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局，办公室白板上已经贴满了那个破旧农场的俯瞰图和热成像分析数据。
“直接强攻风险太高。”赵文瑄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图上圈画了几点，“那里大概率只是一个中转站，陈永辉本人未必会在，强攻的代价很可能是人质的安全。”
“陈永辉目前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任何直接的警方动作都会被他视为致命的威胁，从而导致极端的风险规避行为，我们需要一个既能施加压力，又不会关联到刑侦调查的外部刺激。”苏湘敏接话。
赵文瑄低头思考了一会儿，低声道:“国土局……他们可以以合法的名义进入那里勘察，陈永辉的农场位置隐蔽，建筑老旧，很可能存在用地手续不全或违规改建的问题。国土局的工作人员进入现场勘察、测量、甚至可以要求约谈产权人，这会给藏匿其中的人带去心理压力。”
“这是一个完美的模糊威胁。”苏湘敏点头，“他们不确定国土局是否发现了地下空间的异常，也不确定这是否是警方调查前兆。而且它具备合法性、入侵性以及不确定性，使得陈永辉无法判断这是巧合还是警方布下的陷阱，无法做出公开对抗，这会增大他的焦虑，迫使他做出反应。”
“我们可以在国土局队伍中安插便衣观察员，携带隐蔽摄像机和通讯设备，近距离观察农场内人员的反应以及车辆的进出情况。同时在外围布控，监控所有进出村的道路，只要他们一动，我们就能顺藤摸瓜。”卢渊补充道。
“关键是时机和剧本。”赵文瑄敲了下桌面，“国土局的行动千万不能突兀，小许你立刻查一下，越县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自然灾害，或者上级有没有关于清查偏远地区违规建筑等的专项文件，我们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许元策立刻操纵电脑，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赵队，我查到了，上个月邻县确实因暴雨发生过小型滑坡，市里发过加强地质灾害隐患排查的通知，虽然白沙村不在重点名册上，但以‘扩大排查范围’为由过去完全说得通！”
“很好！”赵文瑄瞬间支棱起来，“就用这个名义。卢渊，立刻联系国土局执法队，请求帮助，需要他们派出一支精干的小组，由我们的人配合，记住，给国土局同志的简报要真实，重点观察农场内是否有人员活动的迹象，结构建筑安全，以及是否存在未经审批的改建，这些都属于他们的职业范畴，不会引起怀疑。”
“明白！”
两天之后，两辆印有“国土资源执法”字样的皮卡沿着颠簸的乡间小路驶入农场，车内除了三名事先经过沟通的国土局工作人员外，还有两名伪装成技术员的刑警。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携带了微型摄像头和传感器。
工作人员下车，拿着图纸和文件走向生锈的铁门，开始按照流程进行勘察。
指挥车内，赵文瑄和苏湘敏紧盯着监控画面，无人机的热成像显示地下热源依旧未动，“他们在观察。”苏湘敏低声对赵文瑄说道。
当一个工作人员走到那座地下有热源的大平房时，他身上的微型摄像头捕捉到，糊着报纸的窗户后，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阴影闪动了一下。
“里面的人很紧张。”苏湘敏紧盯着画面分析。
“王工！”突然一个工作人员蹲在院子的角落，大声喊道，“你看这里，咋还有最近两个月的包装袋？这农村不是荒废了吗？还有这么新鲜的垃圾呢？是不是有流浪汉偷摸住进来了？这得跟户主核实一下啊，这可存在安全隐患。”
这句话声音很大，屋内的人必然能够听到。
不出意外，几分钟后，热成像显示，地下空间有一个微弱的热源开始快速往平房的另一端移动。
“他们动了。”苏湘敏淡淡地说。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从农场后方的一条林间小路缓缓驶出。
“赵队，出现可疑车辆，从农场后方驶出，向正东方向行驶！车牌被泥土覆盖，正在进行识别。”外围监控立刻报告。
“别拦它，各小组交替跟踪，保持距离，确保目标在我们可控的路段出现，一旦进入可安全控制的截停点，立刻截停进行搜查。”赵文瑄压低声音道。
苏湘敏在一旁补充，“跟踪距离建议保持在二十五到五十米之间，目标必须在不威胁人质安全的情况下被捕，任何时候孩子优先。”
“收到！”各组低声回复。
面包车沿着小路平稳地前行，侦察车跟在它后面大约四十米的位置，低噪音无人机在上空维持巡航，画面清晰地传回到指挥车内。
前方出现一处岔路，面包车在岔路前停了下来。
