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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那场冰冷刺骨的雨,和萧凛饱含占有欲与怒火的警告,仿佛将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也从沈玦胸腔里抽走了。他像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空壳,沉默地履行着怀化大将军的职责,却将所有的感知与情绪,都封存在了那日雨夜冰冷的湿意之下。

胡太医果然再未出现。太医院换了一位年轻许多、举止谨慎得近乎战战兢兢的医官,每日按时前来,动作迅速利落,换药包扎的过程如同完成一项精密却冰冷的任务,绝不多看一眼,绝不多碰一下,换完便匆匆告退,仿佛沈玦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

沈玦对此漠然接受。他甚至有些庆幸这种疏离。伤口在年轻的医官同样精准却缺乏温度的处理下,愈合的速度似乎慢了些。左臂那道较深的刀口,边缘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触碰时有轻微的灼热感。后背大片擦伤结痂后,新生的皮肤异常娇嫩敏感,被粗糙的衣料摩擦,时常带来细微的刺痒和不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日按时解开绷带,任由医官处理,再默默缠上。

朝堂之上,关于马惊事件的余波未平,萧凛对涉案人员的清洗虽暂时告一段落,但那股肃杀之气却弥漫不去。皇帝似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推进新政和巩固权威之中,对沈玦的态度,也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带着帝王威仪的疏离。赏赐依旧,倚重依旧,但再没有单独的召见,也再没有越过君臣界限的只言片语。仿佛那日雨中的失控与剖白,真的只是一场被雨水冲散的幻梦。

沈玦乐得如此。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京畿防务的细化与对“影阁”残党可能反扑的最后追查中。徐直的密报显示,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势力虽然遭受重创,但并未完全放弃,似乎在等待一个更加混乱、更加无法挽回的时机。沈玦知道,这个时机,很可能与萧凛正在强力推行的、触动了无数既得利益者的新政有关。他必须更加警惕。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对着京畿布防图和各方送来的情报出神。伤口的不适在夜深人静时变得格外清晰,左臂的灼热感逐渐蔓延,有时甚至会传来一阵阵钝痛。后背的刺痒也时常扰得他心烦意乱。但他只是咬紧牙关,用冰冷的布巾敷一敷,或者干脆起身,在寒冷的营帐内踱步,直到东方发白。

白天,他依旧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巡营、练兵、处理公文、接见下属。他刻意保持着挺拔的姿态和冷锐的目光,不让任何人看出他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疲惫。只有最亲近的几名亲兵,偶尔会察觉到将军在无人时,会不经意地抬手按压左臂,或者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天,兵部送来一批新式弩机的试用报告和调配方案,需要沈玦尽快审阅批复,以便赶在开春大操前分发各营。卷宗堆了半人高,内容繁琐复杂。沈玦从午后一直坐到深夜,烛火换了几次,案头的凉茶早已冰冷。左臂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如同有火在皮肉下灼烧,牵动着整个肩膀都有些发僵。后背也闷闷地疼,额头发沉,视线时而模糊。

他强撑着,用冰凉的右手握住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字一句地审阅,时不时提笔写下批注。字迹依旧刚劲,但笔画末端,已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子夜时分,营中万籁俱寂。沈玦终于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骤然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下意识地想抓住桌沿稳住身体,左手刚一动,牵扯到伤口,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溢出喉咙,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案头的烛台被带倒,滚落在地,火苗跳动了几下,倏然熄灭。营帐内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漫长如永恒。营帐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交谈。

“……胡太医,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将军已经歇下了……”是守夜亲兵的声音。

“老夫想起一味药材,对沈将军的伤口愈合或有奇效,白日里匆忙忘了交代,心中不安,特来一趟。烦请通禀一声,老夫说完便走。”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是胡太医!

帐内的沈玦毫无知觉,静静地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在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下,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额角。左臂的衣袖下,隐约可见绷带边缘渗出的一小片不祥的暗红色。

亲兵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轻轻叩了叩帐门:“将军?将军?胡太医求见。”

帐内毫无回应。

亲兵又唤了两声,依旧寂静无声。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与胡太医对视一眼,胡太医眉头紧锁,低声道:“不对劲。进去看看!”

亲兵不再犹豫,猛地掀开帐帘!月光与远处哨楼的火光同时涌入,照亮了帐内狼藉的一幕——倾倒的烛台,散落的文书,还有……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玦!

“将军!!”亲兵骇然惊呼,扑了过去。

胡太医脸色剧变,一个箭步抢入帐内,蹲下身,动作迅捷而沉稳。他先探了探沈玦的鼻息,气息微弱而滚烫!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惊人的高热!

“快!点灯!把他扶到榻上去!小心他的左臂!”胡太医疾声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亲兵慌忙点燃备用灯火,与闻声赶来的另一名侍卫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沈玦扶起,移到行军榻上。沈玦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蹙着,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灼热,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里衣已被冷汗和不知是血还是脓的液体浸得半湿。

胡太医迅速解开沈玦左臂的绷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更加难看。伤口周围的红肿已蔓延开,中心处皮肉外翻,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渗出的液体带着隐隐的腥气,显然是严重感染,已然化脓!他又检查了后背,结痂处也有几处因摩擦和汗水浸泡而微微红肿。

“伤口感染,引发高热,已近昏厥。”胡太医语气沉重,一边快速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银针、药瓶和干净的布巾,“去打盆温水来,要快!再去我车上,将那个青瓷药罐取来!”

