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时,李子花总在不经意间缀满枝头。
过了转角石墩,土路两旁就种满了李子树,沿途一直走就能到我家。
小时候总听奶奶说,这李子树是太爷爷给太奶奶种的。说等李子开花结果之时,他就回来了。可那会生逢乱世,社会动荡,当初太爷爷种的李子树早已被烧毁。这些都是后来太奶奶自己种的,那时候的太奶奶早就知道太爷爷回不来了,可还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便在家旁边那一块空地种了不少李子树。
路灯下,那些细碎的白,那些被风揉碎的月光,还是和多年前的一样,悄无声息地落满田埂、坡地,还有奶奶总爱坐着的那块青石板。
小时候总觉得李花是爱偷懒的花。它不像桃花那般早早地招摇,也不似李花那般清高孤傲,总要等到春意渐浓,才慢悠悠地舒展花瓣。五片单薄的白,簇拥着嫩黄的花蕊,在枝头挤挤挨挨,远远望去,像给山野披了层薄薄的雪。
如今一代人又一代人过去了。当初喜欢爬上树的小女孩,如今已经不再爬上去了。当然,李子树也承受不起这女孩的重量。
奶奶说,李花最是耐得住寂寞,它不争春,只管在自己的时节里,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那时我还小,不懂这话的深意,只惦记着花谢后的李子,那酸酸甜甜的滋味,用那玻璃罐,拿青梅和盐搓一搓,做个腌青梅,清蒸排骨时放入其中,增添一丝酸味儿。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长枝条咔嚓掉一大半,去掉弱枝病枝、交叉枝,营养集中到留下的芽点上,一枝顶十枝。
看样子是这几天被剪的,上面还挂着汁液。
我想起奶奶总爱在李花树下做针线,她总爱把藤椅搬到树荫下。
从书包里拿出一枝李花,我依稀记得是上一年开学回学校时,因为行李太大无意扯落的。当然,花瓣早已经干枯,被我夹到日记簿里,只剩下树根。可那是我记忆里的李花。它从来不是什么名贵的景致,它只是乡野间最寻常的陪伴。
此时,冬风吹起一片涟漪,李花飘落,花瓣在我面前浮现,随后又往远处飞去,像是在说不飞出这座大山不肯罢休。
山里早晚温差大,雾也很大,我刚抓住几片李花瓣,想要拿回去做标本,抬头见到一个年轻男子坐在奶奶的藤椅上,厨房透出的灯光照在他的半面脸上,他看了一眼我,又转回头看着面前的油菜花地,一边扇着扇子,试图赶走小蚊子,又眯着眼,将扇子盖在脸上。
我没有多想,跨过家门槛往里面喊道:“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这会儿在电视柜里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东西,听到我的声音迅速回应:“安慧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我随意应和了一句,打算将行李放到楼上的房间。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飘出:“安慧,安穗没有回来吗?”
“我怎么知道她。”我应答。
奶□□也没回,锅铲碰得铁锅当当响:“不等你妹?大晚上一个人回来,你当山路好走?”
听后,我翻了个白眼。什么安不安全的?我初中那会不也是自己回来的?
“娇气。”我留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刚收拾好行李,打算去一旁天台透透气,就见转角原是放谷的房间,多了一个人,是隔壁生产队丧了妻儿,头脑有些不太正常的赵叔。
奶奶总是喜欢让那些陌生人来家里住,估计刚才楼下看见的那人也是奶奶看他可怜,给他口饭吃,给他地儿住。
世事无常啊。我心想。以前赵叔可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做生意的人呢。十年前,有车有房,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正当我发呆时,于安瑞扯了扯我的衣角,说:“奶奶喊你下来吃饭。”
“哦。”我随口应了一句,“我一会就下去。”
安瑞出生的时候,我就住校了。我向来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感觉,甚至可以说有些厌恶。虽然我不知道这份厌恶从何而来,可能是从小到大他净会给我惹事,且每次闯祸被骂的都是我,又不来帮忙,一天到晚喜欢捧着个手机玩,也可能是他年纪小,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我刚下楼,就见奶奶接着电话。
电话那头说:“奶奶,今晚我去同学家吃饭,八点半再回来。”
这声音,一听就是于安穗的。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好吧,今晚我要自己烧水洗碗了。
可能是沉默太久,电话那头接着传来:“喂,奶奶,你在听吗?”
