟咱们讲究“死者为大,留有全尸”。但是呢,有些事情,还真只有尸体能讲明白。”
姚会青一笑:“咱们民事司法鉴定真是任重而道远。”拍了拍晁珍的肩膀:“很有意义吧。”
晁珍忽然发觉姚会青是个很细腻的人,自己从刑侦退下入职正光,心里有不免遗憾之处,但从没和外人讲过。
田索有些好奇道:“可是这个聂安琪为什么这么在意超越小刀的死啊?按她所说,自己只是出租房子的学姐,连闺蜜都算不上。”
鲁彬彬愣了愣:“会不会是……那种那种?”
“哪种哪种?”
面面相觑:“哦!”
……
文思兰案正光鉴定能做的民事委托全部结束,剩下的就要看司法部门。因为调查终止,预交费用是按阶段计费的,下个阶段不用正光参与,要按合同进行退费,聂安琪便带着小刀妈妈过来。
能够进行立案调查是她妈妈从未想过的。
这是位没读过多少书的全职主妇,所有的认知难以支撑她察觉女儿死因的蹊跷,只以为是安眠药自杀。聂安琪回国后,反复上门劝说要启动民事司法鉴定,她并不懂这些是什么,但源自爱女之心,想着试试吧,如果小兰不是自杀,那岂不是难以安息。
而这个试试背后,是她鼓足了悖逆丈夫的勇气,艰难迈开的一步。
“能有什么奇怪的,自杀了就是自杀了,死了就是死了。”
“万一呢。”
“死人有什么万一!瞎折腾啥!”
“你是不是怕真查到网贷平台,他们便不给你钱了?”
“胡说八道!”
小刀妈妈拿过退款合同,聂安琪一直在旁指导怎么填,哪里需要注意。最后签完字,阿姨没什么情绪和表情地叹了口气,聂安琪将一式两份的合同递回。
“侦察到什么阶段了?”晁珍问着表达谢意的聂安琪。
聂安琪不似先前那么愁苦,显得轻松很多:“案卷证据已经移交检察院了,等候提起公诉。”
小刀妈妈抬眼,叹息声悲哀:“真的谢谢你们这些孩子,不然小兰的冤屈就永远没法知道了。怪我,怪我对她的关心太不够了。我是怕自己什么都不懂,再她添乱添堵,她是最懂事的孩子,从来不愿意让我们操心,我怕多问多讲她压力更大。谈恋爱这个事儿我完全没察觉,肝病她一直跟我说没大事,哪承想,哎——”
聂安琪沉默着,手慢慢拊过女人的肩头,用微弱的力作以安慰。
小刀妈妈的眼泪在滚落,一串串,一行行。晁珍看得见里面贮藏的悔恨、遗憾和痛苦,它们交织在一起,成了几乎要扼断女人呼吸的刑枷。可是她和超越小刀,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背负沉重的命运。
那个女孩明明好不容易度过黑暗,将见朝辉,却在命运拐角被他人的恶绊倒,永远离开了人世。最可恶的是,对方还以爱为名,毫无忏悔。文思兰甚至在离开的那刻,应该都不曾想过,这是场爱人蓄谋已久的谋杀。
晁珍与二人下楼至大厅送别,小刀妈妈去了卫生间,犹豫再三,她还是开口了。
晁珍问道:“聂小姐,可能有些冒犯,你对超越小刀是不是……”
聂安琪笑容很淡,淡到有种接近神性的慈悲,一霎那,似乎所有的爱恨嗔痴都陨灭了。
女人摇摇头,眼神有水色,像是泪花:“不是。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
聂安琪扬头一展,门口临街有辆奥迪,车窗摇落,开车的是个男人,两人遥遥挥手。
聂安琪道:“那是我男朋友。”
她顿了一息,笑了:“我对小刀,是情义。情义本来不就应该是两肋插刀、义无反顾的吗?我们交往不算多,但我晓得她是个好女孩,直播还债,努力考学,只希望扭转命运,给自己和家人更好的生活。”
聂安琪抬起眸子,对视道:“这样的人,不该遭遇那样莫须有的网暴,更不该有如此不明不白的结局。不然的话,人间就太无望了,对吗?你从事法医这一行,晓得我说的是什么。”
“是正义。”
“对,是正义。”
小刀妈妈从卫生间出来,简单作别,聂安琪搀扶着她上车。夕阳的余晖很轻盈地洒落在大地上,像是一种温柔的照拂,遥送一路平安。
晁珍刚转身,在大厅迎面就遇到了市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刘剑南。那是个硬朗高大的男人,看上去很威严,在对视的一秒后,他立马扬起很热情的笑容。
“晁法医?之前就听别人说你来正光了,没想到这么巧,还真碰上了!”
