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瑄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下。
“苏警官，跟我来一下，让领导给你安排工作和工位。”
“好。”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局长办公室，苏湘敏一直在赵文瑄斜后方观察着她。
“叩叩叩”办公室门被敲响，周峰应了一声，赵文瑄才推门进去。
“周局，这位是苏专家。”
“哎呦，苏专家，可算把您给盼来了。”周峰起身走到距离苏湘敏一米左右的位置，伸出右手。
“您好，周局长。”苏湘敏轻轻碰了一下周峰的手就立刻收回。
周峰也不在意，只是笑嘻嘻地收回手，“小赵今天去接你没晚点吧？”
赵文瑄转过头，语气不是很好，“没晚。”
“嗯。”苏湘敏点点头。
“没晚就好，”周峰端起办公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你的工位我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好了，在小赵工位对面，靠窗。”
“谢谢周局。”苏湘敏依旧没什么表情。
“宿舍也收拾好了，这是钥匙。有其他什么需要随时提出来，可以跟小赵说，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周局，我不需要宿舍，我的公寓就在附近。”
“好，钥匙你先拿着万一有需要，也方便。市局不比省厅的环境，苏专家你尽量适应。”周峰叮嘱。
“工作，在哪都一样。”
“苏专家的工作态度很好，等顾家这个案子结束，再给你补办欢迎大会。”
“形式而已，不必了。”苏湘敏拒绝。
“既然苏专家说不必，那就算了，希望苏专家尽快融入我们市局的生活，和新同事好好相处。”周峰转向赵文瑄，“小赵，带着苏专家熟悉一下市局，别跟个木头似的往那一杵。”
“是，周局。”赵文瑄无奈应答。
二人离开局长办公室，苏湘敏依旧走在赵文瑄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
“苏警官，没必要一直走我后面吧？你是有什么跟踪之类的癖好吗？”
“你刚刚的站立姿势刻意保持正常，但左侧腰肌有不自然的僵硬，可能是旧伤或近期的疲劳性损伤。”苏湘敏自动忽略了赵文瑄的反问。
赵文瑄一愣，她还真是小瞧这个专家了……她的左腰确实有伤——那是三年前，她追捕一个亡命徒时，从高空坠落被钢筋挫伤留下的。
她停下脚步，语气很不好，“苏专家，现在是工作时间。我的身体状况只要不影响我办案，就与工作无关，也与你无关。”她讨厌这种被看透的感觉，尤其还是个机器人一般的新同事。
苏湘敏似乎没听出来赵文瑄语气里的抗拒，她认真地解释道：“你的身体状况直接影响你的耐力上限和反应速度……”
“可以了，苏警官，我真没事儿。您也不必那么在意我。我不需要。”赵文瑄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她才没有那个耐心去听什么狗屁理论和概率，而且她不需要被关心，她只需要破案……破案。
“苏警官，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赵文瑄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疏离。
“最后，前面是法医室。”赵文瑄带着苏湘敏几乎把市局重要的部门转了个遍。
刚走到法医室门前，一旁更衣室的门就被推开，一个身形高挑，衣着干净，头发盘得整齐的女人走出来，赵文瑄看到她的一瞬间快速移开眼神。
“苏警官，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最牛的法医，周祈。周法医，这位是新来的侧写师，苏湘敏。”
“你好。”周祈冲苏湘敏点了下头。
“你好。”苏湘敏停顿了一下，“上眼睑下垂，眼白部分有血丝，眨眼频率较快。周法医你现在很疲劳，需要休息。”
周祈愣了一瞬，赵文瑄立刻反应过来苏湘敏说了些什么，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周祈，苏警官职业病，她其实是想关心你。”
“多谢苏警官的关心，我要下班了。”周祈露出一个礼貌的笑，然后转身离开。
“苏警官，我知道分析是你的习惯，但是要分场合……”赵文瑄揉了揉眉心，“刚见面就这么分析人家相当于冒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苏湘敏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但还是点头道：“我下次会注意。”
“嗯。”赵文瑄有些欣慰，这个机器人还是能听得进去建议的。
“你刚刚见到周法医的一瞬间表情有不自然的僵硬，并迅速回避眼神接触。在向我们介绍对方时，你虽然在笑但眼神处于游离状态。你对周法医有防御心理。普通同事之间出现此种心理状态的概率低于15％。”
赵文瑄简直要晕过去，她已经很努力地在维持表情和动作的自然，没想到还是被看了出来。
她很镇定地转过头，平视着苏湘敏，“苏警官，你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苏湘敏冷冷地回答。
二人就隔着这一米的距离死盯着对方。
“赵队？苏警官？你们在干什么？”章丘萓抱着一摞资料从打印室走出来。
赵文瑄瞥了章丘萓一眼，整理了一下衣领，“没干什么。”
苏湘敏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章丘萓耸了耸肩，从手里的资料中抽出一份报告，递给赵文瑄，“没干什么，那看一下这个吧。我们在相框底部发现微量护手霜成分，经过鉴定，品牌是比较小众的北欧品牌，香型为冷松。没有发现指纹残留，可能被刻意擦去。还有窗户把手上的纤维，初步判断是某种高档的丝质围巾的料子，颜色偏灰。”
“好，把查出来的护手霜和残留纤维的基本信息发给我，另外核对一下林薇和顾琳是否使用这个品牌的护手霜，以及她们有没有灰色的丝质围巾。”
