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田边,这会儿天色还早,李从嘉戴着帽子费劲抬眼往远处看,陆陆续续有人下田。
“匡胤哥,记分员来了吗?”他转头问身边人。
赵匡胤也四处望了望,“还没有。”
“我看见我同学了,我能不能去找他说说话?就在那。”他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红薯地。
“我带你去,这路不好走,你小心摔跤。”
“嗯!”他跟着赵匡胤,走到细细的田埂上,那几乎只能站一个人,赵匡胤走在前,他跟在后,前方的人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似乎是怕他脚滑,他于是往前把赵匡胤的手抓住了。
赵匡胤觉得自己魂都要飞了,轻轻握着那一只微凉的小手,不敢使劲,又舍不得松开。自李从嘉来了,他睡觉都不光膀子了,穿了两天背心。李从嘉在他身后看见他宽阔的背肌和有力的手臂,便夸赞:“匡胤哥,你身材真好。”
突然听人说这样的话,他不可置信,顿时都有些发晕,李从嘉还在继续道:“我跟着你干活,是不是也能练成这样啊?”
“嗯……”赵匡胤胡乱回:“应该可以。”其实心里想,你那么漂亮,练成这样干啥?
身后人笑出声,他回头看,问:“笑什么?”
李从嘉笑出两点牙尖尖,“我想到我要是也变成你这样的身材,心里美。”
赵匡胤也笑了,“你变成我这样,回去你爸妈都不认得你了。”
“嗯……”李从嘉沉吟了一下,不知是在想什么,赵匡胤拉着他下了田埂,他一脚踩进红薯地,一下没站稳,撞进那坚实的怀里,赵匡胤连忙把他扶正了,他这才掌着自己帽顶抬头说:“匡胤哥,以后要是有机会,你来南京玩,好不好?我大哥跟你有点像呢。”
“是、是吗。”赵匡胤因刚才那抱的一下,牙都打哆嗦。他点点头,又拉起赵匡胤的手,往前走,一边喊了一声:“潘佑!”
那人闻声看过来,只挥了挥手,李从嘉便拉着赵匡胤走快几步上前去,笑说:“这是匡胤哥,我住在他家里。”
潘佑掀起眼皮瞧了一下,不说话,赵匡胤疑惑道:“你好?”
李从嘉拍了下他胳膊,“你跟人打个招呼呀。”
潘佑不情不愿地回道:“你好。”
赵匡胤自觉跟这人不投机,和李从嘉示意自己到旁边去,李从嘉有点抱歉,瘪了下嘴,“我马上就过来!”
他笑了笑,“没事,你们慢慢聊。”
两个人在这边就风风火火地聊起来了,赵匡胤坐在田埂上望着,李从嘉跟熟人聊天的时候全程笑盈盈的,聊到什么惊喜的事情还抓着人手轻轻蹦跶两下,潘佑倒是不怎么动也不怎么说话,可李从嘉就一直叽叽喳喳地围着他。
赵匡胤自笑,刚才让人牵了下手,心里震了半天,结果人家对谁都这么亲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因为常年劳作,掌纹很深,他想李从嘉的手心肯定又白又嫩,因为牵在一起的时候,那只微凉的手在他手掌里没意识地动了好几下,每一次都贴上来软软的触感。
半晌,那边似乎是聊完了,李从嘉和人挥手告了别,就赶紧跑回来。
赵匡胤连忙起身走上去,他笑着停在人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道歉:“匡胤哥,对不起啊,潘佑他性格有点孤僻的,不是对你有意见。”
“没事,真没事。”赵匡胤笑着,看李从嘉帽子跑歪了,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替人扶正,手发着抖收回来,便见帽檐下面那张白净的脸起了一层薄汗,水光微微,抬起来一个天真的笑。
他不敢再看了,道:“我们走吧,等会记分员就要来了。”
“好。”
赵匡胤先上了田埂,把李从嘉拉了上来,又牵着人手原路返回,路上李从嘉道:“匡胤哥,潘佑说他去过那个水塘了,在戏台旁边,特别大,是不是?”
