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赵匡胤回到家里,进了院门没见到李从嘉的身影,又忐忑地走到房门口,往里面望了望,帘子是开的,人不在。
他松了一口气。中午的悸动还未定,他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想见到人,又害怕见到人。
这间屋子本来是他一个人住,不过也只是床占了一个小角,床边一个用旧的木桌子,放了一堆他的木工而已。现在屋子的另一角添了一张床,还放了一张小书桌。虽说是两个男孩子一起住,但是赵弘殷觉得人家知青肯定不比乡下人,讲究得很,于是在天花板打了三个钉子,拉了一条绳,特地买了两块白洋布,穿了钩子挂在绳上,就把床的三面围起来了,形成一个小房间。
李从嘉却把帘子拉开了。赵匡胤站在这边,可以看见那蓝底白花的床单和叠起来的被子,床边的书桌上也铺着蓝白格的桌布,垂下来的部分被一旁窗外的风吹动,他明明站得很远,却觉得闻到了香皂的香气。
那个外来人,那个李从嘉。他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漂亮的。他的声音、面容,他的箱子、皮鞋、床和书桌,都不属于这里,可是又无可奈何地存在于这里。就像做梦一样。赵匡胤看了好一会儿,躁动无比,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没穿衣服,于是到后院去洗了个澡,还用他妹妹的洗头膏认真洗了遍头发。
他这才冷静了点,闻着自己头发上的香味神清气爽地回来,一到房门口就发现李从嘉坐在书桌上。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穿了背心和裤子,这才走进去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还是要打个招呼,毕竟就住在一个屋子里,“……从嘉。”
李从嘉从桌前转回头,他这会儿戴上了眼镜,显得更文气了,对他笑了笑,“匡胤哥,你回来啦。”
“嗯。”他用毛巾擦着头发,害羞得笑不出来,随便扯了个话题:“你找到你同学了吗?”
“找到了呀。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他住的那附近有个池塘,你知道在哪吗?”
“哦,在戏台那儿?还是在公社大院?”
李从嘉扒着椅子靠背望着他,眼镜银边和那一只重瞳子一样闪,“我不知道呀。”
他很不自在,走回自己床边,说:“有两个池塘。”
“这样啊,那下次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我还不是很认路。”
“……好。”
李从嘉又朝他笑了一下,转头回去,似乎在写什么东西。他坐在自己桌前,擦干了头发,把毛巾挂好,接下来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他平时回到家里要么就一个人在这玩木工,要么就逗妹妹弟弟,或者跟母亲父亲闲聊。杜四娘在做饭,赵弘殷在镇上。妹妹弟弟都没放学。他只能做木工了,但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了兴趣,只想偷看旁边的人。
李从嘉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直,胳膊也不乱放,一手扶着本子一手拿着笔,笔杆子一晃一晃写得飞快,他于是又鼓起勇气问:“你在写什么?”
那人答:“日记。”
他只有以前上学老师布置作业叫写日记的时候才写过日记,但那也都是瞎编的,每天不就是上学干活,有什么可以记录的?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写日记,还写得这么投入。
“……那,你们写日记一般写什么?”
李从嘉看向他,“什么都写,所见所闻所感,日记不就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嘛。”
“哦。”
那边书桌前的人于是又转头回去了,才继续写了一会,突然又道:“匡胤哥,你过来。”
他心头一紧,像失了魂一样站起来,走过去了,走到桌边,李从嘉抬眼,指着本子上的一个字,“是这个吗?”
他低头看下去,随着那泛着红的指尖,看见了一个“胤”,写得竟然锋芒毕露,带着点连笔,很潇洒。
“嗯!”他点头,发梢上一滴水掉到本子上,连忙道:“对不起!”
李从嘉却笑了,“没事的。”
他也笑了一下,抬脚要走回去,突然又舍不得,转回来道:“你的名字呢?”
