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烟蒂上的DNA比对结果出来,意料之中的,并未在数据库中命中。
赵文瑄坐在书桌前整理着案件笔记,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苏湘敏。
按下接听键,苏湘敏冷淡的声音传入耳朵,“赵队,关于那个烟盒,你当时的反应存在异常,我需要确定几个数据,进行分析。”
赵文瑄呼吸一滞,“你问苏警官。”
“你在看到烟盒时表情闪过0.6秒的震惊,请问是为什么?”
“亚美尼亚麦金托什,那是我舅舅常抽的烟,在看到烟盒的一瞬间我想到了他。”赵文瑄也是不太明白,她当时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为什么苏湘敏却能看出那0.6秒的震惊。
“它与你舅舅抽烟习惯的匹配程度为多少?可以告诉我你亲眼所见的次数、你对这个烟的熟悉程度等。”苏湘敏语气没什么起伏,倒像是在审讯犯人。
“我不懂什么匹配程度,但赵铭扬只要抽烟一般就是亚美尼亚麦金托什,我对这烟算不上熟悉,但我对它的了解全来自我舅舅。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亚美尼亚麦金托什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众烟,我认识的所有有能力的人也基本没有抽这款烟的。”赵文瑄耸耸肩实话实说,“苏警官,有人说过你说话特冷淡吗?”她忍不住问道。
“没有。”苏湘敏回答,“之前因为性格原因,很少有人跟我说话。”
赵文瑄沉默了一阵,她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回答。“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那么当卢队展示烟盒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第一反应?我第一时间想到了赵铭扬抽烟的样子,但又立马否认了,他虽然在我看来不算是什么好人,但他不会做那种事,他知道那是违法的,他手下还有那么大一个公司,他不会因小失大,可能是有人陷害他。”
“这是你的心理历程。”苏湘敏说,“那天你提前下班的目的是去确定你的猜想,对吗?”
“是。”赵文瑄回答,“我去找了赵铭扬,套了一些话。”
“直接调查,符合你的行为模式,但暴露风险较高。”苏湘敏没有任何意,外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数据计算之内。“现在请尽量精确地复述你们的对话内容,和他当时的非语言行为,不要加入你的主观解读,我需要以此进行判断。”
赵文瑄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索性拿起手机在屋里边晃悠边讲述自己怎样开头、怎样演戏套话、赵铭扬当时的表现怎样、以及提及烟盒时赵铭扬眼神那一瞬间的不对劲全倒了出来。
苏湘敏听着她的讲述一边记录一边分析道:“提及烟盒时,对方眼神有一瞬间不对劲,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听到高度关联信息的本能反应,伪装难度极高,这表明他对此事知情。他对你的安慰意在摘除烟盒与他的关系。最后那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忌我’表面是支持你的工作,更深层是给自己预留后路,并且看你是否会真的动手。”
“所以,苏警官,你也觉得他……”赵文瑄喉咙有些发干。
“我的结论不依靠觉得,而是基于数据。”苏湘敏打断她,“根据目前数据来看,赵铭扬与本案存在高度关联。他可能是知情者,或者是场地提供者,根据数据他就是上弦月的概率低于10%,但他与上弦月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概率高于65%。”她顿了顿,“赵队,你现在正在面临一个冲突:亲情信任与证据变量。”
“什么意思?”赵文瑄皱起眉头。
“意思是,如果你继续单独行动,你的情感因素会导致判断正确率下降45%左右。”苏湘敏说话毫不客气,“你舅舅应该被列为侦查对象,但调查不应该由你主导。”
“苏警官,你完全可以现在就上报你的怀疑,让我回避调查。”
“最优解不是制造混乱,而是获取信息。”她回答地没有一丝迟疑,“你本来就是本案的负责人,如果中途退出会导致侦查效率下降。”她的语气终于有一丝变化,“而且你对赵铭扬的情感变量,也是一个重要的数据来源。但是你必须停止你的个人调查,那可能让你陷入危险或违纪。”
赵文瑄一惊,愣在原地,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明明不懂情感的人,却每次都可以分析到自己的内心。
“那我该怎么办?我总不可能装作不知道。”她问道。
“我们需要改变调查维度,绕过赵铭扬摸到他身后的组织波动。”
“好,我知道了,按你说的办。”赵文瑄说完准备挂断电话。
“别忘记吃晚饭。”苏湘敏突然出声。
“好。”赵文瑄应声,“那我先挂了。”
“嗯。”
摁下挂断键的那一刻赵文瑄嘴角忍不住上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高兴,可能是因为新朋友的关心……对,一定是。
她合上已经写完的案件笔记,走出书房。
既然答应了要吃完饭,那就必须执行,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几天没有吃过晚饭了,反正她已经要养成习惯了。
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速冻水饺,水饺就水饺吧,总比没有强。
水烧开,把水饺倒进去,滚了几滚就差不多行了。
端着满满一碗水饺,赵文瑄有些发愁,她吃不完……她没想到半袋水饺能有那么多,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她硬是慢吞吞地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第二天,赵文瑄起的很早,今天还得开会,稍微调整调查方向。
八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严肃。
“各位,烟蒂的DNA比对没有在数据库中命中,这在意料之中,基于现有线索,案件牵扯面可能更广,现在我们需要多条方向一起调查,才有可能找回那些青少年。”她说着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几条箭头。
“卢渊,由你主要负责彻查‘亚美尼亚麦金托什’在我市的进口和销售渠道,重点排查近三个月此烟的购买记录,寻找购买者特征。”
卢渊点头记下,这条线难度不大但极度耗费时间和人力。
“丘萓,你负责排查北码头东区周围所有可能用于观察的据点,对长期停泊的船只、废弃车辆进行秘密检查。”
“是!”
