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晞凑到装着野味的箩筐前,箩筐的竹青色还没有褪去,是新编的,正中间还有一片竹篾,左边放着赤金透亮且无一丝杂毛的赤狐皮,右边放着一头处理过的梅花鹿,看得出来送礼的人诚心又细致。
如果单纯是来送礼巴结的,当然巴不得留下大名,但是不愿留名莫不是来报恩的?那会是谁呢?
宋明晞摇摇脑袋,想不出来,刚想问问琼华,却见林嬷嬷出来了。
林嬷嬷看了看周围不时低语的百姓,不由得皱了皱眉,低声道:“夫人,这些野味放在门前招人闲话,不如先收进府里再细看?”
宋明晞见她没有丝毫讶异,问道:
“嬷嬷可是确定不是送错门头了?”
见林嬷嬷点头应是,便示意人将箩筐抬进去。
宋明晞坐在堂屋品茶,林嬷嬷又让人抬了两箩筐东西进来,如出一辙的新箩筐,只是里面的野味各不相同,但都是山里难得的好猎物。
“夫人,从前日开始,每日都有新鲜的野味莫名出现在后门,只有第一天的箩筐里放了这根竹条,我本也是要禀告的,只是昨日我家姑娘临时发动急着出门去了,今日午后才回来,竟没能见着您……”
林嬷嬷将竹条双手奉上,宋明晞接过,边看边问:“恭喜林嬷嬷又当外祖母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只见竹条上刚劲有力写着几个大字:“鄙物赠夫人,但求一笑靥。”
“是个女娃娃,长得像她娘!”
“女孩子多好啊,待她满月宴时,我让你捎份礼去。嬷嬷看这字可眼熟?我怎么觉得在府里见过?”
林嬷嬷也拍了拍额头:“我也觉得有几分熟悉,可惜是用木炭写的,没有笔锋倒瞧不出来了。”
宋明晞递给琼华和瑶衣看,自己走向第一个箩筐,从里面拿出一大束绑的很结实的野花,五颜六色的小花放了两日已经有些焉巴了,但可以想象出来刚被摘下时一定像烟花一样灿烂。
林嬷嬷看到这花,也不想那字了,她觉得这人八成是不安好心的登徒子,“夫人,这人可能不太端正,想靠山货来讨您欢心。”您可千万别被小恩小惠骗了去啊。
“这花是真不错呀,我们热到不想出门,却也能看到那漫山遍野的小花,好像我们也在跟小花们一起顽强生长,送花的人当是个浪漫体贴的人。”
“听说有些腌臜人专做一些细微体贴的小事来俘获小娘子的欢心,结果不仅毁人清誉,还将人家姑娘家的金银首饰全哄骗走!”
“啧,想讨我欢心哪有送几支野花就成了的?若这人真是这路货色,我更要把他抓出来了,我有人力有物力,不比小姑娘能抗衡?!”
瑶衣和琼华是打小就贴身伺候宋明晞的,神色淡定。
她们自然知道主子天生散漫,最是喜欢至简的东西,又有一副古道热肠,这一看就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不过现在不要紧,将军府现在是夫人说了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说了有她们在,真有居心妥测之人,那也是近不了主子身的!
林嬷嬷虽然跟宋明晞相处多年,但她们之间相处不多,只觉得这歪话似乎有正理,感慨道:“……夫人依旧天真烂漫啊。”
琼华丧丧的说:“主子,这竹片上的字至少有七分像将军的。”
“哪个将军?”
“……您先夫。”
“哦,我说怪眼熟的呢,不过他都去了多少年了?!”
“不仅形似,笔力也像,久看还神似。”
“那看来,就算不是将军写的,写字之人也常年模仿将军的字迹。”
宋明晞思索着此人的目的。
林嬷嬷有些惊讶,这个又呆又丧的琼华竟有这等本事,很快眼里不禁流露出了欣慰,夫人身边的人都是有本事的,真好!
“阿花,我们帮过的人里面有谁出身一般,却有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品行的?”
瑶衣补充:“还要有两三天就能猎到赤狐、梅花鹿这种上好猎物本事的?”
琼华摇头。
“那以前夫君身边的人物呢?”
琼华继续摇头道:“能有这等本事的人职位不低,如今都不在京城。”
宋明晞闻言,也不想了,令人将东西收好,梅花鹿让幸林院的人验毒,验过了无事再送去厨房明天加菜。
“派人十二个时辰轮班看着后门,看看能不能蹲到人。”
瑶衣应是,便着人去安排了。
宋明晞又向林嬷嬷说了要去光明寺的事,让她做些安排,守好后院。
林嬷嬷知道宋明晞身边都是年轻的婢女,不是很放心,想跟着去。
“嬷嬷,我这要是去享福就带你了,这七七四十九不是闹着玩,既要吃斋念佛又不得随意离开,这府里头每个能做主的人我实在不放心,再说了,你跟着我去了,你外孙女的满月礼谁去替将军府给你姑娘撑面子?”
