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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李从嘉过完生日的第三天就是处暑,然而夏意并没有就此消去,只是稍稍敛了些。自那天以后,他天天更加留意着赵匡胤,可是赵匡胤似乎有些避着他。倒也不是和他生疏了,平日里对他还是那样体贴,只是当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深沉的眼,一刻都不敢跟他对视。

他似乎知道缘由,却不敢确定。

这天饭桌上,赵弘殷说戏台马上就竣工了,李从嘉便想去看看。于是晚饭后,赵匡胤带着他和三个妹妹弟弟一起到戏台去。

这边施工人员还在进行收尾工作,最后差几根幕布杆,三架梯子一左一右一中,三个工人配合把杆子安上去。

“明天上了镇台钉,就等大队长来放鞭炮啦。”工头是村子里一个叔辈,跟赵弘殷关系还不错,见赵匡胤来了,便站在台下和他寒暄。

两个人谈些生产队和剧团的事情,妹妹弟弟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只有李从嘉在旁边,转身过去,从台基看到宝顶。他好久没有见过这样气派的戏台了,四根明柱都刷了桐油,在夜里被灯光照得发亮,顶上换了新瓦,两端立着新烧的陶鸱吻,犹如古典宫殿。

三个工人正合力从地上抬起最后一根木杆。突然,戏台后方一阵“噼里啪啦”炸响,大家都吓了一跳,最右边的工人不小心手滑,木杆照着台边倾斜下去。

李从嘉迎面看着它往下掉,条件反射地低头要转身,一只有力的手却一把揽上来。他撞进坚实的怀里,被赵匡胤护住了头,听见一声闷哼,随后耳边此起彼伏,也像鞭炮一样炸开:

“卧槽!你怎么搞的!”

“哪个鳖孙放的鞭炮!”

工头大骂着,连忙过来查看,李从嘉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没从惊险里找回魂,怔怔地被人扣在怀里。

幸好只是最右边的工人手滑了,木杆子掉下来只砸了一下,还没砸深,左边和中间的工人费劲要抬,却终究抵不过杠杆原理,“咣咚”一声给扔了,两个人也都倒在了地上。工头眼疾手快,推住了那杆子,才没让其滚落下戏台。这一切都只在一瞬间。

赵匡胤松开怀中人,摸了一下自己左肩。李从嘉抬眼看着他,他本皱着眉,却又笑了一下。

李从嘉反应过来,心中又着急又后怕,几乎要哭了,“匡胤哥……”又探头去看,还没看清伤势,眼泪就模糊了视线。

他其实只是被砸上的时候痛了一下,这会儿还没浮上余韵,见人哭了,马上就安慰:“没事的。”

“没事个鸡毛啊!”工头下意识要拍他一掌,突然看见那血痕,又把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转头指挥台上的人下来,“快点快点带去卫生所!”接着怒骂:“谁放的鞭炮!是不是那群小兔崽子!”

李从嘉走在赵匡胤旁边,步子都有些发软。他不敢回想刚才那一刻,周遭身后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脑子里也乱七八糟。

赵匡胤其实也有些发懵,他当时只是怕砸到李从嘉,本能地护过去了,现在想想,那么粗重的一根柱子砸下来,自己竟然还能直立行走。

身旁人越贴越紧,半个身子都倚住他,他侧头去看,只见李从嘉哭得满脸泪。于是疼惜地低声道:“真没事的,不哭了。”

李从嘉哪里肯相信,自责得不行,摇了摇头,含含糊糊说:“我今天要是不说想来就好了……”

赵匡胤无奈一笑,身旁还有人,不能抱,只能继续安慰:“放鞭炮的不是你,手滑的也不是你。怎么又算成你的错了?”

奈何人家就是不听,为他哭,反倒听不进他劝。只是一直哭着往他身上靠,他便把人揽住,一路走到了卫生所。

医生给瞧了伤口,幸好他肌肉结实,暂时没有骨折迹象。但是因为木杆子粗糙,砸破了皮肉,怕有破伤风,所以清理包扎后,建议今晚就转到县城医院去。

赵弘殷和杜四娘都来了,马上就要带赵匡胤去县城。这会儿天色说晚不晚,说早不早,但可以肯定的是,去了一晚上绝对回不来,李从嘉只能当一晚上大哥,回家去看三个小孩。他眼都哭红了,扒着床架子不想走,赵匡胤劝了半天,杜四娘也劝,总归是把他劝得依依不舍地走了。

深更半夜到了县城,医院给赵匡胤拍了片子,确认没有骨折,又打了破伤风针,让他住院观察几天。父母俩人终于松了口气。赵弘殷不能擅离职守,杜四娘得顾家里,这事处理完了,都得回村去。于是第二天一早,赵弘殷去县城邮电局,摇了电话到公社,让石守信开车带李从嘉到县城来跟夫妇俩换班。

