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岛上的阳光像被海水洗过,亮得干净。
有人去海边,有人嚷着要爬树屋,还有人提着手电去崖边找岩洞。许澈把路线说得热闹,林夏在旁边笑着补刀,程宴只提醒一句别走太深。热闹像潮水一波一波往外涌。
柯珂却没跟着去海滩。
她站在院子里,望向远处那片颜色更深的绿。岛的中部像被故意留白的原始区,树冠连成顶,光落进去就被吞掉,只剩下潮湿的气味和鸟叫。
“我想往里面走走。”她说得很轻,像只是一个念头。
龙翊看了她两秒,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叫陈哲。
“我陪你。”他说。
他只带了一瓶水、一把折叠刀、一个小手电。像刻意把所有外界都收起,让这趟路只剩他们两个人。
越往里走,路越不像路。藤蔓垂下来,叶片沾着露水,擦过皮肤时有一点凉。土是软的,脚踩下去会轻微下陷,又很快回弹。空气里有泥、苔藓和海盐混在一起的味道。
柯珂反而放松了些。
她伸手摸了一下树皮,粗糙的纹路扎进指腹,让她觉得自己还在现实里。她低声说:“这里很好。”
龙翊“嗯”了一声,走在她侧后半步,既不挡她,也不放她离开太远。
他们穿过一段密林,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灌木,枝叶长得很密,像天然的屏障。柯珂绕过去的时候,脚下那一寸地面轻轻“咯”了一声。
声音很小,却像某种预告。
她还没来得及停,脚底就空了。
整块地面像被掏空的盖子,瞬间塌陷。柯珂身体一沉,失重感猛地攥住胃。她下意识抓住旁边的枝条,却连带着枝条一起折断。
下一秒,一只手从侧后猛地扣住她手腕。
龙翊把她往自己怀里拽,力道几乎是硬抢。可塌陷太快,边缘的土一层层剥落,他的重心也被带下去。
两个人一起滑进黑暗。
泥土和碎叶扑在脸上,耳边是短促的摩擦声和自己的呼吸。柯珂听见龙翊闷哼了一声,像背撞到石头。她还没来得及叫,身子就落在一片湿冷的土上,惯性把她往前带了一寸。
四周安静得可怕。
只有鸟叫在上方,隔得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柯珂撑着手臂坐起来,手心被碎石磨破一点,火辣辣地疼。她抬头,洞口在两三米高处,边缘被灌木遮住,外面看不见人影,也看不见天,只剩一圈被叶片切碎的光。塌下来的泥还在往下掉,细碎的土粒落在她肩上,像不肯停的雨。
她喉咙发紧:“我们……掉下来了。”
龙翊已经站起身,先把她从地上拉稳。指腹擦过她手心那点破皮时停了一下,像被烫到,却仍旧压着声音:“别动。”
柯珂皱眉:“手疼。”
龙翊没多话,把手电咬在齿间,单手从口袋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手帕,绕过她手心,动作利落却克制。系到最后,他指尖不小心碰到她脉搏,柯珂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他抬眼看她:“头晕吗?”