“哦,戏台那个是大水塘。里面还有荷花。”
李从嘉很惊喜,提高了点声音:“那现在开了吗!是什么颜色的?”
“粉的白的都有,现在应该开了。你想看的话,下午我回来了带你去?”
那柔软的手又在他手掌里动了动,“好啊好啊!”转而问:“戏台会演什么戏?”
“还不就是那些,《沙家浜》、《白毛女》。你喜欢看吗?”
身后人这下失落了,“不喜欢。”
“你喜欢看什么?”
李从嘉犹豫了一会,放低了声音,“这可以说吗?”
赵匡胤笑道:“那还是不要说了。”突然便想起什么,连忙又道:“改天我给你打个木屉子,你把你那些书装在里面藏到床底下去,不要再放到桌上来了。我们家是没什么,万一哪天有别人进来看见就麻烦了。”
他听完,顿而大惊,以前在家里看书不用这么藏着掖着,昨天下午他在屋子里随手整理了几本,想着反正已经包了书皮,就摆在桌上没收起来。赵匡胤这样对他处处关照,他心里感念,凑上来,贴着赵匡胤的臂膀,神神秘秘地:“匡胤哥,你是不是也喜欢看书?”
赵匡胤感到他的上衣短袖擦过,心里打了个激灵,“……还可以。以前喜欢看小说,现在没什么时间了。”
李从嘉笑道:“我有好多小说,还有外国的呢,以后我们晚上偷偷在屋子里读。”
“晚上偷偷”四个字实在是太刺激了,赵匡胤听得面红耳赤,“……嗯。”
不一会儿两人回到水田,李从嘉讲了太多话,口渴,便拿着水杯喝了几口,唇上水润润的,赵匡胤看了他一眼,又不敢看了,下去躬身检查了下昨天插的秧苗。他望着田地里赵匡胤的身影,喝完水,在田埂上把裤子挽起来,脱了鞋,露出两段藕一样白的腿脚,却不敢下去,只好又叫:“匡胤哥!”
赵匡胤抬头看见他这副样子,声音都不稳了:“怎么了?”
他道:“我下来咯?”
下来就下来,这也要说一声,赵匡胤失笑,靠近田埂伸手拉住他,“你几岁?”
他紧紧抓着那宽大的手,“十七啊。”说着,试探地踩进去,水不深,但是泥土很软,一下站不稳,赵匡胤就又添了一只手扶住他,他笑着抬头,“好凉啊!”
他眼睛一笑就弯弯的,下田来没戴眼镜,睫毛显得更密,赵匡胤盯着他,也笑,就是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尝试走了两步,修长的腿在浑浊的水里只能隐约看出点白,倒显得欲盖弥彰,更惹眼。身后的人一步不落跟着他,生怕他一不留神栽倒下去,好在他走得慢,一会儿就适应了,转回来说:“还挺好玩的!”
“你看什么都新鲜。”
“那不就是嘛,我第一次来呀。”他蹲下来细细看了看那秧苗,指着问:“这是怎么插的?”
“以后教你吧。今天你先学会怎么分辨秧苗和杂草。”
他顿时羞红了脸,“这是杂草?”
“嗯。”赵匡胤声调向上,带着点调侃。
“我连这个都不知道!”他自己也惭愧,倒是不掩饰。
那白里透红的一张脸凑在苗间看了半天,赵匡胤也看了这张脸半天,他看够了,这才站起来,“匡胤哥,我感觉我学不会怎么办?”
赵匡胤一笑,“那就学不会吧,今天先玩个新鲜。”
两个人在田里凑在一起交流了一会,李从嘉其实很聪明,一点就透,很快学会分辨稗草和秧苗,也试着拔了几株,觉得有意思。结果中午回家路上,说胳膊有点疼。
赵匡胤一看,不是使劲使坏了,是晒红了。又给瞧了瞧脸,好在戴了帽子,还是和从前一样白。
“你下午真的别出来了,在家待着吧。”
李从嘉哪敢贸然行事,“不行,那就没工分了!”
