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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轨

[七月十三日·东舟市]

盛夏的风挟来燥热,落日熔金,晚霞染红半边天,又到了向日葵盛开的季节。

出差返程途中,经过街角花店,门前的向日葵开得热烈,金黄的花盘执着的朝向夕阳。贺今宵让老板精心包了一束向日葵,将刚入手的对戒系在花茎。

不多不少二十朵,代表他与路景阳相伴走过的二十个春夏秋冬,十八岁那年的今天,他第一次见路景阳。

贺今宵私下问过助理,路景阳在A市铭阳小区的公寓,五年前选定的婚房,路景阳全款出的钱,房产证写的他名字。当时路景阳笑着对他说这是聘礼,收了就是他媳妇。在一起的第一年,路景阳说要风风光光娶他,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事过境迁,年少许下的承诺不知他是否还记得,还想不想实现。

电梯直上八楼,贺今宵看着跳动的楼层数,时不时低头看怀中的花束,随口问过花店老板,向日葵的花语有“沉默的爱”“忠诚”。

路景阳抱怨过他的爱太淡薄,像一颗微甜的糖果,只能浅尝味道却食不知味。他生性是个情感漠视的人,对外界感情回应慢半拍或缺失,最在意的爷爷死后没掉一滴泪,有人议论他是白眼狼,冷血无情。

他已竭尽所学给路景阳全部的爱,藏在平静下的深情,在路景阳狂风暴雨的爱恋对比下显得远远不够。

这两年,他和路景阳貌合神离,再也没有从前的亲昵。

轿厢镜面映出贺今宵的憔悴,两夜没睡好,眼底乌青,面色一贯的苍白,他是早产儿,出生时只有1357克,在重症监护室治疗两个月才捡回一条命,打小身体孱弱,常年泡在药罐子,若不是原生容貌姣好,看到这副病恹恹的身体,估计都生不起爱慕之心。

不由得想,路景阳对他日渐冷淡是有迹可循,他今年三十五岁,不再年轻,而周景阳方才二十四,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华,身处最不缺俊男靓女的娱乐圈,坐拥影帝高位,追随者、企图上位的人从未断过。

过道感应灯紧随脚步声亮起,贺今宵看到门口鞋架他常穿的拖鞋没在,门口的大红色“出入平安”地垫被换成稚嫩的卡通图案,路景阳并不喜欢这种样式的东西。他深吸口气,将思虑两晚的腹稿默念一遍,情感咨询师说他得学会主动,送些能彰显彼此关系的礼物,譬如情侣装,戒指,更要鼓起勇气将对对方的情意说出来。

进门贺今宵脱掉鞋子,把行李放在客厅,一道突兀暧昧的呻|吟声猝不及防钻进耳朵。

仿佛有盆冰水从头浇下,刺骨的恶寒袭夺全身,贺今宵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一声更清晰的娇|喘传来,伴着路景阳模糊的低语,声音熟悉又陌生。

“——路哥好|舒|服,啊——”

脑子一片浑浑噩噩,他的脚不受控制往卧室走,明明知道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预感到残忍的真相还偏要亲自去验证,不撞南墙不回头。

走廊墙壁还挂着历年的照片,海边接吻的自拍,江边公园依偎的合照,路景阳的剧照与写真,贺今宵吃饭、睡觉和伏案工作的照片……故事的主人公只有他们。

类似的梦贺今宵前几天做过,他怀着几分侥幸去接近答案,心里祈祷这又是一个梦。

也许进来时太着急做事,门没关。

不堪入目的画面猛然撞进眼里,贺今宵看见床上两具赤|裸的身|躯,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如同失去魂魄一动不动,他就那样顶着躯壳站着,直愣愣看那耸动的人。

路景阳出轨了。

手上的花脱力坠落在地,沉闷的声响惊动里边的人,一时之间,两对迷离的眼睛对上贺今宵的。

贺今宵垂在身侧的手颤抖不止,水汽蒙住视线,眼前的一切变得扭曲斑驳,似是身体本能的保护机制,帮他隔绝这一恶心的场景。戏外的他仓皇退出这份“热闹”,转身那刻热泪砸在地板。原路返回时,照片墙上笑靥如花的他们,讽刺地看着失魂落魄的贺今宵。

跌跌撞撞冲出家门,“砰”的一声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他擦掉眼泪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心脏传来刀割般的钝痛,呼吸困难,焦虑症发作了。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贺今宵拼命跑出小区,只想离这越远越好,逃离那个人,逃离现实。

昔日的情话一字一句犹如昨日,无论他跑得多快多远都无济于事,路景阳始终形影不离追着他。

“哥,我喜欢你,你能不能跟我在一起?”

路景阳在漫天繁星下跟他告白,贺今宵注视眼前这个看着长大的男孩,不知道怎么拒绝。他一早就规划好人生方向,去一个一年如春的城市,有份稳定的工作,三餐四季,一个人自由自在,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也要享受今天。贺今宵贺今宵,爷爷给他取这个名字,希望他只顾当下开心过好每一天。

晚年爷爷一个人住,画画、看书、喝茶下棋,独自一人却很自在,年幼的贺今宵下定主意,以后要像爷爷一样无爱无念,无牵无挂。

十岁的贺今宵同爷爷说:“爸爸妈妈总是打架砸东西,吵着要离婚,妈妈还带别的叔叔回家,爸爸一喝酒就打我,他们不要我了,只有爷爷喜欢我。”

爷爷乐呵笑道:“我的乖孙懂事聪明,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路景阳说过:“我发誓不管发生什么,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哥。”

“我永远爱你。”那时路景阳爱他胜过爱自己,可日夜相处中,岁月消磨,感情无声无息出现裂痕,最后支撑不住彻底崩塌。

贺今宵相信路景阳,甘之如饴去冒险,显然他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数不清是第几次吵架,路景阳问他:“为了哥我可以做任何事,甚至去死,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可你呢?你真的喜欢过我吗?你是不是还记恨我强迫你的事,埋怨我,憎恶我。”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贺今宵怔住了,喜欢吗?当然喜欢,他虽性情冷淡,但他不傻更不随便,不会与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后来的日子,两人待一块的时间越来越短,话说得越来越少。

电话接通,路景阳说了句“忙,有时间再聊”便挂掉电话。

贺今宵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里脊,等你回来吃。”

“不回去了,临时改档期。”

昨天贺今宵发的数十条信息,路景阳直到现在都没回复。

不知道跑了多久,贺今宵穿过人来人往的人行道,路过喧嚣的公园,钻进幽深无人的街巷,这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最远的路,直至跑不动跌坐在墙角剧烈喘气,喉间涌上铁锈味。

路景阳大可以直接提分手,贺今宵不会纠缠,好聚好散,体面的结束这段五年的恋情,而不是推他撞见出轨的场面。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而这也仅仅是他以为。

人心易变难测,他们是千万爱侣中,携手到老和遗憾分别的后者。

永远是路景阳的谎言,他说过的话,发过的誓皆不作数,在现实前成为一纸空谈。从懵懂孩童到青年,年少情深到背叛,他们终是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