柯珂摇头。
龙翊这才绕着洞壁看了一圈。土壁湿滑,没有着力点。上方新塌下来的泥还在松动,伸手一碰就掉一层。强行爬只会二次塌方。
他伸手试了试,手指在泥里打滑,立刻收回。
“上不去。”他说得平静,像在压住她的恐慌。
柯珂听见这三个字,心口像被塞住。她抬头望洞口,突然意识到一种更窒息的事实——他们不是被锁住门,而是被这座岛吞进去了一口,吞得干净,连求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叫。
她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变得薄而虚。上面只有鸟叫,没有脚步。
龙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让她背靠着一块更稳的石面。他的掌心落在她肩胛,压得不重,却像把她整个人固定住。
“听我。”他说,“你现在呼吸太快。”
柯珂想反驳,却被他打断:“跟着我数。”
他低声数:“一、二、三……”
她不想听,可她发现自己真的在跟。数到第五下的时候,胸口终于没那么疼了。
龙翊把手电按亮,光束扫过洞壁,扫到他们身后。
那里有一道更黑的缝,像被土掩着的入口。
“后面有洞。”他说,“先进里面。这里会继续塌。”
柯珂心里一紧:“洞里更危险。”
“我在。”龙翊说。
这两个字不是安慰,是命令式的承诺。
他牵着她往里走,脚踩在湿冷的泥上。洞里潮气更重。龙翊走在前面,手电光束稳稳落在地面,避开碎石和深坑。
洞不深,像天然形成的凹室。顶部有一点裂缝,风能钻进来,带着潮声。更像一个临时的避难点,而不是深不见底的墓穴。
柯珂脚下一滑,身形晃了一下。
龙翊几乎是本能伸手,把她整个提到自己怀里,抱得很稳,稳到她来不及挣扎。她的额头擦过他锁骨,闻到他身上那点淡淡的冷香,混着泥土味,反而让人心安。
他把她放到一块稍干的石台边,才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声音仍旧平:“坐这里。”
柯珂抬头看他,想说“我可以自己走”,却只说出一句更轻的:“你刚刚……不用抱我。”
龙翊看着她,答得很慢:“你滑了一下。”
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却把“我抱你”说得理所当然。
他把水递给她:“喝一口。”
柯珂接过水,手指还在抖。她喝了一口,水的凉意沿着喉咙往下走,把心口那股乱撞的热压住一点。
她抬眼看他:“会有人发现吗?”
龙翊蹲下,替她把裤脚上的泥拍掉,动作很慢,像在把她从恐惧里一点点拉回来。
“会。”他说,“他们发现我们不在,会找。”
洞外的光逐渐暗下去,暮色像潮水往里涌,风声钻进裂缝。柯珂忽然觉得冷,冷得牙关轻轻发颤。她抱紧膝盖,指尖却还残着那种虚浮的害怕。
龙翊蹲下,将掌心贴到她膝盖外侧,隔着布料压住。
柯珂一怔:“你干什么?”
“借你一点热。”他说得很平,“别抖。”
她想把腿缩回去,可他掌心的温度像一道封口,把她所有小动作都按住。她只能僵着坐着,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大。
龙翊低声补了一句:“我不碰你别的地方。”
这句话比触碰更窒息。像他在给自己划线,也在给她划线。
柯珂盯着他,忽然问:“你会怕吗?”
龙翊沉默了两秒,像终于被允许说一点真话。
“会。”他说,“我怕你不在我视线里。”
柯珂喉咙发紧:“所以你才要控制我。”
龙翊的呼吸变重了一点,像被戳到最硬的骨头。他没有否认,只把手掌翻过来,轻轻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
“你消失过一次。”他低声说。
她没有抽手。
她只是很轻地说:“我不会消失。但你这样,我也会喘不过气。”
龙翊盯着她,像在黑暗里找一个他能接受的边界。片刻后,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更哑:“那你教我。”
柯珂一怔。
他从来不是会说“教我”的人。他习惯给结论,习惯封路,习惯把一切危险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可此刻,在无援的黑里,他把这句话交到她手上。
柯珂的指尖微微收紧:“先从不跟踪开始。”
龙翊笑了一下,很淡:“好。”
“我去哪儿,我告诉你。”柯珂说,“但你不许每一步都出现。”
龙翊沉默两秒,像在忍。最后他说:“好。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害怕的时候,叫我。”他的声音很低,“不要逞强。”
柯珂想说自己一直在逞强,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一个很轻的“嗯”。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密的鸟叫,像被什么惊动。紧接着,远处隐约有人的喊声,被风切碎,断断续续传来。
柯珂猛地抬头。
龙翊却没有立刻动。他抬手,用掌心轻轻按住她的后颈,稳住她的急促。
“别急。”他低声,“等他们更近一点,我们再回应。现在喊,声音散。”
他的掌心很热,贴在她后颈那一寸,像把她从慌乱里拢回怀里。
柯珂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一次,她不是被他困住。
是他们一起被困住。
而这份“被困”,正在把他们之间那道最硬的缝,慢慢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