“苏警官,你和小许负责分析码头关联企业的异常波动。”她报出几个公司的名字,其中包括了赵氏集团旗下的几个子公司和其他几个在码头都有业务的正常公司。
苏湘敏手指在平板上记录没有停止,她很配合地“嗯”了一声,然后抬头,“我们的三条线相互独立,但最终的目标是通过这些证据推算出这个‘月相组织’的运作方式。”
赵文瑄点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我们每一步都必须扎实,必须合法合规,我们要的是那些青少年回来,不是同归于尽清楚了吗?”
“清楚了!”众人齐声应答。
散会后,赵文瑄依旧站在白板前看着她绘出的几个清晰的箭头,苏湘敏离开会议室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赵铭扬面前的表演,建议加强‘疲惫与无奈’的情绪表现,这更容易让对方放松警惕。”
“收到建议,苏老师。”赵文瑄转过头和她对视一眼。
苏湘敏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几不可察的角度。
接下来一整天的调查中,赵文瑄都在默默回味苏湘敏那如同铁树开花般的笑。
“建议,你今天晚上可以打电话给赵铭扬,向他诉说你的无助。”临下班时苏湘敏这么安排道。
“好。”
“她竟然会笑?苏警官这个机器人竟然会笑?是因为我对她的称呼?”直到回到家,赵文瑄都还在想苏湘敏微微扯起的嘴角。
“我为什么要在意她笑不笑?”她摇摇头,转身进浴室洗了把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说:“赵文瑄,你在想什么呢?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些孩子!”
从浴室出来,她觉得身子轻松了不少,瞥见阳台上的那盆虎皮兰,她拿起水壶,打开阳台门,给已经干叶的虎皮兰浇了点水,“抱歉啊,前段时间太忙把你忘了,给你浇点水,可别生气。”她摸了摸干掉的叶片,似乎是在安抚它。
她当然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放下水壶,打开手机录音,给赵铭扬拨去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喂?”
“喂,舅舅……”赵文瑄狠掐了一把大腿,好让声音染上些许颤抖。
“文瑄,怎么了?怎么听起来那么委屈呢?”
“舅舅,我好累……我们这几天的调查又是一无所获,我是不是找不到那些孩子了?”
“文瑄,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够了,你不是超人,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舅舅,可是我是警察啊……我不能让七年前那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了……舅舅,我真的没办法了……”赵文瑄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足够可怜。
“文瑄,舅舅对救人这方面一窍不通。”
“我知道……可是我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些……队里现在所有人都指望着我……要是我妈还在她肯定又要说我逞强了……”
赵铭扬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柔和了不少,“文瑄,我姐看到你这样她才会担心,有些事情不是光靠拼命就有用的,你得明白哪些是你能管的。”
赵文瑄继续扮演一个无助的后辈,“舅舅,你这么说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不是我调查的方向真的不对?我最近总觉得,好像有人一直在观察我们……我每走一步,他就把前面的路给堵死……”
“别胡思乱想,文瑄!”赵铭扬声音压低,“查案是你们的事,我怎么会知道?舅舅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但是你要记住,离码头远一点,那太危险了。”
“那我还能查什么?所有线索现在都断了,我甚至连一个嫌疑人都抓不住……”
“线索不会断的,只是你看错了方向。”对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看错了方向?嗯……我明白了,谢谢舅舅,您早点休息。”
挂掉电话,她点开与苏湘敏的聊天框,快速地输入:【苏警官,我需要你帮我分析我舅舅几个可疑点。】
【好。】回复的话跟她人一样冷淡。
赵文瑄迅速将录音甩过去。【这是刚刚我们通话的录音。】
【稍等。】苏湘敏回复很快。
过了十分钟,手机响起,赵文瑄接起电话:“喂,苏警官。”
“基于你发给我的录音分析,赵铭扬的紧张、疲惫指数远超正常范畴,符合内心冲突剧烈的情况。他说‘离码头远一点’的语气存在异常,给予你警告时情感真挚,反应出他内心的矛盾,证明他此刻很有可能正在遭受某种情感胁迫。”
“谢谢你苏警官。”
“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