亲兵和侍卫连忙分头行动。

胡太医先用银针在沈玦几处穴位刺下,稳住心脉,稍稍缓解高热带来的惊厥风险。然后,他动作极其小心地开始清理左臂的伤口。化脓的皮肉必须剔除,腐液必须清洗干净。这个过程极为痛苦,即使是在昏迷中,沈玦的身体也本能地抽搐、抗拒,发出模糊的痛吟。

“按住他!小心别碰伤口!”胡太医额头也见了汗,手下却稳如磐石。他年轻时曾随军行医,处理过不知多少比这更严重的战伤,此刻虽忧心如焚,手法却丝毫不乱。

温水打来,药罐取到。胡太医用特制的药水反复冲洗伤口,剔除腐肉,敷上带来的、气味清苦却带着强劲生肌祛毒功效的青色药膏,再用全新的、消过毒的绷带仔细包扎好。处理完左臂,又同样小心地处理了后背几处红肿的擦伤。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胡太医终于将最后一处绷带打结,直起腰时,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了。而沈玦,在高热和剧痛的双重折磨下,依旧昏迷不醒,只是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额上的热度也并未完全退去。

“胡太医,将军他……”亲兵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声音发颤。

“伤口感染甚重,又拖延了治疗,已引发高热。”胡太医擦了擦汗,面色凝重,“所幸救治及时,性命应是无虞。但今夜是关键,高热必须退下去,否则……”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去准备些温水,用软布蘸着,不断擦拭他的额头、颈侧、腋下,帮助降温。我开一副退热消炎的方子,立刻去抓药煎来!”

“是!是!”亲兵不敢怠慢,连忙记下方子,飞奔出去。

胡太医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宇紧锁、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沈玦,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惜与无奈。他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伤痕累累的躯体,但像沈玦这样,身居高位、功勋卓著,却将伤痛隐忍到如此地步,几乎将自己拖垮的,却也不多见。

他又想起那日雨中皇帝冰冷含怒的眼神和警告。这位年轻将军身上的伤,恐怕不止来源于战场,更来源于……那至高无上、却又令人窒息的位置与目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取过干净的布巾,浸了温水,开始仔细地为沈玦擦拭身体,帮助散热。动作轻柔,带着医者特有的悲悯。

夜色在忙碌与担忧中一点点流逝。汤药煎好,被小心翼翼地灌下去(沈玦昏迷中吞咽困难,费了好一番功夫)。物理降温也在持续。到了后半夜,沈玦的高热终于开始缓缓下降,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的痛苦之色似乎减轻了些许。

胡太医稍稍松了口气,却不敢离开,依旧守在榻边,不时为他诊脉,调整用药。

天色微明时,沈玦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昏黄,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头顶简陋的营帐顶和摇曳的烛火。浑身上下如同被碾过一般,尤其是左臂,传来一阵阵沉重而钝痛的感觉,但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已经消退。喉咙干得冒火,他想动,却觉得身体沉甸甸的,使不上力气。

“将军,您醒了?”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玦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守在榻边、面露疲惫却眼神关切的胡太医。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深夜批阅文书,突如其来的眩晕和剧痛,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胡……太医?”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怎么……”

“将军伤口感染,引发高热,昏厥在地。是守夜军士发现,唤了老夫前来。”胡太医简单解释道,递过一杯温水,“先喝点水,慢慢说。”

沈玦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他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上被换上了干净柔软的里衣,左臂和后背的伤口也被重新妥善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却不再有之前那种溃烂般的不适。

“多谢……太医。”沈玦低声道,心中百味杂陈。他知道,胡太医是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来的。

胡太医摇了摇头,看着他那苍白虚弱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劝道:“将军,伤筋动骨尚且百日,何况是这等深入皮肉的刀伤感染?您……万不可再如此强撑了。身体是根本,若根基损了,纵有擎天之志,也是枉然啊。”

沈玦闭了闭眼,没有回答。他何尝不知?只是肩上的担子,心中的枷锁,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注视,让他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太医……救命之恩,沈玦铭记。”他再次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些许清明与冷冽,“只是今日之事,还请太医……务必保密。尤其是……不要惊动宫中。”

胡太医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心中叹息更甚,最终点了点头:“老夫明白。将军放心,老夫只说是旧伤略有反复,前来复诊。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将军必须答应老夫,接下来至少三日,需卧床静养,按时服药换药,绝不能再劳心劳力!否则,伤口再次恶化,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保无虞!”

沈玦沉默了片刻。三日?京畿防务,各方窥伺,“影阁”残党的线索……他如何能躺三日?

但看着胡太医那不容商量的眼神,感受到身体深处传来的、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无力,他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胡太医这才稍稍放下心,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才留下药方和换药的物品,告辞离去。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沈玦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玦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身体依旧沉重疼痛,但高热退去后,头脑却异常清醒。他想起昏迷前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无力,想起胡太医疲惫而关切的眼神,想起萧凛那冰冷含怒的警告……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真的倒下了,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因为一道未能及时处理的伤口。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摸了摸依旧滚烫的额头,又抚上左臂那被重新包扎好的、依旧隐隐作痛的地方。

这一次,是胡太医救了他。下一次呢?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不准别人碰你”、却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帝王,若知晓他此刻的狼狈与脆弱,又会作何反应?是更加愤怒的占有,还是……一丝迟来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悔意?

沈玦不知道,也不愿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