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襄在脑子里搜了一下。
孙卫东,红旗公社的通讯干事,县里下来的知青,后来没回城,就在公社扎下了根。
这人双榆树来得不多,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不是催粮就是催款,要么就是传达上面精神。去年冬天孟长河死在水利工地上的消息,就是他带来的。
“孟襄?”
孙卫东看见孟襄和弟弟蹲在那,有点吃惊。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据说病得快死的姑娘,还能站起来。
他把车停了下来,一条腿撑在地上,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朝孟襄扬了扬。
“上面发的,你看看吧。”
他说完,就蹬上自行车走了。
孟襄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油印的通知,墨迹浓一块淡一块,有些字得猜着读。
不是高考报名通知。是双榆树生产大队推荐参加工农兵学员选拔人员名单。
工农兵学员。
她几乎已经快忘了这个东西,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之前的过渡产物,推荐制,不看成绩看出身。
通知上说,全县分配了两个名额,红旗公社有一个,双榆树大队可以推荐一人参加公社的初选。
推荐。不是考试。
孟襄把通知对折了一下,然后撕了。
“姐。”孟礼惊呼一声,“你怎么撕了?”
“废纸而已,留着没用。”她把通知撕的稀碎,然后揣进棉袄兜里。
工农兵学员不是她要走的路。
她爹死在水利工地上之后,家里连给大队干部送礼的鸡蛋都拿不出来,推荐这种事,十个名额也轮不到她头上。
但这张通知说明了一件事:公社和县里现在处于一个非常混乱的状态。
高考恢复的消息下来了,工农兵学员制度名义上还没废止,两套系统并行。一套是旧的推荐制,一套是新的考试制,上面没说清楚,下面更搞不明白。
文件乱飞,指令矛盾,有的干部还在按老一套办事,有的已经开始转向新政策。
混乱就是缝隙,缝隙就是机会。
她现在需要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弄清楚黑龙江省一九七七年高考报名的确切截止日期和补报程序;
第二,搞到一套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
第三,找一个能替她写证明信的人。报考需要单位或生产大队的推荐意见。
她一个爹死娘病的农村姑娘,没人替她说话,大队干部那一关她就过不去。
这三样,一样比一样难。
但难也得做。
下午,孟襄去了趟大队部。
大队部在村子中间,一排青砖房,是双榆树最好的建筑。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一股旱烟味,浓得像有人在这里烧了一整天的湿柴。
烟雾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村支书王德茂。另一个她没见过,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军便装,坐在王德茂对面,手里夹着烟,面前的搪瓷缸子里茶水已经泡成了酱油色。
王德茂看见她,吐了口烟,语气不咸不淡:“孟家丫头,病好了?”
“王书记,我想问个事。”孟襄开门见山,“今年高考的事,咱们大队有人报名没有?”
王德茂手里的烟灰掉在桌上,表情古怪得很,觉得这丫头是不是病糊涂了。
他还没开口,对面那个穿军便装的男人倒是先笑了一声。他掐了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她。
孟襄注意到他的眼睛。
很深的双眼皮,瞳孔颜色比一般人深一些,像墨色的。但眼神不沉,是清亮的,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军便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姿态松弛。
大概是那张脸太过清隽,这把破椅子都被他坐出一股高级感。
王德茂替他介绍:“这是县机械厂的程工,程祯,来我们大队搞农机维修的。”
程祯放下搪瓷缸子,对孟襄礼貌地点了点头。
王德茂转回来问她:“你问高考干啥?你又没报名。”
孟襄不卑不亢地答:“我知道报名时间可能过了,我想问还能不能补报。”
王德茂把烟屁股摁灭在桌沿上,嘴角往下撇了撇:“县里文件下来的时候,报名已经截止了。咱大队没人报,也没人通知报,这事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一个闺女家,家里那个情况,你去考啥大学?你妈谁伺候?你弟你妹谁管?”
说出来的话倒是还算客气,但客气本身就是拒绝。
孟襄没有立马反驳他。
想等他说完,等他把自己所有能摆出来拒绝她的理由都摆出来,这样她才好在这些理由的缝隙里,找到一个可以挤进去的地方。
但王德茂还没开口,程祯忽然插了一句:“老王,你说县里文件下来的时候报名已经截止了,文件是哪天到的?”
王德茂翻了一下桌上的一摞纸,找到一张皱巴巴的通知,看了看日期:“十一月五号。”
程祯点了点头:“那就是了。省里十月二十一号公布的消息,报名截止到十一月十五号,县里五号才把文件发到公社,公社再往下发,到大队怕是都七八号了。满打满算,报名窗口就剩一个礼拜,好些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听说县教育局那边也乱,有的报名点收材料收到二十几号还没撤。还有人说十二月初还能补报,政策到了基层,传着传着就走了样。”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王德茂,没有看她,这些话像是说给王德茂听的话。
但孟襄知道,不是的。
她目光落在程祯远身上多停了一瞬。
县机械厂的程工。
她记住了。
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程祯跟她并肩走在路上。
“孟襄是吧?”
“嗯。”
“你刚才在大队部问高考的事,是真的想考,还是随便问问?”
孟襄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语气很平淡,眼神也干净,不像是在替人试探,或者想劝说什么,只有好奇。
那种好奇的样子,让她想起前世带过的研究生。他们刚进实验室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什么都想知道,但不好意思问得太急。
现在想想,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科研人员,身上是带着股傻气的。
孟襄如实说:“想考。”
程祯点了一下头,没追问,也没说“你家里那个情况怎么考”之类的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了几页,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垫在掌心下写了一行字,写好后撕下来,把纸递给她。
“这是我家地址,县机械厂家属院三号楼。你要能搞到高中课本最好,搞不到的话,我那儿有几本,七三年的教材,数理化都有,跟现在的考点可能对不上太多,但底子还在。”
他把铅笔头重新揣回兜里,“不值得专门提,但既然碰上了就顺嘴说一句,你要用得着,来拿。”
孟襄接过那张纸。
他的字写的很好看,端端正正的,还带着一点独有的笔锋。
她说了声谢谢。
程祯双手插进裤兜里,说:“正好这两天我要去县里送维修报告,顺路帮你问问县教育局补报的事。”
顺路。
孟襄才不信。
她皱着眉,仰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问,“你知道鲁迅先生吗?”
“知道。”不知道这么多年书可就白读了。
枣树么。
她现在住的院子里也有一棵呢。
“中国历史变迁了很多年,鲁迅先生弃医从文,是因为他发现,医术救不了中国人。”程祯语气沉重了一些,“他们不是身体病了,是脑子和心病了。一个人身体再强壮,要是脑子里一团浆糊,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这个人就没有希望。一个国家也是一样。”
他又拿自己举例:“我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爹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六,养活一家五口人。我上到初中就不想上了,觉得读书没用,不如早点进厂挣钱。我爹打了我一巴掌,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你读了书,你才知道你为什么要活着。你不读书,你就是头牛,拉着磨转一辈子,还以为天就只有磨盘那么大。”
孟襄眉头松了松。
程祯的意思她听明白了——
“因为你跟我是一类人,我帮你,也是在帮当年的我自己。当年没有人帮我,现在有了,那我就去做那个人。”
但有一点,她不理解。
“既然你是大学生,学的又是机械,放在哪里都是要抢的技术人才,你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来?”
很多人出去,就不想回来了。
程祯笑了笑:“你想知道吗?”
“想。”
“等你考上大学,我一定告诉你。”
说完,他就走了。
孟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棉袄内兜里。