宋明晞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林嬷嬷红着眼,做了决断:
“我这辈子能伺候将军府的主子值得了,我都未曾听闻京城哪家主子能如此为一个老仆考虑的,夫人您就放心去吧,我必好好守着府里,五院主院那几位我也看得牢牢的,绝不让他们去招蜂引蝶!”
“咳……”
宋明晞喝着茶被噎了一口,顺了口气才继续制止她:“嬷嬷是周全人,我很放心,五院主院我会给他们放假,那些丫鬟们我会给他们安排课业,你管着不要让她们胡来就成。”
清晨,朝雾飘渺着散去。
将军府浩浩荡荡几十人十多辆马车便出发朝着光明寺去了。
宋明晞其实并不是信佛的人,准确来说,不是不信世上有神佛的存在,只是不信神佛会庇护她。
哪怕她自己就是个异数,她也只愿称之为:在某一瞬间运气爆棚捡到了一份属于主角的机缘。
那自然是跟神佛没有关系的,所以她并没有像许多寡妇拜佛念经甚至剃度出家度日,而是将更多的时间用在自己感兴趣且快乐的事情上。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是把阔绰的银钱流向它该去的地方。
神佛多信徒,她的供奉不过是沧海中的一滴水,但于穷人却是久旱逢甘露。
宋明晞在许多年以前就深知此道了。
光明寺是早就收到宫里的口谕,宋明晞到的时候受到了住持圆明大师带着数位德高望重的大僧迎见的顶级接待礼仪。
圆明大师是个年过古稀的老者,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连脸上的皱纹都写满了慈悲。
宋明晞知道宫里肯定赐了不少东西下来,所以顺势提了点灯这些天可向穷苦百姓施粥,以示皇恩浩荡。
帝后想让百姓尽快淡忘镇国将军,可她偏不。
徐家满门忠烈,注定只是历史长河的一粒沙子,她能做到只是让世人遗忘得慢些,让英雄的血凉的再慢些。
光明寺声名远扬,两日一次的施粥善事一出,每次排队领粥的人都从山上排到山下。
宋明晞特意让人在粥里加了一些卵石,为了避免一些不太困顿却贪图小便宜的人也来冒领。
如今世道不太平,许多底层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只有被吃得饱饭的人看不上的东西,才能真正落到穷苦百姓的手里。
再者,卵石混着肉糜粥煮久了自然就有肉香味了,真正贫苦的人还能将石头带回家去煮水喝,喝口肉香味的水也比饿肚子强。
奉旨办起事来就是顺利。
七七四十九日像一阵清爽的风刮过。
就算中途有过两三场不痛不痒的刺杀,也被皇帝派来随行的羽林卫和府兵轻松解决了。
宋明晞恋恋不舍地脱下素衣换回华丽的诰命服。
“京城人多,气息污浊,还是外头好啊,天地广阔,清新舒坦。”
琼华双眸发光,应和道:“主子,不如咱们死遁吧,离开京城,天高皇帝远的,哪里还需要像现在这样,想出门游玩还要打个幌子。”
瑶衣谨慎,拍了拍她的手,轻斥道:“你嘴上没把门儿!咱们这些天就在寺庙里点长明灯,为故去的将军念经祈福,哪里出去了?!
还有莫议论朝政,小心隔墙有耳,外头守着羽林卫呢,你以为在家里么!”
琼华也后知后觉到自己言行有误,撒娇似的吐吐舌头。
瑶衣眼见主子神色有异,赶紧岔开话头。
“今儿早起还瞧见成片的乌鸦四处扑腾,恐怕会下大雨,我们得赶紧下山,要是赶上大雨封山,我们恐怕得耽搁几天了。”
“我就说早上那么多呱嘎声,原来是乌鸦声啊!”
琼华一向是跟着主子自然醒的时间起床的,自然也没见到群鸦乱飞的景象。
宋明晞点头道:“快马加鞭回去也要六七个时辰,好在中途有驿馆,要是下大雨也能歇歇脚。”
因是奉旨办事,得尽早回去复命,再有就是昨日收到阿父来信,母亲的病愈发重了,还须早日回去看望才行。
才行了不到一个时辰,本来清亮的天色如被人“唰”一下拉上来黑幕,暗沉沉得吓人。
听到侍卫禀告,宋明晞探头到车窗外,饶是她曾经见惯了南方变幻无常的天气,也被这翻脸似的变天惊讶到了。
心下暗道不好,恐怕是不是简单的风雨来,这是要颠倒山野的天灾!
误判了天气,现在在山里头毫无遮掩,要是突发山洪,他们一行人恐怕全要折在这里。
“快!全力前行,远离山边,去平坦开阔的地方!”
一时之间,马蹄疾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