李从嘉一路神色恹恹,一进病房看见赵匡胤靠在床头,瞬间又要哭。杜四娘瞧他这么自责,也心疼得很,宽慰了好一会儿才走。那边石守信送人下楼,这边李从嘉就到床边去,坐上小板凳一抬头,把赵匡胤看得一惊。

“哎哟,”赵匡胤往他方向倾了倾身子,“你这是哭了一夜啊?眼睛肿得桃儿似的。”

他抓着人温暖宽大的一只手往自己脸上贴,眼泪又要流,睫毛垂下去,和声音一样轻柔:“匡胤哥……对不起。”

“不怪你,都没怪你。”赵匡胤疼惜不已,轻轻抚他脸,摸到眼泪留下的凉意,又添道:“这就小伤,没骨折没破伤风,很快就好了。”

他点点头,瘪着嘴不说话,抬眼看赵匡胤打着绷带,一下子又难过了,低头埋到病床被子里去,还抱着赵匡胤的胳膊。赵匡胤心都要化了,用另一只手摸他的头发。

石守信回来看见这一幕,咬着嘴憋笑,一边给赵匡胤使眼色。赵匡胤心里美,用眼神勒令他不准打破这暧昧氛围,他却偏偏“咳咳”一声。

李从嘉闻声抬头,坐直了身子,倒是不掩饰脸上表情,依旧是难过,但似乎还有些不满。他自认电灯泡,走上去还说:“我瞧瞧?什么个样子的伤。叫木杆子砸了还活着,你厉害啊。”

赵匡胤没反应,结果李从嘉剜了他一眼。他打了个寒颤,笑着给了李从嘉一块钱,说:“李同学,你下去买三瓶汽水上来行不行?”

李从嘉不接,“你怎么不自己去买?”

他又晃了晃手中的钱,“我有事跟你匡胤哥说,我请你喝汽水你都不同意啊?”

李从嘉看都不再看他,“谁要你请。”

“我还开车带你来呢,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你让我当跑腿的就有礼貌了!”

眼见得两个人要闹起来了,赵匡胤连忙制止,“嘘嘘嘘,隔壁还有人呢。”转而对李从嘉道:“我也有点想喝汽水,辛苦你下去一趟,好不好?”

他这才答应了,却没接石守信的钱,走的时候还撂下一句:“让人帮忙之前先学会讲话!”

石守信心想我一开始讲的跟赵匡胤讲的也差不多啊,看着他甩门出去了,立马转头道:“你这小媳妇脾气真大。”

赵匡胤顿时羞愤,险些要从床上站起来,“你又胡呲个啥!”

他连忙走到床边把人按住,“诶——别折腾了,等会你媳妇又要闹。”说完照着脚边的板凳正要往下坐,床上人又陡然高声:“你换一张!”

“你有什么毛病!”他嘴上骂着,却转手拿了窗子底下那张,狠狠地坐下去。赵匡胤不耐烦地看着他,又问:“到底什么事?”

“没事啊,我就是看不得你俩卿卿我我的。你爹大老远把我喊过来当电灯泡来了。”

“那你滚。”

“开玩笑的。”他说着,脸上神情戏谑,“我就是好奇,你俩是不是真要在一起了?你看他多在乎你。”

赵匡胤闻言,皱着眉认真思索了下,道:“他把我当大哥呢。”

石守信伸手过来要拍他,突然想起他负着伤,急转弯拍在了床上,“你真是个蠢蛋!你不会以为他哭成那样是因为自责吧?他心疼!懂不懂?”

赵匡胤似乎并没有理解,他更激动了,口水都要喷出来:“俺嘞个娘哎!过来路上一句话不讲,我一转头他在那抹眼泪。现在又粘着你,让他下去买个汽水都不愿意。你还当他对你没意思啊?”

赵匡胤顺着这话琢磨了一番,暗有些欣喜,头一回因为别人哭了反而高兴,低头害臊一笑,却不敢凭此就确认,只道:“是……是吗。”

石守信鄙夷地看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爱信不信吧,我真懒得跟你废话了。”说着站起身,“我也不是专程来看你的,我妈让我去瞧瞧我二姨。你等你那小媳妇上来吧。”随后把自己那张凳子一踢,转头把李从嘉坐过的那张放回来,就走了。

赵匡胤独自坐在床上陷入深思。片刻,李从嘉拿着汽水回来了,见石守信没在,真是一点也不在乎,问都不问一声,径直坐到他床边,把汽水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喉间冰冰凉凉的,李从嘉一直看着他,他有些不自在,道:“怎么一直盯着我?”说完,又喝了一口。

李从嘉笑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匡胤哥,你长得帅。”

他一下呛住,低头咳得撕心裂肺,李从嘉连忙接过他手中瓶子,“匡胤哥,没事吧!”

