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靖九年春,腊月廿一。
大雪纷飞,靖康城外鸡笼山银装素裹,笼罩在漫天黑夜之中。山麓之间,一树枝丫被雪压弯了,终于不堪重负,枝上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老树如释重负,枝丫抖擞,重新傲然挺立于寒夜里。落雪无声,光秃秃的枝丫交错间隐约瞧见一隅红墙。
漫天飞雪,夜行人踉跄着往红墙而去。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关门关......”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打了一次又一次,寺里的巡夜僧人报时声音由远及近,继而渐渐远去。
房中点着一个火盆,盆中烧着上好的银屑碳,炭火赤红燃而无烟,反倒是空气中隐约带着木炭燃烧过后的松枝清气。
尽管屋内点了安神香,裴沅却睡得并不安稳。
仿佛透过水滴看世界一般,梦里的画面虚实交错。
裴沅看见自己站在医院的长廊上,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神色匆匆,有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患者,有躺在推车上浑身是血的病人,有神色悲痛、涕泪交加的家属......
她感觉自己像被包裹在一层虚无之中,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从她身边经过的人仿佛看不见她,而她看着这些神色或焦灼或悲伤或平静或惊魂甫定的人嘴巴张张合合却半点声音也听不见。
裴沅开始感到慌张,她张开嘴大喊大叫,身边的人事物却渐渐模糊不清,一股不安渐渐在心里滋长。
不安感越来越浓,原先走廊上白晃晃的灯光渐渐被黑暗侵蚀。由远及近,黑暗渐渐蔓延以她为中心慢慢裹挟而来。
脑袋渐渐变重,昏沉感在增加。
这是哪里?我又到底为何而来?裴沅想不出答案,怔楞之中,一道声音自虚空而来,像是一把利刃撕开了周遭的黑暗——
“ICU患者裴沅心率异常,血压下降,出现心脏骤停。”
裴沅又回到刚才的走廊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倾听病症,步履匆匆与她擦肩而过,“先准备心肺复苏。”
“已经在做了......”交谈声渐远。
裴沅垂眸,白大褂垂放于右侧的手腕上行走间露出了一根红绳,绳上缠着一抹圆润的白。
刺鼻的消毒水味,偌大的病房里放满了仪器。
病床上躺着的人神色安宁,只除了脸上因长期不见光而泛着病态的苍白。修长的脖颈因为急速消瘦,颈间的皮肤薄薄地贴在肉上,肌肤过白,隐约可见肌理之间的青色血管。再往下露出两团绵、软,在除颤仪的作用下有规律地颤动着。
电极板上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双臂伸直固定电极板而绷直的肌肉线条分明,手腕上的红绳隔着仪器悬在雪白的裸/体上,鲜艳而清晰。
很痛苦吧。
裴沅蹲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的自己想。
那就放弃吧。
“嘀——”刺耳的长鸣响起,心电监护仪上的指数归零。
终于解脱了啊。
裴沅微笑着任黑暗将自己吞没。
“你已经尽力了......谢蕴之...”
耳边的声音开始破碎,远离,失去意识之前,裴沅抬头,望进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之中,原来你叫谢蕴之啊,谢谢你啊。
冬夜静谧无声,有人在黑夜里逃命,有人在黑夜里重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雪掩盖了一切,随风入夜,润物无声。
裴沅自梦中醒来,仿若一座压在心上的大山悄然消失,心里生出细细密密的欢喜,再无半点睡意。胸中像是盛着滚烫的热水,喜悦在翻滚沸腾。
拥着锦被在帐中坐了许久,虽冷静了下来,欢喜却一寸一寸地增长,从心底生根发芽,攀到了水润的眼眸之中,经久不散。
激烈的情绪向来需要与人分享,温暖的室内除了自己就只有府上带出来的贴身丫鬟兰竹。新生之事是裴沅一月以来最大的秘密,裴沅不想也不敢让旁人知晓。
欣喜若狂,情绪无处宣泄,裴沅索性起身到书室写写画画。
寒风袭来,冷得裴沅一哆嗦,回神才发觉,案上地上都铺满了自己写过的纸张。
又一阵风拂过,透过衣裳钻进骨中,侧头才发现原本阖着的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或许,可以说是被打开的。
身后的人在裴沅回头之时将手中的短刀横于她颈间,身体挨得极近,仿佛是在雪中许久,紧贴着裴沅后背的胸上传来阵阵寒意,冷得比风还要刺骨。
原本被寒风吹散只剩些许的欢喜渐渐消弭。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来人除了用刀挟持自己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谢蕴之不知道自己在雪中走了多久才到红墙之外,翻进院中后便脱力昏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听见了打更的声音。
冬夜雪大,不知在雪中躺了多久,身上已经埋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也幸好因此身上的伤口被冻得不再洇洇流血。
破雪而出,目之所及是一扇被烛光映上了一抹倩影的木窗。
小心翼翼透过未阖紧的窗子缝隙窥视。
少女秀发微乱,面容白皙,嘴角微翘,眉眼弯弯,黄色的烛光映在眼里,碎成点点星光,连旁人都能感受到她此时的欢喜。
谢蕴之指尖微动,甫一瞬便到了少女身后,垂眸,眼见素手执笔悬于案上,不一会儿便写完了一阙《临江仙》。
许是过于专注,寒风吹过,少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
手上的短刀架上雪颈,贴近过后便微微脱力,状况不是很好,只能确保在身前的人挣扎之时一击致命,索性她十分乖巧没有喊叫也不曾挣扎。
倒是乖觉得很。谢蕴之心下一哂,便开始暗暗调息。
裴沅神游天外,颇有一种随遇而安的意思,倒是不知自己已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两人一前一后站立,若不是后者将刀横在前者颈前,看上去倒是一副相安无事的画面。
是谋财还是害命?
莫非是劫色?
身后的人无动静,裴沅思维逐渐发散,想到劫色,默默抬手紧了紧领口。
刹那间,身后之人有了动作。原本贴在身后的人迅速绕到身前,脖颈上的短刀被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掐在脸颊上的手。来人比裴沅高出一个头,动作之间,裴沅被迫仰起头张开了口。
檀嘴微张,露出两颗皓齿,谢蕴之将指尖捏着的药丸放入少女张开的口中。
谢蕴之力气大,裴沅被捏得又痛又酸,药丸甫一入口又被呛到,双重刺激之下,眼中迅速漫上了生理泪水,一时间抚着被噎了的喉咙咳得满眼泪花。
谢蕴之将手背到身后,少女因为咳嗽微伸的粉嫩舌尖不小心触到指尖的软濡感一时散不去。
谢蕴之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敞开的胸口上是已经处理好的伤口。
在方才自己坦言喂她吃的是毒药之后,少女脸上丝毫没有惊慌的神色,只问了自己需要她做什么,完成之后是否能得到解药两个问题,得到答案之后便翻翻找找,将一瓶瓶金疮药放在他面前。
等到自己处理完伤口之时,她已经自觉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当真有趣得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