“好的，赵队。”章丘萓点了下头，抱着资料离开。
待到章丘萓走远，赵文瑄才重新看向苏湘敏，“苏警官，我希望我们后续的合作您能给我留一丝尊重。”说完她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工位前，她披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桌面上的文件，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是谁没有关严，吹进来的风带着一丝海腥味，“赵队，你还不走吗？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生病了吗？”从技术科出来的卢渊，看到她有些发白的脸色关心道。
“我没事儿，就走呢，卢渊你也早点回去。”
“知道了，我把化验报告打印完就走。”
岚海的秋总是被风包裹着，温和的秋风把天空吹得高远，把空气吹得清透，让整个城市都浸润在微凉的环境里。
赵文瑄不喜欢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可她却敞开着车窗，任由温润的晚风吹乱自己柔顺的短发。
回到家，她没有开灯，甩掉脚上的帆布鞋，又十分随意地将外套和衬衫丢在沙发上，左侧腰部的胀痛在此刻更加明显。
冰箱运转的声音，窗外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流声……这些声音此刻在她脑子里被无限放大，她只感觉自己整个人要炸开，闭上了眼她强迫自己忽略这些该死的声音。
她蹲在沙发旁，脑袋埋进臂弯，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站起来，赤着脚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往脸上狠狠一拍，脸上的疲惫褪去不少，她撑住洗手台的边缘，抬起头。
镜子中的女人发梢还在滴水，脸色在浴室灯光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苍白，左侧腰部的那道伤疤在灯的照耀下边缘呈现出暗红色，像扭曲爬行的蜈蚣那样……丑陋……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伸出手，抚上镜子里那道恶心的疤痕。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嗒嗒……”滂沱的大雨砸在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工地周围的土路变得泥泞。
毒贩跑进了一座烂尾楼，她毫不犹豫地跟上，三楼的空间昏暗逼仄，但能看清毒贩狰狞的面容。
下一秒，他拿出一把粗糙的土枪，枪口对准了支援上来的同伴。
“砰！”土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枪声在空旷的楼里炸响。
几乎是枪响的一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扑过去，毒贩被她这猛地一扑，彻底失去重心，踉跄着朝后倒去，后背撞到了那早已腐朽的围栏上，发出“咔嚓”的声响，脆弱的围栏瞬间断裂，失重感传来，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
突然她只感觉到尖锐的疼痛在左腹处炸开，钢筋狠狠刺进了她的左腹，温热的鲜血涌出，浸透了单薄的警服……
她猛地关掉水龙头。
急促地呼吸在浴室里格外清晰，她胡乱地扯过毛巾擦脸，背心紧贴在皮肤上，凉意爬满了全身。
她走出浴室，看了眼茶几上倒扣的相框，径直走向厨房。
拉开冰箱，里面空的可怜，只有半打啤酒，几瓶矿泉水和一桶即将过期的泡面。
她拿出一罐啤酒，刚想打开，白天苏湘敏的声音又钻了出来：
“你的身体状态直接影响你的耐力上限和反应速度……”
“操……”赵文瑄低声骂了一句，又是那个破专家……她将啤酒放回去，拿了瓶矿泉水。
冰凉的液体将她烦躁的情绪压下去不少，她慢慢走到阳台，靠着墙壁，左腰处的疼痛有了支撑点，她盯着那盆叶尖有些发黄的虎皮兰，她总是忘记浇水，没想到它竟然还活着，“你怎么那么能活啊？”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虎皮兰的叶片，思绪再次被拉回。
“庆祝我们家文瑄入警，这盆虎皮兰就当是老师送你的礼物了！”
“谢谢妈妈……我会照顾好它的！”她接过虎皮兰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在队里，要叫我老师，记住了没？”赵寒青温柔地捏了捏赵文瑄的脸。
“好的！老师！”
画面突转，熊熊烈火灼烧着，她此刻正站在火场里，赵寒青躺在她面前，她颤抖着想靠近，却被身边其他同事死死拉住，“太危险了！小赵！”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她剧烈挣扎着，“求你们了，那是我妈……我妈……”
同事们几乎要拉不住她。
突然脖颈处传来一阵疼痛，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她看着眼前表情沉重的副队长，“周队……我老师……”
副队长别过脸去摇了摇头，她不甘心，环视了一圈病床周围的同事都是跟副队长一样的表情，“我老师她……我老师……”
“老师……”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将赵文瑄从回忆里拽出。
她像是被自己的声音烫到，粗乱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仿佛那是她不该存在的软弱。
她逃似的离开阳台，“砰”地拉上了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