他连连摆手,红着眼抬头,“没……没事。”

赵匡胤住了三天院,李从嘉片刻不离地守着他,晚上睡在他隔壁床,睡着睡着却醒了,又坐到他床边去。第二天赵匡胤睁眼,就见人上半身趴在自己被子上。

他有些相信石守信的猜想,却没有自信。看见李从嘉每天都围着自己转,他高兴之余,又有点发慌。

第三天出院,石守信开车回村里,两个人一起坐在后排,李从嘉抓着他的手,靠在他肩上,一开始还细细地跟他聊些有的没的,后来可能因为几天都没休息好,路途又颠簸,就睡着了。石守信在后视镜里看见,对着镜子里的赵匡胤大做口型:“腻腻歪歪的!”

他一笑,侧首看见那白皙的脸,额头圆圆的,鼻子翘翘的,眼睫毛垂下去,又长又密。好几次都想低头去亲一口,却不可以。于是一路心旌摇曳。

车停在了大队院子门口,石守信进去还了钥匙,出来跟他们道别,转头走之前还凑在赵匡胤耳边说:“抓住时机!”

他这几天都在想这件事,却如何也拿不定主意。两个人一起慢慢步行回家,路过玉米地,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赵匡胤住了三天院,夏意似乎消去了很多,周遭柔和亲惬。李从嘉听着路上各种细小的轻柔的声音,心弦也跟着颤动,眼见得马上就要到家了,瞬时觉得有些不舍,鼓起勇气,突然牵住了身旁人的手。

赵匡胤心里一抖,没敢说话,微微握了回去,对方便牵得更紧了。

李从嘉神思飘忽,小声唤:“匡胤哥……”

“嗯。”赵匡胤拘谨地应了一声。

李从嘉抬眼望他,似乎要说什么,却又低下头去,还是随口扯了句别的:“……你快好起来。”

“好……”

一切都显得有些忸怩,就连风都纷乱了些。赵匡胤心绪起伏不定,不自觉放慢了步子。从前,他怕李从嘉摔跤,于是李从嘉牵住了他的手,他也是这样紧紧握了回去。可现在是什么意思?他自问,我们为什么会突然牵手?

他转头看向李从嘉,没有如愿以偿对上那秀雅的一张脸,因为李从嘉一直盯着地面,似乎是很不自在。可还是乖顺地把手放在他手里。

赵匡胤越想越冲动,心口突突直跳,手里都有些发麻了,陡然道:“从嘉!”

李从嘉被吼得一抖。他停下脚步,扔掉另一只手上的行李,把李从嘉两只手都抓住。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慷慨赴死一般开始朗诵:“我……我们并立天河下,人间已落沉睡里……”

李从嘉一动不动,夜里赵匡胤看不清人表情,自己难堪地皱了皱眉。他本来没打算今天说的,结果一直想着抓住时机抓住时机,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背:“天上的双星,映在我们的两心里。我们握着手……”背到这里,突然卡壳了,脸上越来越烫。他想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尴尬地承认:“我,我忘记后面——”

谁知还未说完,身前人突然抱住他,一股淡香扑鼻,柔软的头发蹭在他下颌,两颗心贴在一起疯狂跳动。

“匡胤哥……”李从嘉低声唤他,因为有些害羞,顿了顿,才继续问:“你是在和我表白吗?”

他脑子里好晕,浑身僵直,只吐出一个字:“是……”

怀中人又把他贴紧了些。赵匡胤背了李从嘉喜欢的诗,然而李从嘉发现,在真正喜欢的人面前,所有对爱情的美好预设,竟然都显得很苍白。于是道:“我不要听情诗,我要你自己说。”

赵匡胤咽了下口水,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白,组织语言组织了半天,像说梦话一样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知道我们不是一样的人,所以我害怕,没办法走进你的内心。但是,但是,”他说着,提高了声音:“我喜欢你!我不想……因为害怕,就——”

李从嘉抬起头,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不敢继续说了,结果却似乎见那只重瞳子一闪,随后越凑越近。他还在发懵,嘴唇上就印来软软的凉凉的触感。

李从嘉轻轻吻他,明明只是贴着嘴唇蹭上来而已,两个人却都认真地闭上了眼。赵匡胤身体无意识地往下压,胳膊抱住了李从嘉的腰,臂间一段纤细身姿,唇上香甜,让他愈发着迷,犹如沉醉。

正吻得投入,怀中人一下把他推开,不可置信道:“你……你为什么伸舌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伸了舌头,心里又悸动又惶恐,连忙道歉:“对不起!从嘉……”

李从嘉望着他,见他这般着急无措,突然咬着下唇笑出声,一下子又埋到他怀里去。他愣了一会儿,才敢轻轻地重新揽上人腰身,随后便听见那柔软的声音说:“匡胤哥,我第一次谈恋爱……你不准辜负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脑子里又回放了一遍,顿时欣喜若狂,额边跳动,手上越抱越紧,生怕怀中人反悔了,立马回道:“我不会的。我一辈子对你好,真的!”

怀中人晃了晃,似乎笑了一声,软着身子贴着他,半晌,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