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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离家”出走

楚浚在府城耐着性子呆了几天,刚开始的时候确实会像模像样地翻翻名册转转武库,说实在的,这是个很无聊的活计,他从来没做过,也没想过要做,除了第一天的觉得新鲜,现在那件新鲜劲儿过了,便觉得乏味无趣。楚浚的生母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徽月公主,奈何那公主诞下楚浚后不过三天便撒手人寰,陛下严慈,疼惜骨肉,如今骤然痛失爱女,郁郁伤怀,那楚浚眉眼极似母亲,便将楚浚接进宫里,日日亲自照看教养,以解丧女之悲。

从小被养在宫中,不知是有意无意,楚浚在老皇帝身边却从未沾染朝廷之事,反而是不谙世事天真至极的性子。楚浚显然是被娇纵坏了的,从小就不喜名家经典不喜兵法军事,更不问朝堂不管仕途,穿不合礼仪的颜色的纹路。皇外祖总是很慈爱,从未发怒,向来是对这个亡女遗子百依百顺。只要楚浚想,做什么都可以当然只能限于宫墙之内。他爱胡闹,爱做些逾越礼法的促狭事,皇外祖甚至给他专门安排了一群太监宫女陪他疯。

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他转悠几天,耐下心思试图看簿册,装模作样地去考察锋燧和屯田,虽然不懂,但他不带担心的。这些事实际上都交给陈监佐(陈美玉,皇帝钦点的真干活的,名义上楚浚的副手),自然没他什么事儿了。

转悠几天,楚浚愈发觉得自己是没事儿找事自讨苦吃。要不传信给外祖让他派人接自己回去吧?可以书信传到也要一个月,路上还得颠簸两月,好烦!本来觉得这儿有趣想要转转,又被告知边地部落势力错综复杂,还未完全归附,不可随意出行。去临近的村落城镇转转吧,又得赶一段路,而且远不如邺京繁华。楚浚想找外兄诉诉苦闷,谁知道曹靖融入得这么快,整日跟两个长辈学着那么多无聊的东西(起码在他眼里是),很忙,感觉融不进去的就他一个人。

他就只好到别院后方的马厩,像小时候一样一边给小梨花擦着身子一边自言自语叨叨,说什么这里好无聊,不喜欢,没有伺候洗漱更衣,水滤过三次还有沙子……总之就是不好,哪儿哪儿都不好!真正令他不开心的那事,他憋在心里,不和自己说,也不给小梨花说。小梨花是头桃花马,浅黄毛色夹杂着白色,皇宫里有梨花,他的住所梨棠苑就种着,所以他叫它小梨花。在它还是头小马驹的时候被入宫面见皇帝的抚娀单于进献,后来外祖许他在栘园挑一头心仪的,他一眼就相中了它。戎地的马性子都烈,所以小梨花不喜欢亲近别人,无论净身还是喂食上马具他都很乐呵地亲力亲为。可是小梨花又怎么了?嚼着豆料,听着主人的抱怨,看上去也闷闷的,又焦躁。楚浚轻轻埋怨:“你也不在这儿了,干脆自个儿走吧,留我一个人在这……”

楚浚抬头看看心爱的小马,那瞪着的大眼睛里透出的喜悦还有焦躁叫主人读得明明白白。“你想走?那……那走吧,咱俩一起走。”楚浚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他以前没见过的。他顿时有一个很刺激很惊险的决定:他要出去!他要走!现在就走!他才不要呆在这里受气,他想走就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现在就走,对,他出发。他不打算带什么侍卫小厮(那些人他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他也不打算告诉家人,尤其是那个男人。

他自己回了卧房,换了件朱色骑衣,先想想出走要收拾些什么?最后他的包袱里装了漆盒装着的点心,从他从宫里带来的几个大箱子里挑出几件他最喜欢的首饰宝石装上,水袋是要带的,衣服也不能少,还有什么面脂香袋……都不能少,不然自己看起来就不是漂漂亮亮的了,身上闻起来就不是香香的了。