晁珍也冲他一笑,两人是老相识了:“是啊,真巧。刘队,你来正光是……”
刘剑南道:“你们不是检出了个投毒案嘛,我来复核材料。”
司法鉴定公司作为社会第三方,要始终保持中立的位置,所有勘察和鉴定的证据都会独自保留和内部掌握。在刑侦办案过程中,关键物证和资料需要移交警方进行协助,但这些物证警方也会重新检验,双方各自登记保管,以确保程序正义和司法公正。
刘剑南一笑:“是不是你想到的病理切片?”
晁珍点点头。
“我和同事打赌是你,果然没错!这么灵的办案嗅觉,保准公安干过。在这儿还习惯吗?”
晁珍:“朝九晚五,像是养老。不好不坏吧,一面觉得松弛了很多,一面又觉得空落落的。”
刘剑南朗然一笑:“怎么,还非得劳碌命才得劲儿?学着给自己泄泄劲儿嘛。”
白将弛刚结束完一台解剖,从清洁区淋浴消毒完,看快到下班的点,怕赶不及遇见晁珍,头发没怎么吹干就出来了。正要去电梯间,偶然瞥了眼,看见她正和一个男人笑着聊天,小梨涡都轻浅地漾开。
从重逢到现在,晁珍还没这么对他笑过呢。
颇觉不爽。
步子的方向骤转,白将弛往大厅中央走去,近些便认出了那个男人是刑侦大队长,之前业务上有交集,也曾来过正光。
待人过来,晁珍刚要介绍,他挥了手打过招呼:“刘队。什么指教?”
刘剑南一笑:“刚来核材料,没什么事儿了。这不遇到老相识,聊聊天。”转向晁珍道:“哎,是不快到你下班的点了?有安排没,一起吃个饭吧。”
晁珍正要拒绝,白将弛却开了口:“哦,她还有工作,今天恐怕抽不出空了。”
四目相对,晁珍疑惑地咔吧了下眼睛,但没深究。
送别刘剑南,一起往电梯里去,刚摁下4F,晁珍便开口问道:“什么工作?”
身后的人没有作声,引她回头一顾,男人正手插白大褂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晁珍:“说话啊。”
“叮咚!四楼到了——”
白将弛没找到借口,索性就不说话了。
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晁珍背着包正要下班,他再度出现,追起前话:“那个……”
“嗯。交代吧,老板,什么工作。”
白将弛眼神一躲,颇为心虚:“不是工作,私人事情,你能不能每天去我家一趟?”
“啊?”
白将弛挪回视线,似很诚恳:“自从你上回出现,布鲁托就不吃不喝,他大概很想你。”
是布鲁托很想她,还是另有其人?
布鲁托是白将弛养的狗狗,恋爱后有次他出差一个多月,晁珍便入住了阅江平层做铲屎官。布鲁托很喜欢她,后来甚至越过了真主人,俩人分手那年,布鲁托很郁闷,陪着白将弛一起痛彻心扉。
晁珍苦笑:“所以呢?”
白将弛轻声咳了一声:“过去陪他玩一会儿吧。我车接车送,不耽误你什么功夫的。”
晁珍:“你这个要求很莫名其妙,也很无礼。”叹了口气:“但算了,走吧。”
“因为我也的确放不下布鲁托。”
……
从地下车库直上电梯,白将弛忍了一道还是问出口:“你和小刘队长,很熟吼。”
晁珍双手抱在胸前:“还行吧,办过几起案子。他师傅一直在撮合我俩。”
白将弛正摁密码呢,听到后一句,转身:“什么?”
晁珍笑了,有意逗他:“怎么了,各种条件都很匹配,简直是天造地设吧。”
白将弛咽噎半响什么也没说,最后反问道:“你喜欢他?”
晁珍一惯直白,斩钉截铁道:“不喜欢。喜欢不早在一起了?你快开门啊。”
门一开,两人一狗,六目相对。布鲁托正油渍麻花地啃着根大骨头棒子,吃得十分餍足,肉呼呼地肚皮duang duang的,一点看不出食不下咽的模样。
白将弛:“……”
晁珍静静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往电梯间走去。
白将弛连忙喊道:“哎!”
“这是你说的不吃不喝?”
“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