“没事,我爹是大队长。”
这下人“噗嗤”一声笑出来,赵匡胤摸不着头脑,“又笑什么?”
李从嘉咬着下唇,不笑了,转而认真说:“匡胤哥,这人情太大了,不会对赵叔叔有什么影响吧?”
“你这身子骨,我们村又不差人做活,先跟着做点轻松的,慢慢适应就行了。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身前人眨着眼睛,若有所思:“那我长这样,是不是还挺好的,都把别人给迷惑了。”
赵匡胤一笑,心想确实真够让人着迷的,“是。”
他兴高采烈地跟着人回家,走到前院,发现赵弘殷回来了。赵弘殷是个体面人,见李从嘉生得乖巧,礼貌修养也好,哪有不喜欢的道理,抓着嘘寒问暖,听说他晒伤了,下午不打算下田,也欣然同意,让他在家跟杜四娘学做馒头。
这次他从镇上回来,还带了一个重磅消息:上面决定要在夹马村养兔子了。在哪养呢?有院子的人家,各划一块地,就做小型养殖场。而赵弘殷作为大队长,肯定要率先示范。
赵匡胤觉得麻烦,几个妹妹弟弟还要上学,杜四娘一个人顾家里,他和他爹两个人顾田里,哪有人能顾得上兔子?再说,这家里这么多人,再养一窝兔子,不得闹翻天了。
杜四娘却觉得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啊,一拍手,“正好!让小嘉来养不就好了?还有那些知青,尤其是小姑娘,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嘛。”
“嗯……”赵弘殷思索了一下,“也是,养兔子虽然工分不高,但是总比下田晒太阳好。明天早上我问问,愿意的就先参加养兔子。”
李从嘉凑在一旁,眼里都闪星星,“那赵叔叔,我可以养吗?”
赵弘殷大笑,往他柔软的头发上一揉,“小能豆儿,你第一个养!”
下午,赵匡胤回了田里,赵弘殷去了队里,李从嘉和杜四娘在家做馒头。杜四娘中午已经把面发好了,第一步教人学揉面就行。这还算简单,也好玩,李从嘉白白的两只手在面团子里瞎揉,一边和杜四娘扯东扯西,他一开口说话就没个收时,长得挺文静一孩子,却是个小话唠。
杜四娘看他没心思做饭,悄无声息地把面团子拿回来。李从嘉还在叽叽喳喳,这下手空了,肢体动作就多了起来,围着她左边站站右边站站,直到她开始把面揪成一个个面剂子,他陡然惊悟:“杜阿姨!我怎么什么都没做!又让您做了!”