李从嘉于是低头写了,这回他把本子拿起来给赵匡胤看,赵匡胤看着本子上“李从嘉”三个字,居然写在那滴水上,字迹被晕开了,有点模糊,但还是很漂亮。
他满心悸动地用眼睛描摹了那三个字好几遍,发觉写得有点像他初中语文老师的板书,这叫什么字体来着,行楷?但又不是那样规规矩矩,李从嘉的字带了自己的个人特色,笔画没有那么凝重内敛。
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本子递回去,心想这名字真的太好听了,却问:“你练过书法吗?字真好看。”
桌前的人这次是真的开心了,比以前那些礼貌的微笑笑得更灿烂,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小小的,搁在软软的唇内边,“谢谢。应该算是练过?无聊的时候随便描几张。”说完,把本子合上了,站起来道:“杜阿姨是不是在做饭,我去帮帮忙吧。”
他看呆了神,听完这话反应了一会,连忙制止:“啊,不用不用!”
“我在你们家吃在你们家住,不做点事情,多不好呀。”
“那种灶台你不会用,还是别去了。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李从嘉莞尔,“你是不是看我长这样,觉得我娇滴滴的?”
他下意识想解释,却突然觉得这也没错啊,不就是娇滴滴的吗?身前人抬眼看着他,眼睛在玻璃片后面,含着些兴味。
赵匡胤脸上发烫,避开目光,“没有。在乡下做饭要烧柴的,很热。我去吧,我去吧。”说着,匆忙逃出了屋子。
李从嘉站在原地,看他高大的身影跑走了,转头回到桌前,重新打开本子,在今天的日记最后添了一句:“匡胤哥好像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做。”笔尖顿了顿,又写:“但是他人真的挺好的。”
开饭前,三个妹妹弟弟回来了,见了李从嘉,妹妹赵美容和三弟赵匡美一直问东问西,赵匡义只打了个招呼没说话,结果在饭桌上,听说李从嘉从南京来,两个人畅聊起东吴和东晋。
赵匡胤听得云里雾里,东吴东晋他知道,然而李从嘉和赵匡义谈到的人名他几乎没听过。赵美容和赵匡美更是听呆了,李从嘉说两句,他们就夸赞好厉害。杜四娘在旁边看着几个孩子相处这么好,脸都笑酸了,一直给李从嘉夹菜。
吃完饭,李从嘉非要帮忙洗碗,赵匡胤没让他碰油,自己把碗刷了一遍,让李从嘉拿着过一遍水就行了。赵美容在旁边捣乱,说小嘉哥哥好漂亮好厉害,赵匡胤把她赶走,十二岁的姑娘跑回后院,又气冲冲地跑回来,直呼大哥的全名:“赵匡胤!你是不是用了我的洗头膏!”
赵匡胤一惊,“你怎么知道!”
“就你这双贱手!每次用一袋!这是最后一袋了,你用完了,我用什么!”
“我再给你买!”
“我今天就要用!”
“那我等会就去买!去去去!别捣乱!”
赵美容“哼”一声,抱起手臂踏大步出去了,李从嘉抓着碗,咬着下唇笑,结果没憋住,还是出了声。
赵匡胤有点难堪,沉默了好久,才干巴巴地说:“就这一个妹妹,从小被惯到大的。”
他声音里还有笑意:“你们关系真好。”转而又道:“那你等会要去代销点吗?”
“嗯。”
“我也有弟弟。我想给家里寄信。”
他欣然,“那我带你一起去吧?”
李从嘉刚好把手里的碗都淘完了一遍,“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现在就去写。”
“没事,你慢慢写。”他把架子上专门用来擦手的干净毛巾递给李从嘉,对方接过,嫩白的手擦干了,还泛着红,道:“美容不是要洗头么?我写文章很快的,写完了赶紧去给她买洗头膏。”说完,就跑回了卧房。
赵匡胤还拿着他用过的毛巾,看见上面不均匀的几斑水印,心口又开始突突突地跳。
两人一起走路去代销点,路程不远,夜里也凉快了些,便随意地聊天。李从嘉好像心情很不错,指着周边的房子和田地一个个问,他就一个个答。
在代销点寄完信,买完洗头膏,他们原路返回,这会儿李从嘉走在他旁边,却一声不吭。他以为人可能走累了,不想说话了,便也只是默默地走。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身边人越靠越近,肩膀贴上来,衬衫在他臂膀上一蹭,他转头,看李从嘉竟然在抹眼睛。
“从嘉?”他顿时心惊,“你怎么了!”