奶奶回过神来,说:“是去小徐家吧?那安穗你注意安全。”
“好,奶奶,您老等我一会回来,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杏仁饼。”
“哎,好孩子,奶奶都没牙咯。”
“没事,慢慢含着一小块,尝个味就行。”
装模作样!我鄙夷。倒是显得我这个当姐姐的两手空空,只带行李回来,有种不孝顺,很别扭的感觉。
不过很快,我就安慰了自己,毕竟我再怎么样也比安穗早回家,能帮奶奶干活。
刚才在门外悠闲坐藤椅的男子将一碟五指毛桃蒸鸡端了出来,我瞥了一眼他,见奶奶落座,我也跟着坐在一旁。
奶奶坐北朝南,安瑞在她左手边,于尧丰和赵叔在对面,我挨着奶奶右手边坐下。
安瑞依旧是先夹走了一鸡腿,奶奶又从中翻了翻菜,挑了只鸡翅夹给弟弟。
我刚想夹起仅剩一只的鸡翅,却被人抢了去。
筷子悬在上空,有些尴尬。但面上还要做到不动声色,只能退而求次夹了离自己最近的鸡爪子啃了起来。
啃到一半我才想起来,我好像还不知道面前这人的名字?可又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到过这人。
我左手拿着鸡爪啃,右手拿着筷子,时不时撇了眼看着面前这人。两头尖,中间粗,像一条横卧的蚕,老一辈的说这是关羽眉,他的皮肤被日光晒得黝黑,好像要比自己老成一些。
我问:“哪个高中的?还是上大学了?”
他摇了摇头说:“都不是。初中就辍学了。”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大中村里辍学的人不在少数,自己初中时也生过辍学去打工的念头,可我妈坚决不让,这事我也就再也没有提过。
那这人是没赚到钱?可家里不应该有地么?难怪要来我家吃饭,该不会还要来我家住吧?
“我们是不是见过。”我问。
“尧丰是对面那个山头的,今年来我们家住,你刚出生的时候他外婆还给你包了红包呢。”奶奶说着,将剩下的油菜花夹我碗里,“慧阿,你多吃菜,别老吃肉,要营养均衡。”
我扒了一口饭,低头看了眼桌面上零零星星的几块骨头,闷闷道:“这都多远的事了。”
说着,我往大门方向看了俩眼,接着问道:“那你也姓于咯?”
“嗯。”他沉默着,没有多说一句话。
这人不爱讲话,安瑞边玩手机边吃饭,赵叔是个傻的,奶奶只会训人。真没意思,我想。
我刚放下筷子,就听见赵叔说:“赵骄啊,帮你爸盛多碗饭,婶婶煮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
赵叔叔说着,还不忘夸奖奶奶。我又低头将边缘的米粒吃掉,好像也没有很好吃,就是跟学校的比鲜了不少。
不过我的心绪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赵骄?谁是赵骄?我想半天都没想起来饭桌上有这号人。
许是赵叔犯糊涂了,这么想着,我也就接过赵叔的碗说道:“赵叔,给我吧。”
“哎,小慧就是孝顺,来你们家怎么还好意思让你来,还是让阿骄来吧,只要半勺啊。”说着,赵叔将碗递到了于尧丰手里。
于尧丰却没有迟疑,接过了饭碗。
“所以你叫什么?”我问。
“你想叫什么叫什么。”于尧丰回。
赵叔盯着于尧丰,用筷子敲了敲他的脑壳:“臭小子,对你表姐说话这么没大没小的。”
“你比我小啊?”我咬着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含糊地说道:“还是辈分比我小?”