杜四娘笑道:“没指望你学会。”
“不行不行,”李从嘉去搬了点柴火,“您教我烧柴吧!以后您做饭,我就给您烧柴。”
她欣慰得很,把面剂子摆好,等它们二次醒发的空当,就教李从嘉烧柴。他蹲在灶边呛得眼都红了,但是看见成功生了火,也顾不上眼睛疼不疼,高兴地站起来向杜四娘邀功。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会,馒头终于蒸上锅,他就拉着杜四娘到檐下喝水休息。这会儿院里太阳柔了些,他们坐在阴影里,杜四娘拿了把扇子给他,他自己扇了两下,等人坐下来了,又转手替她扇,一阵一阵微风清透。
杜四娘平时白天里在家也没个人说话,现在有人陪着干活聊天,还这么体贴,自然是开心。李从嘉也开心,他大哥当年下乡回来,讲了好多悲惨经历,他那会儿正在读高二,吓得求父亲给他办留级。没想到最终遇上这么好的人家,实在是太大的缘分,太大的幸运。
傍晚,兄妹四个回来,赵匡美和赵美容在前面你追我赶,抢着进门,赵匡胤和赵匡义在后面走。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饭,杜四娘炒了两个小菜配馒头,赵美容听说这馒头是小嘉哥哥做的,一直说好香好甜,把杜四娘气得哭笑不得。
赵匡胤一开始没吃出什么区别,他对吃食向来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打小就好养活。但是一想到这面是李从嘉揉的,觉得好像比以前吃的都软一些。李从嘉喜欢吃青菜,筷子伸到他面前的菜盘子里,他看见那一双白皙的雅致的手,嘴里越吃越有味,菜也忘了吃了,就光啃。
吃完饭,他带李从嘉去池塘看荷花,这一路碰上不少人,见了李从嘉,对人问东问西的。李从嘉大大方方的也不扭捏,跟人聊天嘴巴还甜,搞得个个都稀罕他稀罕得不得了。
赵匡胤这辈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讨人喜欢的人,这个小万人迷还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想着想着,莫名还有些骄傲,一直走过戏台,到了池塘边,脸上笑容还挂着。
夏天太阳落得晚,池水被夕阳照得橘亮,其上粉荷花好似披了薄薄的黄纱,白荷花颜色淡,就像罩了层金缎子。李从嘉在边上兴致盎然地看,说要写进日记里,赵匡胤问他:“你喜欢粉的还是白的?”
“我都喜欢,但是我更喜欢白的。粉的叫荷花,白的适合叫芙蓉,是不是很好听?”
赵匡胤听过芙蓉花,但从来不知道荷花就是芙蓉花。他看向水中的白芙蓉,一层一层花瓣绽着,却不显张扬,霞光洒下来,就成了镀金的宝莲,圣洁又可爱。他喉结滚了滚,有一句话在嗓子眼呼之欲出,却又不敢说。
身侧人蹲下身,在池塘边上低头下去看荷叶,他晕乎乎地唤:“从嘉。”
李从嘉手心搭在自己膝盖上,闻声乖巧地抬头,“怎么了,匡胤哥?”
“你……”他结结巴巴地说:“你长得就挺像,芙蓉花……的。”
十七岁的男孩子,头一回听人说自己像朵花,讶异又觉得好笑,“是吗?”知道他是在夸自己好看,又添道:“谢谢。”眼里笑吟吟的,重瞳子在金光下一闪。
他清了清嗓子,“嗯……不客气。”
李从嘉转回头,又问:“匡胤哥,这底下有鱼吗?”说着便往下看。他怕李从嘉栽下去,连忙道:“有。你小心摔跤。”
话音才落,不知是不是池中鲢鱼也想瞧瞧岸边的芙蓉花长什么样,接二连三游到李从嘉面前,他惊喜地伸手去拂了拂水面,“匡胤哥!你快看!”
赵匡胤也意外,躬身看见鲢鱼绕着他的指尖,掀起几波涟漪和水珠。一天太阳晒下来,水还是温温的,他又忍不住伸下去一些,赵匡胤看得心惊,赶紧将他拉起来,他被抓着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湿完了,眉眼笑意依旧。
“好玩吗?”赵匡胤也不自觉笑了。
“好玩啊!它们居然不怕我!”李从嘉甩了甩手,水珠在夕阳下飞洒。
乡里人没那么讲究,在外面碰到什么水都能顺手往身上一擦,赵匡胤看见他的动作,便道:“擦我身上吧。”说完,突然发觉这话太奇怪了。
然而李从嘉打小就是个被伺候的主儿,这话对他来说,就和“多吃点饭”“早点睡觉”一样平常,是他本就应得的关爱。想都没想,把手伸到人腹前就一抹,在背心衣料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水手印。
湿漉漉的水痕贴在赵匡胤皮肤上,像有几百个小爪子在挠他。他一路魂不守舍,走回家的时候,背心早已经干透了,却还觉得自己站在池塘边,怎样都忘不掉那只手轻柔柔的那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