胡乱收拾了一通,把大包裹背着,抱着小袖炉又跑到马厩,解了小梨花的牵绳,熟练地给马儿套上坐鞍辔头。他生怕小梨花兴奋地叫出声来,一边小心动作一边嘘声,马儿很通人性地安静下来。

那是大家都有事务做,白天戒备不比晚上森严,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发了小火把随从们骗到别处(随从:苦闷牛马习以为常)。于是,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真让一人一马地溜出来了。

直到看不见路上有什么人了,楚浚才松了一口气。他没有什么目的地,干脆松了缰绳坐在马背上,让小梨花随处撒撒欢。只要不进去戎人的地盘就没事吧……他望着北方,远处驻扎些兽皮帐篷,但数目绝不止他看到的这么些。那是卤泽地,现在季节没到,草苗更是稀疏。再往北,听老军说起过,应该就是戎人的牧场了,草场广阔,水草丰美,小梨花肯定喜欢。一想到这儿,他突然拍拍身下那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唉,你也没法去享这个福啊。”边境的风让他有些冷了,楚浚裹紧了身上的绛色猩猩短帗。但他的心很暖和,自小生在宫中,尽管没尝到宫规森严的苦头,但这种一个人出游自由自在的感觉是不会有的。真好,楚浚感叹一句。他这时候感觉塞北的风没这么讨厌了。

很快楚浚就笑不出来了。天尊!这是怎么回事!他不过伏在马背上睡了一觉,这是到哪儿了?小梨花这是往哪走的?天已临黑,北境总是天黑得早。那他这是到哪儿了?他有些迷茫有些困惑更多的是害怕,他怕黑啊,这片地肯定有野兽野人什么的!戎人都是蛮子,说不定看他长得俊会把他掳走……他设想了一百种下场,真是越想越怕,气得在马背上捶小梨花的脑袋,力气很小:“死马!你把我拐到哪去了?还走?停下,停下!”小梨花本来一心坚定往北边走的,这下终于被主人截住了。楚浚强硬地迫使自己冷静,想回去,他当然不知道路!这哪儿啊?

最后,他拍拍小梨花的脑袋:“小梨花,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带我回去。”都说老马识途,小梨花是马,所以小梨花知道路,应该没问题。小梨花这是怎么了它就只是嘶鸣两声,并不动,他拉它,反而被拖着往北边去。他简直要哭了,那是北蛮子的地盘啊!

天终于完全黑了,他认命了。好黑,他看不见。摸索着在哦旁边薅了一把干草,用袖炉里快要灭的炭火点燃,捡了点树枝让火燃得更久些,勉强照明。这个简易的火堆很快就会熄灭,在这么短的空挡楚浚根本不可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抱着小梨花又哭又骂,最后把辔绳绑在一颗树上。这里的树多是松树,脚下的路让楚浚勉强辨别出自己应该是走山路。怕有野兽,楚浚用自己从小爬宫墙练成的本事爬上了那颗树。怀中袖炉彻底冷了,风又紧,刮过,脸上飕飕的疼。他把脸埋进自己的猩猩皮短帗,身子尽力放松。有月亮,但很惨淡,那堆火完全熄了,他看不清树下,不放心地喊了好几次小梨花,每次得小梨花的回应后才能安心一会儿。他坐在树杈上,看到远处亮起的很多篝火,像一个个的发光的橘色小点,安静的亮着,像天上的星星,他还看见一条很长很长的黑,微微被篝火照亮一点,能看见它流动的影子。但楚浚只觉得害怕——那是北蛮子的地盘!

他把自己裹得更紧些,在塞北凌冽的风中随着松枝轻轻颤抖着……他一边害怕一边埋怨,埋怨小梨花这个坏马儿,埋怨他爹,埋怨冷落他的外兄,埋怨没找到他的侍从们,主子不见了不会及时来找吗?是没发现吗?为什么还没找到他啊!当然,还有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离家出走!他嘴里咬着一点放得有些发硬的云片糕,都不新鲜了……以前哪儿受过这样的委屈啊……

他生怕自己掉下去,双腿死死绞着枝干。又冷又怕又乏,他抱着树干很浅很浅地睡去……睡前他还记着仇,等回去后他要一一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