李从嘉别开头,不说话,他更着急了,下意识抓他肩膀,还没碰上又赶紧收了回来。
两个人停了脚步,李从嘉缓了一会儿,这才含着泪抬头,在黑夜里也能看见那剑眉拧着,很是担忧的样子,瞬而又放声大哭。
“匡胤哥……我想回家……”
他明白了,寄了封信,这是思乡之情涌起了,然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身前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想替人抹眼泪,往前靠了点,却不敢抬手,结果李从嘉顺势就埋到他怀里。
赵匡胤打了个冷颤,觉得浑身都麻了,心脏快要蹦出来。怀中人扑在他肩上抽噎,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把那单薄的背脊轻轻揽住,一下一下拍着安慰:“好了,好了……”
李从嘉眼泪一直流,自己也不想抹了,顺着下颌落到赵匡胤肩头,赵匡胤发痒,又悸动又心疼,说:“别怕,你把我家当你家就行。”
怀中人听完,却没收住,反而哭得更大声,还含糊地边哭边说:“匡胤哥……你真好……”
他听完,一股冲动涌上,壮起胆子去寻望李从嘉的脸,乡下晚上几乎没有什么光亮,他却能看见那漂亮的眼睛水盈盈地闪,忍不住伸手给抹了眼泪,摸到细腻的皮肤,生怕给擦疼了,只轻轻一掠。
李从嘉还在抽颤,委屈地望着他,他强持镇定,摸着人胳膊,又说:“我娘要是看见你哭,还以为我欺负你。”
那涟洏的脸终于破涕为笑,他也跟着傻傻地扯起嘴角,李从嘉自己用衬衫袖子把眼泪擦干,声音闷闷的:“我们回家吧,美容还在等洗头膏呢。”
“嗯。”
两人又慢慢地走起来,这一次走得很近,赵匡胤全身紧绷,手心还留着刚才握李从嘉手臂的触感。
其实李从嘉不是那种柴瘦的身材,他站在杜四娘和赵美容旁边,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帅小伙,但是跟赵匡胤比起来,就处处显小,肩膀窄、胳膊细,平时又不干活,没什么肌肉,赵匡胤就摸了那一下,觉得像捏了个面坨子,软软的。
一路微风吹,他回到家却流了一脑门的汗,杜四娘在院子里招呼:“回来啦?小嘉走累了吧,快坐下休息会儿。”说着,就从檐下搬了一个板凳给李从嘉。
“谢谢杜阿姨。”
“没事儿。”
赵美容闻声出来,径直跑到大哥面前,讨债一样伸出手,赵匡胤从口袋里掏出三包洗头膏,里面还留了一包给李从嘉,她一把夺过,另一只手又把大哥拿着的凳子也抢走,屁颠屁颠坐到李从嘉旁边去了。
赵匡胤在原地气笑了,“你不是要洗头吗?”
“你管我!”
他只好又到厨房里搬凳子,听见外面骤然一声惊呼:“小嘉哥哥,你怎么眼睛这么红!”
还没等李从嘉回答,杜四娘怒吼震天:“赵匡胤!”
他赶忙抓起椅子就冲出来解释:“我没有!”
李从嘉连连摆手,“不是的杜阿姨,我刚刚就是想家了,让您见笑了。”
杜四娘剜了大儿子一眼,转头换上疼爱的表情,对李从嘉说:“哎哟,十几岁的孩子,大老远从城里到这穷乡僻壤里来,多受罪啊。等老赵回来了,让匡胤找个时间开车带你去镇上玩玩,虽然不比南京那么漂亮,但总归是散散心。”说完,又执着李从嘉的手拍了拍,“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
“嗯……”李从嘉鼻尖又一酸,泫然带笑,“谢谢杜阿姨。”
赵美容在一旁雀跃,“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赵匡胤本来松了一口气,看她又在这捣乱,喊道:“去什么去!你不上学啊?快点洗头!十点钟上床!”
她学着母亲剜了大哥一眼,但终归妹妹威慑不了哥哥,气鼓鼓地走向后院,又突然转头回来,“小嘉哥哥,晚安!赵匡胤,我祝你今晚失眠!”
李从嘉笑着向她挥手,“晚安。”
她也笑嘻嘻地回了,终于才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