“赵叔,你糊涂了。”见赵叔把饭吃完,于尧丰去厨房又给赵叔乘了碗汤。
“叫爸。”赵叔对奶奶陪笑道:“这孩子最近应该是叛逆期,总是和我唱反调。”
赵叔低着头,声音沉下去:“你个逆子,这几天还敢给自己改名字?不认我这个爸了?出去了就别丢这个脸。”
“......爸。”为了顺着赵叔,于尧丰还是顺了下去。
“哎,好好好,你小子别改口啊。”赵叔拍了拍于尧丰的肩,我不知道赵叔现在是清醒还是迷糊状态,总之两人这情况不像是父子,也不像是邻里,奇奇怪怪的。
吃完饭,我去洗碗。
五个人的碗筷,锅瓢盆,吃剩的拿去喂鸡喂鸭,太多油的不好洗,只能劈材烧火用热水和洗洁精洗,我洗了快半小时。洗完出来,灶房已经没人了,刚才收拾好的饭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杏仁饼和老婆饼。
经过妹妹的房间,才发现她已经回来了,正整理着带回来的衣服。
我回到自己房间,推开门,看见奶奶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
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摞袜子。
等我走过去,才发现那是自己这学期穿破的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回来的,可能是一股脑全塞进去麻包袋里,也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每一双都补好了,就连掉线的花纹也补了,按颜色放在一起。破洞的地方,用同色的线密密麻麻缝了一遍,缝得整整齐齐,叠得方方正正。
奶奶见我过来,抬头看了我一眼:“这几双补好了,还有几双实在烂得太厉害,补不了了,奶奶给你收起来了,等开春买新的。”
我没说话,看着那摞袜子。
半响,我将门关上,问奶奶:“奶奶,那于尧丰和赵叔就在我们家住?还住一年?”
“那孩子也是命苦,刚出生就没了妈,爹又是个好赌的,连房子和地都赌没了,去工厂打工又被追债,你也别说奶奶是老好人,他外婆年轻时帮过奶奶,能帮点就帮点吧。赵英他大运走得早,年轻赚了不少,可经历不够,守不住,那段时间家里出了车祸,老婆儿子都没了,一时间受了刺激,也不是完全不清醒,清醒的时候一个劲给我鞠躬道歉,劝都劝不住。”
“唉,赵英这儿子刚考上高中,没想到出了这事,又和尧丰的眉眼简直一模一样......总是迷糊......”
奶奶轻抚我的手背,接着叮嘱我说:“你爸去得早,如果不是赵叔,我们也没钱给他办白事,要不是赵叔,我们现在还住着山腰那套黄土房呢,哪里轮得到你现在能有水泥地,刷了漆的好屋子给你住,邻里之间也没什么坏人,大家互帮互助,总归是两双筷子的事。”
“可是我们后面不也还了?总不能让他们白吃白住吧?”
“这人情啊,要一直记得,人生就是这样大起大落的,别人有难了,我们看到了要帮一帮,置之不理不是我们家的作风。”奶奶拍着我的手背,“再说了,尧丰那小子力气大,奶奶明天使唤他干农活,你妹妹的单车链坏了,也让他去修修,有什么的你也可以使唤他,放心吧。”
“那要是他不答应呢?”我问。
“不会的。”奶奶瞥了我一眼,“不过写作业可不行,得自己写。”
“哪有。”我嘟囔着:“我又没说要让他写......”
奶奶站起身,把针线收进竹篮里:“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慧阿,你明天和安穗去地里将之前种的番薯挖出来,拿去卖,再种些新的,厨房有几个发芽土豆也丢进去种了吧。”
没等我回应,奶奶说完就回房间了。
我靠在床架边,看着偶尔闪烁星星的天空,远处灯光衬着黄土瓦片筑成的房子,窗台角落长满顽强生长的野草,明天还有一大块农田还未耕种,屋里一群要花钱养活的孩子,奶奶房间隐约传来计算机算账的声音,我又回头看了眼那摞袜子。看了很久,我伸手想去摸一下,指尖刚碰到那密密的针脚,又缩了回来。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胸口堵得慌,像是被人攥住了,又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这很糟糕。
然后我把袜子收进衣箱里,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黄了,边角翘起来。我记得这张报纸是好几年前的,上面有一条新闻,说广深房价又涨了。
我不知道广深在哪。我只知道,明天还要去地里,又要卖多点菜,赚多点钱。
半夜,奶奶的咳嗽声持续了很久,吵得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到最后连一丝困意也无。我想着下楼去给奶奶装点水,顺顺背,却被她赶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