车上跳下来三个男人，他们在车身旁转了一圈，又仔细看了看四周，其中一个男人迅速从侧门掏出一块□□，把原本车牌上的泥土刮掉，盖上□□。动作熟练的像是做了千百回。其他两个男人在一旁观察着，还好侦察车跟它保持的距离足够远，没有被这两个男人发现。
“目标遮挡车牌，前方有屏蔽区，无人机注意树冠掩盖。”苏湘敏提醒道。
随着无人机被操纵升高，画面细节开始模糊。
面包车缓缓发动，朝着左边的岔路口驶去，树冠遮挡着车身，无人机画面开始丢失。
“视野干扰严重，车牌无法识别！”许元策在耳机里汇报。
“别追太近！宁丢勿惊。”赵文瑄在耳麦里压低声音，“保持隐蔽跟踪，禁止直接拦截！”
面包车像是有所察觉，一个随意的掉头，钻入另一个村庄，树影、瓦檐与房屋把它生生藏进了一个迷宫。
如果再跟踪下去，一定会暴露！
“不要追了！”赵文瑄干脆地下令，“无人机撤离。”
苏湘敏把平板推到赵文瑄跟前，把刚才无人机拍摄到的轨迹画面慢放到0.1倍，“车牌暴露时间在19:02:45到19:03:27，画面清晰度较低，需要技术还原。”
“先把画面保全，”赵文瑄回复，“逐帧保存原始文件，时间戳、经纬度一并打包。”
苏湘敏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将画面传给许元策，语速平稳地安排，“进行多帧融合与分辨率增强，提取车体轮廓，把该时间段推给所有的路口、加油站、快递站和商铺，要求调取监控。”
“收到。”许元策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应声，“我正在进行多帧融合。”
很快，第一批增强帧被推回道屏幕，苏湘敏一边对比，一边把可疑帧发到组群，她转向赵文瑄解释道：“看这里，车身右侧有刮擦痕迹，再看这一帧，后保险杠左侧有一道垂直的擦痕……”
赵文瑄点点头，对着耳麦开始下达指令：“卢渊，丘萓，你们沿该道路探访，优先备份19:00到19:10的监控录像！外勤在每个可能的出口待命，不许贸然追逐！”
“收到！”卢渊和章丘萓应答后立刻带队出发。
不一会儿，指挥车内的屏幕上迅速出现了第一份由卢渊传回的文件：19:03村东加油站抓拍到与目标车辆轮廓高度相似的侧影，虽然没拍到正面车牌，但后保险杠的擦痕与目标车辆的擦痕基本吻合。
另一边章丘萓也传来消息：一位便利店店主称在19:10左右的时候，有一辆面包车停靠，开车的人穿着深蓝色外套，带着白色口罩，店门口监控已经调取。
苏湘敏把消息同步传给许元策，让他进行比对。
“赵队，苏警官，”许元策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根据提供的面包车移动路线判断，他们正驶向北码头。”
“很好，”赵文瑄回道，“外围小组在北码头入口设卡，保持隐蔽，不要惊动目标！记住，一定优先保证孩子的安全！”
苏湘敏在一旁更具体地提供着信息，“根据轨迹模型，目标车辆预计在19:40到19:50之间到达，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并排查码头内所有可能接应点。”
“赵队，目标面包车出现！距离预定截点还有约五百米，未发现异常！”卢渊已经带人顺着小路绕到北码头，埋伏在两侧。
目标面包车很快驶入北码头，卢渊眼看面包车越来越近，迅速打了个手势，周围的队员一拥而上，破窗、控制司机、控制车辆、压制后座两人，全程不到半分钟。
车厢内有五名嘴被胶带缠住、手脚被绳子捆住的青少年，他们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几名警员冲上去，将被捆住的孩子一个一个抱下来，裹上保温毯送上刚刚到达的救护车。
三名男子被铐住，并排带到卢渊面前。
赵文瑄急忙从警车上跳下来，苏湘敏紧跟在她身后。
“农场里还有谁？”她小跑到卢渊旁边，没顾得喘口气，蹲在为首的男人跟前问道。
“农场没有人了。”那个司机回答。
“你在说谎。”苏湘敏盯着他，“人在正常说话的时候眨眼频率是一定的，而你刚才在回答的时候眨眼频率远远低于正常频率，而且说谎的人会重复询问人的问题，正常回答时是不会重复询问者的问题的，所以农场还有你们的人。”
卢渊有些佩服地看了苏湘敏一眼。
负责开车的那个男子彻底惊呆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句话就能被对面这个女人看出破绽。“有人……”
“还有几个你们的人？”赵文瑄追问。
“三个……”
“孩子呢？还有几个？”赵文瑄声音带着急切。
男人撇开脸不再说话。
卢渊一把抓起男人的衣领，“农场里如果有人伤到孩子，你就不是从犯而是主犯！想清楚要不要交代！”
男人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交代：“孩子还有七个……都在地下储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